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狗
是什么时候开始,两块普通的鸡肉冻干就能哄着自己自主意识全无地跟着走?
她是人,她是人呀。
裴音模糊地回忆做人时学到的安全知识。
不跟……陌生人说话……
不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不孤身一人出门……
她一边嚼嚼嚼一边思考,直到被从公文包里放出来,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迎接了她。
“好孩子,怎么这么漂亮呀。”耳畔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
金金狗:?!
她仰起头,面容跟雁平桨有些像的年轻女人抱着她,身上有甜甜的香水味,女人味十足。金金狗探出爪子,肉垫摁在一个很软的地方,她情不自禁眯起眼睛,脸冲着对方,狗不停蹄地踩起奶来。
“好孩子,好孩子……”年轻女人笑眯眯地夸她,跟她说话。
狗的天,做狗以来,从没有谁叫过金金狗好孩子。金金狗勤勤恳恳读书,学习网课,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永远定点上厕所,没有谁夸过金金狗。
好孩子……这是金金狗能得到的夸奖吗?原来金金狗也可以得到这样的夸奖吗?
四肢百骸涌动着一股名为“感激”的情绪,离家以来,所有的委屈都好像有了发泄倾诉的出处,金金狗呼哧呼哧哽咽,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能够感受到,有一只很纤细的手在轻轻梳理她的头发,从脑袋开始轻轻地抓,捉住她软软的耳朵搓一搓,再往下挠她的脖颈,抚摸脊背,揉一揉她的肉垫,然后顺着尾巴柔柔地摸出去。
狗的天!怎么会有人有如此高超的撸狗手段。金金狗整只狗都展开了,尾巴根酥得要命,露着腚直往女人怀里钻,肚子露出来也顾不上,只管让她多摸摸自己。
欧呜,欧呜,欧呜。
妈妈,妈妈。摸摸我吧。
金金狗感激地朝女人摇尾巴。
雁稚回的心都化了,把小狗抱在怀里,孩子似地哄。深夜堂厅还亮着束灯,她抱着狗慢慢在堂厅踱步,等蒋颂回来。
雁平桨不敢说自己没睡,悄悄把门开了条缝偷听。他听到妈妈极尽宠爱之能事,冲着一只小狗说悄悄话。
“我们小朋友坐车坐累了,是不是?累坏了……噢…噢……乖乖……”
“尾巴怎么摇得这么欢呀,小鞭子一样,是不是?小朋友很喜欢这里,对不对呀?好孩子……”
“你怎么不叫呀,我们家里有个狗哥哥,从小就特别爱叫。哎呀,叫了,真乖……”雁稚回低头亲了亲怀里小狗的脑袋。
“可爱宝宝,我看看是弟弟还是妹妹?…妹妹呀,那我们改天买条小裙子衣服穿好不好?”
“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们一起等爸爸回来,明天把哈哈牵过来,你们认识一下,好不好?”
“以后我们就跟哥哥一起去江畔散步,好不好呀?”
哥哥?
金金狗望着她,不同意地“欧喔”了一声。
她有哥哥,她已经选了最好的人做她哥哥。她哥哥以后也可以牵着她去江畔散步,如果做不了妹妹,她就永远做一只米格鲁猎兔犬陪在他身边。
金金狗放开喉咙嚎了两声。
雁稚回听出她不愿意,坐到沙发,轻轻地掬着小狗的脸,搓她松弛的嘴皮:
“宝宝,你怎么不愿意呀?阿姨家里的哈哈哥哥很好的,哈哈哥哥小时候跟你长得特别像,喜欢迎着车窗吹风,吹得耳朵都翻起来……等天亮了,就带你去看看它,好不好?”
金金狗不舍怀抱温暖,趴在她小腹上,欧欧叫了一声。
雁稚回亲了亲小比格犬的耳朵,把它举起来慢慢左右晃。小狗上半身与下半身不同步,屁股总是慢半拍,她笑着陪它玩,直到平桨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摸摸从房间里出来,跟妈妈要狗摸几下。
金金狗朝他呲牙。
雁平桨挠头:“它怎么总是不亲我呢?我对它很好呀,我担心爸不喜欢它,还带它去开房,给它定景观套……”
雁稚回笑着说:“还小呢,大一点就好了,我们小朋友最亲人了,是不是?”
她摸得太舒服,金金狗眼皮又慢慢耷拉下来。雁稚回见状,取了张毯子给腿上的小狗盖好,道:“平桨,给它想个名字吧?”
雁平桨就问:“是爸爸带回来的,它要姓蒋吗?可它是我先发现的,是不是该姓雁呢?”
雁稚回道:“可以不取姓嘛,只起名字就可以了呀。”
平桨不肯,就道:“我都有t姓的。”
雁稚回看孩子瘦瘦高高站在沙发边,十六岁不到十七,已经很英俊,心里感慨,就问他:
“那你想跟妈妈姓吗?还是像别的孩子一样,习惯跟爸爸姓呢。”
雁平桨半蹲在妈妈腿边,轻轻戳小狗熟睡后耷拉的耳朵,悄声道:“我才不跟我爸姓呢,他的姓不好听,和我的名字搭不上。”
雁稚回摸了摸孩子的颈发,就此发散思维,道:“那如果是跟爸爸姓,要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呢?蒋……让我想想,蒋禄鋆?”
她笑着说:“那是个很满的名字了,不如平桨,平静安定的,我们对你的希望就这么多。”
雁平桨哼了一声:“那我也要叫雁禄鋆!不跟我爸姓,他今晚看我跟看仇人一样,好像我欠他什么似的。”
雁稚回笑出声,揉乱孩子的额发,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道:“爸爸也很辛苦的,只是年纪不一样,你还不明白。上次早恋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嘛。”
雁平桨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也还没恋呢……”
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秉烛夜话的气氛里,雁稚回道:“这只小狗就叫鋆鋆,怎么样?”
她在手机上打字给孩子看。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雁平桨指着「鋆」问。
“金子。”
雁稚回说着,垂头检查小狗的耳道卫生,轻声道:“我们狗狗小朋友的耳朵亮亮的、油油的,可不就是金子吗……”
梦中的金金狗:QAQ嘤。
这天上午九点,李承袂满身冷气到公司开会的时候,金金狗被雁稚回带到了父母家中。
哈哈平时都养在这儿,金金狗甫一下车,就闻到浓烈的同类气味。
她小心地跳过门槛进去,循着气味走进屋内,就看到远远的博古架下面,有一条中型老年犬卧在那里,是条公狗,和她一样有对称的脸毛,优美的黑背,棕色的耳朵,漂亮的白色尾巴尖。
这应该就是雁阿姨说的,她的爱犬哈哈了。
金金狗摇着尾巴靠近,怯怯地跟他打招呼。
欧欧……
哈哈望了她一眼,中气十足、无比标准地“WER”了一声,严肃道:“力微,饭否?!”
快哉快哉!雁阿姨家养的竟然是一条古风老狗!
金金狗顿时目露敬佩,扬起脑袋,洗耳恭听。
欧……!
“您叫得好标准呀。”她真心实意夸赞。
WERWERWERWERWERWERWER!!
哈哈正义凛然道:“小友稚龄未长,来日方长渐悟便是。且不必拘泥于章法标准,当务之急,乃秉持吾辈犬种之抖擞意气,一往无前才是!”
狗的天,仙风道骨!金金狗立刻立正,见哈哈鼻子动了动,精准地看向雁稚回,撒开四蹄窜过去,自己也“欧欧”一声,兴高采烈地跟着哈兄朝雁稚回献殷勤。
一时间堂厅里犬吠不停,雁稚回蹲下来迎接,竟然哭了。
她有点记不得哈哈有多久没叫得这么大声了。毛孩子老了,爱躺着,趴着,腿脚爬不了几级台阶,叫她都得省着点儿嗓子。
明明她结婚那天,哈哈还是一只能跑能跳,能衔着婚戒盒子陪她吃雪糕的小朋友。
雁稚回抱着哈哈,使劲抚摸它的脖颈,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叫得真响,叫得这么好……”
金金狗仰头看着,望见哈哈温顺地望着雁阿姨,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脸。
哈哈是一条年龄很大的比格犬,身上有疾病的气味,看在人类的眼里,已经老态龙钟。但当它再“WERWER”地叫出声的时候,金金狗听出,它在叫妈妈。
WER WER!
妈妈,妈妈。
金金狗乖乖蹲在旁边,朝哈兄摇尾巴。
哈哈余光里望见她,善解狗意通情达理,一只腿朝一旁让了让,给金金狗留出个感受怀抱的位置。
后者立即甩着尾巴埋了过去。
阿姨的怀抱是软的,是香的,是热的,金金狗听她啜泣的声音,突然想到自己的哥哥。
哥哥会找她吗?说不定她走了以后,他也找过她呢?
对小狗来说,主人的怀抱是独一无二的。雁阿姨的怀抱再温暖,对她来说,也仍跟哥哥的怀抱不一样。就像对哈兄而言,只有雁阿姨才能被它叫妈妈。
哥哥的怀抱里,有她一直想要的那么一种东西,很不相同,金金狗不知道——甚至裴音不知道,这种很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很多人固执死板,钻牛角尖,甚至不撞南墙不回头,就是为了追求那么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为了这种东西,人可以飞蛾扑火,螳臂挡车,只要获得了那么一样东西,再多再多的苦,都会瞬间变成甜。
所以她想,她还是不能离开李承袂。雁阿姨有自己的狗,她则或许,只能做李承袂的狗。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狗。有位大作家似乎曾经写过这样的话。
世界上有很多动物,贪睡的猫,跑酷的狗,变蛤的雀,恋爱的犀牛。她想回到拥有她的人身边,无论是作为什么身份,至少要到他的身边。
金金狗在雁稚回为他们两只狗做狗饭的时候悄然离开了。
临走前,她灵巧地跳上桌子,把从花园咬来的黄色风信子叼到雁稚回的手机旁边,还沾了点儿垃圾桶旁不小心滴落的胡萝卜汁,留下个歪歪扭扭、半生不熟的小狗梅花爪印。
叔叔阿姨,平桨,哈兄,我还是决定去找我的哥哥了。谢谢你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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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刚开完会离开公司准备去蒋家要狗的哥哥:人遛狗!还是狗遛人!
还是哥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