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希望是娼伎
裴音认为他至少要给她解释一下。
为什么那天明明在停车场,他都来了,都看到她了,却不愿意从妈妈手里把她带回去。他至少该解释给她原因,他明明许诺过那天晚上要一起吃晚饭。
裴音无法不去因为这个伤心,为了找借口,她想或许、说不定,自己就是李承袂之前用来骂她的那种白眼狼。
他三番两次救过她,只是这一次选择了旁观,她就难以接受。
她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前嫂嫂呢?是不是原本哥哥是要过来的,他都离她那么近了,但因为他碰到了林照迎的胳膊,攥住了她的手,所以他发现了这个想被他当作妹妹对待的女孩儿能给他的,其他女人也能给。
所以他可以不过来,可以考虑不要她。
李承袂正在看她手腕上的针眼,他摩挲着,垂头缓缓吻过那几处地方。
“挂水多久了?”他问。
“这几天都在挂。”裴音说:“刚过来,还不太习惯呢。”
李承袂当然听得出裴音话里那种畏怯的阴阳怪气,抬眼问她:“你在生我的气?”
他一旦抬头就离她特别近,两人近在咫尺,呼吸若有似无地纠缠。
夏日昼长夜短,人总想做点什么。裴音目光闪烁,偏过头闭眼,毫无预兆地去亲李承袂的唇角。
“生你的气从来有用吗?……哥。”
裴音叫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她搂紧李承袂的脖子,紧紧地朝他呵气,又不高兴又发抖,又好像因为能这么抱着他所以很兴奋。
“哥,”她反复用这个称呼叫他:“哥,这么叫你才有用,对不对?哥,你和我一样,我们一样的……”
那一个瞬间,李承袂被她压着的皮肤烫得厉害。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高兴听她叫他哥哥,有限的空间有限的人寿,要怎么从比自己更年幼者手中抽身。
他早比她活过十几年,怎么爱都少她十几年。而很久以前就有人说过,希望是娼伎,对谁都蛊惑将一切献予。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比如青春——希望就会弃掉你。
他最好别指望她。但要过生活,他情感上只依靠她。
转筒声停下来,才洗好的衣服又湿又干,紧巴巴的绞着。
李承袂无言,俯身探手,洗衣机就在裴音坐着的桌子下面,他从少女垂落的两条小腿中间寻到空当,打开门,把滚筒内那件小狗衣服拎出来,塞进裴音怀里。
男人这番动作十分令人摸不着头脑,裴音一头雾水,但哥哥丢过来了便还是好好揣在怀里,摸得出似乎洗坏了,深处一阵阵发热。
纯棉容易缩水,应该手洗的。
她仰起头,李承袂也已收回手。接着,他垂头吻住了裴音,左手撑在桌面,右手牢牢托住了她的脑袋。
有很多话要说就像有很多吻要接,店外风声呼啸,路况愈差,已经几乎没有行人,零星的几个也是神色匆匆,没谁注意到街角不起眼陈旧的洗衣店。也就没谁知道,店里藏着春闺与梦里人。
现在能洗狗衣服,是裴音先偷偷蹲在卫生间反锁门变成狗,一阵鸡飞狗跳呲牙咧嘴蹭掉衣服,狗皮分离,这才顺利拿到。
现在要把衣服穿回去,自然也是得先变回狗,再由李承袂捉着手脚给她套上。
李承袂于是让司机到最近的还未关门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蓝莓果切。
蓝莓相比其他水果没什么艺术空间,果切也是整颗整颗摆盘,里面加了一些猕猴桃、黄瓜和甜瓜压的绿色小花,还有星星。李承袂习惯性地喂她,捏了一颗在指间,递过去。
裴音见状愣了几秒,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垂头,像小狗一样埋进对方手里,含着他的指头,把蓝莓吃掉了。
李承袂皱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喂食动作不对。他没说什么,调整了那种捏喂的动作,但等手落在果盘,还是鬼使神差递到她唇边。
女孩子很乖地都吃掉了。
不怪剧作家将伦理戏安排在雷雨,这种天气确实符合压抑郁热的心情。李承袂的手不知不觉就放到她脖子上,掌心传来的纤细骨感,让他轻轻地用指腹压着她。
“看,”裴音突然说话:“其实哥哥很喜欢我做宠物。我们这样维持现状下去,即便真像哥哥说的结了婚,也与你的头婚不同。”
她抬起眼睛:“她就没有被你当成小宠物,你抓她的手,也就只是抓着。”
李承袂:“……”
他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的确,他的确不把前妻“当成小宠物”。
“你希望我们未来发生的婚姻,可以与我的头婚一样?”
最后他道:“那不是好兆头。”
裴音抿了抿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指那个,我指的是意义……之类的。”
“在我心里意义与头婚没有区别。”
李承袂面无表情:“或者说,这才是我认为的头婚。”
“为什么?”
“因为两情相悦。”他低声道,说着,俯身去牵裴音的手。
女孩子避开了。
李承袂还维持着那个俯身去牵的动作,眼神有些阴鸷。
“两情相悦的话,既然是两情相悦……那天你为什么要放弃我,选择站到前嫂嫂那边?”
她抱住李承袂的脖子,紧紧地趴在他颈窝里,道:“哥哥不用跟我解释,我就是……我不要那些了,我不稀罕那个,有什么用?上过床也没有用,抢不过妈妈,所以哥哥才束手束脚,我都明白。”
“所以我把我的妈妈分给哥哥,把我也分给哥哥,我们就做一家人,我去春喜跟你生活,行不行?”
“我永远都跟着你,哥哥可以名正言顺管着我,再不用这样千里迢迢地追过来。行不行?”
裴音渴望地望着他,李承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他太清楚她在想什么。
她难道以为,有些东西只依靠道德与法律上的约束与不允许,就可以消失吗?
可她又说要把她有的都分给他。
她有什么?就敢说要分给他。
“答应我吧。”
见李承袂迟迟不说话,脸色发青,裴音眼睛一酸,哀求他道:“哥,我只有这个办法了,你答应我吧。我真的再也受不了被你主动或者被动地抛下了。”
李承袂闭上眼,片刻后,他道:“来之前我和裴琳通过电话。说了我的条件,送你出去上学。家里这几年会乱一点,你不看到比较好。”
裴音道:“什么的‘条件’?”
李承袂颔首:“你的愿望t。”
“后果与成本仍在我控制的范围内,所以我可以答应。但我再问一次,你确定要这样?”他问,声音很冷静。
“如果分开,我不会再回头了。裴音,就这一次。想清楚,要为你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他不能让裴音一直这么闹下去。他要让她知道,远离他是一件有代价的事,而他不会像狗一样看到她就眼巴巴地凑上去。
裴音看着他,心跳得飞快。飞蛾扑火不也是代价,就算是她自以为是了,那又怎么样呢?她有哥哥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
下巴因为点头后落的瞬间,李承袂偏过头吻住她,手用力按着后脑勺逼她回应,哪怕此刻的纠缠与紧抱是受迫逢迎。
他亲得极凶,很快裴音就没法吸入空气,摸索着推开他。
“只能给我这么多?”李承袂哑着嗓子。
裴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轻轻点了点头:“哥,我没有气了……”
两人沉默片刻,李承袂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入掌中攥紧。
“好。”他阖眼道:“我让裴琳来接你。”
裴音看着他,没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李承袂握着她的手,用力攥了一攥,最终松开。
他给金金狗换好衣服,陪着她变回人形,又看了她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屋外风雨大作,天大地大,裴音看着他离开,看他在秘书的护送下上车,背影消失不见,心像是缺了一块,但不含有辛酸。
她低头看着手心,掌纹漫漫,皮肤已叫李承袂攥红了。
裴音把手心送到唇边,珍爱地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
九月到来前,在李承袂的默许下,裴琳如愿与他父亲李宗侑结婚。作为李承袂的继妹,裴音的名字被写进了户口本。
成为兄妹那天,李承袂整夜未眠。裴音也是。
只是一个是悲伤,一个是因为高兴。
没多久她就出国了。
留在李承袂家的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从前睡过的狗窝,用过的狗碗狗盆,李承袂丢给她啃咬的戒指等等,她只随身带走了那顶冬帽,那顶她当狗的时候最珍爱喜欢的东西。
李承袂让老宅的管家带给她一张储蓄卡,没开通信用卡功能。分手以来他也没联系过她,虽然成了兄妹,两个人的生活却就此彻底失去交际,除了这张卡。
这似乎是他如今作为她的兄长、继兄、正儿八经的大哥要履行的义务,每个月打一笔固定的生活费给她。
他也不帮她换成日元,只每月1号从个人账户上汇款过来,冷冰冰的有零有整的六位数,是她的出生年月,不附带哪怕一句留言。
最初裴音还时不时偷偷看一看,到后面连收款短信都变成按部就班的一部分。她不用他给的钱,所以连查看余额也不曾有。
裴音在心底里,用相敬如宾来形容她和李承袂的兄妹关系,心想反正很多夫妻的婚姻也是这样。
一年,两年,三年不回家过年之后,裴音发现自己的心态变了。
每月一号她都失眠,一定要等那条到账短信如影随形、雷打不动地发到手机上,她才能入睡。
仿佛这是她哥还陪着她,不曾离开的讯号一样。
到第五年,这张储蓄卡里的钱已经是一笔无比庞大的数字了,以裴音节俭的生活习惯来看,足够她离他远远的、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她开始不知道这张卡是李承袂为了接近她还是远离她。
裴音想,她哥是对的,十七八岁的确还是太小了,很多事她想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承袂当年的承诺和委婉的告白。
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妈妈,李承袂又是面冷心热的类型,因而更显得哥哥这一身份模糊不明晰。
那时候她表现给李承袂的,就是耳根子软,还在听妈妈话的年纪,什么都不懂还嘴犟。
她是有一点后悔的,可她的确也不明白,李承袂对她的感情到底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还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
或许就是因为那时候她还太小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明说,他也无法直接述之于口。
惋惜,后悔,可是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五年之后,李承袂已经三十六七岁,她不知道这段过去的纠葛还能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涟漪。
她曾经把她所有的都给他了。
二十三岁的裴音还是习惯咬嘴巴,她望着镜子打理头发,把她们梳顺、梳好。
然后,她从桌子上拿起那顶已经被洗好、看起来完全是中古物品的炭灰色冷帽,小心地对着镜子,把它戴在头上,裹住耳朵。
余光里,桌子上摆着去年过年她和Queenie一起拍的合照。
快过年了,裴音想,她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