第85章 baby girl
裴音一两分钟没能发出声来。
她皱着眉头,似乎要比划着才能完整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你说的‘不在了’的意思是……”
雁平桨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我大二那年的事。哈哈年纪挺大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它是好孩子,挺不容易的。”
裴音没说话,红着眼眶怔怔地坐在那儿,手不住揪着裙摆,跟高三那时候一模一样。
这让雁平桨有种亲切的感觉,仿佛他还是每天穿梭在自己和安知眉家之间,哈哈不情愿地被父亲遛弯,母亲百试不厌地晨起煮一壶玉米汁。他还没经历分手这种羞辱,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别难过。”
雁平桨挠了挠眉梢,放缓声音道:“我知道你以前……没办法的事,我也是这一两年才调理好自己。哈哈走得很安详,这之后我妈病了一场,身体变得不太好,我爸经常担心。”
裴音点头表示理解,道:“可能因为从前有过那种经历,所以我觉得哈哈很特殊。毕竟我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它很可爱……每次雁阿姨一叫它,它就过去,靠着她的腿蹲下来。”
“你出国是多久,五年?”
雁平桨看她点头,道:“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了。”
是啊。裴音在心里想。
那哥哥呢?
哥哥还会不会记得,他有过一只小狗呢?
他还记不记得,他曾经抱着她,咬着她的脸说些亲密的称谓。他叫过她的小名,亲口称呼她是“小妹妹”。
他叫她“小妹妹”的时间远在她真的成为他的妹妹之前。
“你别看我现在云淡风轻。”
平桨见裴音情绪不好,右手拇指与食指托着脑袋,平静道:“我其实挺担心我妈的,她这次车祸看起来伤得不轻,但我爸一直说没什么事,挺不对劲的。”
裴音揉了揉眼睛,道:“我看你挺镇定呀。”
雁平桨摇头:“我只能这样。我爸的脾气性格你多少有点印象,如果我表现得很不安很着急,他心里会更紧张。我这两天心里大概有点儿猜测,但还要再看看,才能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让他这么瞒我。”
裴音道:“什么猜测?”
雁平桨没有打算说,他啧了一声:“我也是瞎猜的,总觉得不大可能……”
“说说你吧,你现在是什么情况?”雁平桨端详她:“你哥知不知道你回来了。”
裴音摇头,念念有词道:“实话跟你讲,我的行李现在还放在酒店呢。”
雁平桨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撑着头看着她直笑。
他比起中学毕业似乎又高了一些,朋友圈偶尔会发健身房的照片,大概是有增肌,所以看着又比那时宽阔一些。
总之看起来是青年的样子了,风流又沉稳,挺英俊的。
裴音看他笑成这样,非常不满:“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要直接拿着行李去见哥哥么,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雁平桨喝了口茶水,这才止住笑意,道:“你妈妈呢,也不知道?”
裴音看了看他,低下头:“……不知道。”
“都说了你不要问。”她小声道:“问这么多,搞得现在我也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回来了,我都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如果这时候知眉回来,你会有什么反应?”她问。
雁平桨没说话,但他实实在在地不笑了。他长相里肖似父亲的部分似乎这几年才慢慢浮现出来,冷脸时轮廓尤其像,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
这多少令裴音感到舒服了些,同时又觉得两人实在颇为凄惨。
她默默喝起茶来,大概过了几分钟,雁平桨揉着眉头道:“你当时有做什么忤逆他的事么。”
“忤逆”这个词很微妙,所指范围可大可小。裴音想想那时候,道:“指什么啊。”
雁平桨盯着她看了几秒,道:“你还是先别出现在他面前吧。”
他喝了口茶,道:“至少站在我的角度上看,谈情说爱的人突然变成妹妹,发配出去又偷跑回来,一定会被打得很惨。”
“我哥应该不会打我吧。”
裴音咬着嘴辩解,话音刚落,就想起自己从前是怎么被他打到t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间脸色红白交加,不可名状地心虚。
其实最开始她也只把那些当成是挨打。
是一个夜晚一个夜晚积累,配合年岁,才让她慢慢明白,为什么她能一边哭一边觉得高兴,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反感哥哥把小狗金金提起来落巴掌。
哥哥那时候说的是对的,她没了他、没了那些,真的会死掉的。是她太笨,也太迟钝了。
雁平桨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裴音没说话,只匆忙地点了下头。
看她窘迫,雁平桨摇头:“刚见面就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也是很够朋友。去看我妈吧,我想静一静,就坐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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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五年来变化并不大,住宅区维护打理得十分干净,车道沿途的别墅几乎没有积雪。
午间天气晴朗,冷空气拂面,下车时颇觉神清气爽。
“坐。最近不是参加峰会?前两天和董事会的王总聊天时说起你,以为你今年多半就留在临海,没想到这时候赶回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蒋颂穿过花园,引李承袂进来,手里牵着小萍,带狗到堂厅落地窗边喝水。
这几年他与李承袂已经很熟了,随着后者年龄增长,彼此聊天时已形如同辈。
“没什么事。”
李承袂摘掉无框眼镜擦拭,指腹托着镜片,略垂着眼:“临海住不惯,会开完还是决定回来。雁老师不在家里休养么?”
“稚回还在医院,我有心让她在那儿多住一段时间,护士二十四小时在,否则总觉得不放心。”
蒋颂到沙发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水。
“那么我下次到医院看望她。”
李承袂抿了口茶,道:“一到年关各种事情,上周集团年会,这几天才觉得空下来。”
蒋颂点头:“今年还是一个人?”
李承袂捏着茶杯,垂眸摩挲着杯壁,道:“正在想。”
蒋颂看向他,有些意外:“终于想好要去东京了么,我以为你会把自己耗到四十岁。”
见李承袂不置可否,蒋颂低低“啊”了一声,轻轻揉着额头,边分出一点儿心思惦念妻子,边慢慢道:
“……怪不得你要从临海赶过来,竟然回来了么?好孩子。现在很多孩子看得多见得多,放出去,往往就不大愿意回来了。”
“人已经到家了?”他难得多问了一句。
“住在酒店,她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李承袂摇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淡淡道:“不敢立即回来是应该的。”
蒋颂道:“你如果这么有把握,就不至于将她赶出去好几年。即便是我,也很难忍心对孩子做这种事。”
李承袂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你们当年其实不该告诉我,实际上告诉我也并没有多大帮助。那些……神鬼事情,于她只是听一听,我却要时不时想它们真发生了是什么样。”
“会想就说明有用。”
“事在人为,”蒋颂俯身添茶,道:“是你自己搞砸了。”
李承袂很平静:“这样就算搞砸吗?只是五年不见面。”
蒋颂也很平静:“人能有几个五年?认识稚回的第五年,我们的孩子已经快两岁,能叫着爸爸妈妈跟狗说话。”
说到这里,蒋颂少有地感到一丝异样,胸口有些发闷。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是想起那个孩子了。那个他跟雁稚回结婚二十年,意外迎来的又迅速离开的小孩子。
前些年也想过是否再要一个,他们的情况和条件,这并不是件棘手难事。更何况夫妻恩爱,生活频率本该就高,有疏漏难免的事。
但那时候他正在不应期,情绪上的敏感造成的影响很大,一提到孩子,就不可避免想起当年,平桨出现的那个错误的晚上。
孩子意味着意外,所以总是不悦它发生。
至于现在这个,倒也不是怜爱它的离去,而是看雁稚回似乎心爱,所以不忍心看她因为流产而伤怀。
她和他不一样,她确实真心爱着他们的每一个孩子。她是那种很会做“妈妈”的女人,世间应该找出一个更精确的能指来代表这种感觉或这个称谓,这样他就不至于在回忆这种柔软的感情时,只能挑出作为她身份之一的母亲。
这身份常常意味着无底线的付出和奉献,而他不需要他的baby girl奉献那么多。
“……”蒋颂沉默下来。
李承袂也在沉默,是以显得蒋颂的沉默并不那么突兀显眼。
最后是蒋颂先开口,他如今年纪大了,不太计较这些:
“除夕将近,总要见面,避不掉的。等一见面,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大概就都不做数了。我是过来人,那时候想的基本只会有一件事,就是‘怎么才能体面地离她更近一点。’”
蒋颂轻轻地揉着眉头:“很久不见,体面是难事。真麻烦,特别是想到平桨以后大概也会有这么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