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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仙 第16章

木石君 · 武侠仙侠 · 500 KB · 2026-03-16 16:59:48

第16章

  殷毕罗、阿池、戚无明,他们都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聪明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既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发展,一切也都有背离他们预料的地方。

  比如殷毕罗未曾想到戚无明是冲着她来的。

  比如阿池未曾想到殷毕罗已决定舍弃崔巍,甚至有借刀杀人之意。

  至于戚无明,则未曾想到真的会有人不计代价不计生死地行刺崔巍——而且还是一个凡人。

  这些未曾想到在一开始无关大局,但合到一起,却又微妙而彻底地扭转了事情的发展。

  碧霄院里头,面对着戚无明的问话,梅逾峰抬眼看了看他,问道:“你就是戚公子吗?”

  戚无明摇扇笑道:“正是。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没有什么指教。”梅逾峰道,“戚公子,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希望你不要插手。”

  “既然不是冲着戚某来的,那就是……”戚无明看向了崔巍。

  说话之间,梅逾峰已亮出了匕首,眼中的仇恨和怒火如有实质。

  “大胆!”眼看崔巍要拍案而起,戚无明却又是一挥扇拦住了他。甚至戚无明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虽然此事与戚某无关,但还是请容得戚某问上一句,”戚无明依然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梅逾峰,“崔城主治理裕安城兢兢业业,你为何要行刺于他?你不说个明白,却要戚某袖手旁观,你个小贼好大的胆子。”

  “兢兢业业?”梅逾峰冷笑了一声,“你指的是他兢兢业业地用人命酿造玉露春吗?一条人命一壶玉露春……多少人因他无辜丧命!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不再有人命丧于此!”

  “胡说八道!”崔巍正要出手,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看向戚无明,“公子,你莫要信他。”

  “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崔城主怎会做这种事呢?”戚无明笑道,仿佛有意无意地,戚无明又问了崔巍一句,“崔城主,可要在下出手相助?”

  果然。梅逾峰想,果然这位戚公子也是仙人。都是一样的。

  本来城主府混入刺客便已让崔巍大大地没脸,戚无明如此问,崔巍更加不可能让他出手。

  只听崔巍猛一拍案:“公子稍坐,待我斩下此贼头颅,为你我二人佐酒!”

  “好!”随着戚无明这一声连带着一抚掌,崔巍拍案而起,抽剑冲向梅逾峰。

  戚无明背过身,也不管身后剑影,自顾朝自己的席位上走去,手里折扇慢慢合上,脸上则始终挂着笑。

  戚无明悠然地坐下,还给自己斟了杯酒。这里的酒自然是上好的玉露春。他举起杯子,却并不饮,而是轻轻嗅着。飘入鼻腔的浓郁酒香告诉他,这确实一杯好酒。

  但是,即使是好酒,他也依然很讨厌玉露春。

  戚无明很清楚,灵力被压制,那比拼的就是武力。表面看来,那个少年确实有机会杀死崔巍。而且崔巍一出手,他便能看出来崔巍养尊处优已经太久了,比如第一击竟叫那少年给躲了过去。

  若换上十九,出剑那一瞬间,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但是,即使如此……

  戚无明笑着问身边的十九:“你猜他们谁会赢?”

  十九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崔巍。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觉得崔巍会赢。

  戚无明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使灵力被压制,即使崔巍养尊处优,戚无明也不觉得那少年能杀死崔巍。在他看来,这少年来此处也只是白白送命。

  戚无明决定饮下这杯玉露春。

  可是杯子到了唇边,他却又将其放了下来。

  梅逾峰此刻当然连半分眼神都不会再分给戚无明,这时候他心中只有杀死崔巍这一件事。

  崔巍的第一击被他躲过去之后,梅逾峰持匕首朝崔巍要害处刺去。崔巍却也闪身避过,却不想梅逾峰这是虚招,接着只见他手腕一沉手势一变,再度朝着崔巍刺去。崔巍退了半步,却还是被匕首划破了皮。

  梅逾峰当即神色大振。

  这匕首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他知道仙人修行时多有炼体,像崔巍这样的,寻常刀剑已经难以杀死了。这匕首上刻着微型法阵,也能算得上是法器。果然这把匕首能杀死崔巍。

  他本来也很忐忑,人们都说仙人是多么厉害,多么强大,多么不可战胜,凡人怎么可能杀死仙人呢?

  他不怕死,他敢来行刺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但梅逾峰怕死得不值得。

  当初给了他勇气的是《告天下同道书》:

  “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夫妇?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神通如何,盛名如何,仙凡何异?!

  实乃借仙凡之名,行鱼肉之实!”

  当时他想:就算是仙人,也有体肤,也有血肉,也有尸骨。

  如今看来,《告天下同道书》是正确的。

  就算是仙,也是能被杀死的!

  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崔巍见自己手背竟被划破,想到自己竟被小小的凡人伤到,也是怒了,眼见梅逾峰再度持着匕首朝他刺来,手上立时剑影缭乱,出手愈发狠辣,招招要梅逾峰性命。

  梅逾峰左支右绌,闪避得狼狈不堪。又眼见一道剑锋当头劈下,梅逾峰忙用匕首招架。刃锋相撞,火星四射。

  梅逾峰的匕首是法器,崔巍的剑更是随身法器。

  梅逾峰不通修行,没有灵力,崔巍灵力被压制,无法用出灵力,眼下只是两个法器之间的较量。

  可那匕首只坚持了片刻,刀身上竟布满了裂纹!

  是啊,梅逾峰的父母其实也只是普通的凡人。他们虽然留下了法器,但也只是很普通的法器,又怎么能比得过崔巍随身的灵剑呢?

  梅逾峰心下大骇,有心后撤,崔巍却趁势用力一劈——

  匕首竟然碎了!

  崔巍大笑着朝梅逾峰挥剑,梅逾峰连连后退。一直到梅逾峰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之时,崔巍又是一剑刺出,梅逾峰被洞穿了腹部!

  另一边,殷毕罗看着被符咒捆起来的手臂,暗自运用灵力,却发现灵力运转滞涩,看来是被这张符压制住了。

  她便冲阿池笑道:“我来拿这张帕子是相信你,你就这么对我?”

  阿池却说:“你不是相信我,你是想看看我到底想做什么。而且因为我是凡人,你这位仙人觉得我做不出什么事,所以你放心大胆地走过来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哎呀,说穿了就没有意思了嘛。”殷毕罗倒是笑意吟吟,“顺便纠正你一点,他们正道自诩仙人,可是看不上我这种魔修的,尤其还是散修——不过对你们凡人来说倒是差别不大,叫声仙人也没什么问题。”

  阿池抿了抿唇,沉默。

  毒药似乎发作得愈发厉害了,肠胃仿佛被人用针扎着,但她努力忍着疼,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改变。

  “看来我暂时是走不了了。”殷毕罗的神态倒是悠然自得,“那就请你说说你是如何看穿我的吧。我还真的是很好奇。”

  阿池也有心拖住她,理了理思绪,便说:“其实你的破绽很多。”

  “哦?”殷毕罗将鬓边垂下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饶有兴趣地问道,“破绽在哪里?我还以为我的伪装很不错呢——起码骗骗凡人应该是足够了。”

  “首先是你给我们送的饭。”

  “好心的小侍女罗罗给你们送饭,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你能送来饭,而且饭是热的。”阿池说,“你给我们送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厨房早就歇火了。我还特意去厨房看过,歇火之后厨房里头什么都没有。你每次都说饭是从厨房拿的,这不是很奇怪吗?这说明你根本不是从厨房拿的——起码不是从下人的厨房拿的。”

  殷毕罗反驳道:“也许我是在歇火之前从厨房拿的呢?只是一时走不开,到了很晚才能给你们送过去。”

  “现在天气这么冷,为什么到我们手上的时候,食物不仅是热的,甚至还有些烫?这难道不是很违背常理吗?”

  殷毕罗摇头笑道:“我好心用灵力给你们把食物温了温,你这小娃娃不感激也就罢了,原来吃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

  阿池抿了抿唇,默了一瞬,却反驳了:“你不是好心。你应该是知道了我是戚公子塞进来的,你是在接近我、试探我。这也正是你伪装成罗罗的原因。”

  就像她曾经想接近梅逾峰、试探梅逾峰一样。

  也正因此,她一开始才想借着梅逾峰行刺一事将殷毕罗引来。

  因为殷毕罗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她虽然也识破了殷毕罗的身份,但同时也意味着殷毕罗不会轻易相信她。

  故而类似于以婢女的身份递个假消息,将殷毕罗引去碧霄院的方法是绝对行不通的。

  所以得让殷毕罗自己被引来。

  在殷毕罗和崔巍是同盟的情况下,若崔巍被行刺,殷毕罗起码会去确认崔巍的安危。假如殷毕罗消息收到得不及时,阿池也会想办法弄出些骚乱将她引来。

  不过眼下,如殷毕罗所说,事情已经发生改变。面对生出去意的殷毕罗,阿池也只有想尽办法拖住她。

  不过这时候殷毕罗倒是说:“小娃娃,你说的不对,古来论迹不论心。我多番照拂你是事实,所以算来我是有恩于你的。”

  阿池默了片刻,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说道:“梅花和香囊也是破绽。”

  “梅花如何?香囊又如何?”

  “你之前说是梅雪院的梅花开出了墙头,你才将花枝折下来的。可是第一,梅雪院的梅花从未开出过墙头;第二,那些梅花我跳着都够不到,你是怎么折下来的?”

  “至于香囊,”阿池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见过有人熏香来遮掩身上的气味,所以你的香囊也可能是同样的用途——比如遮掩血腥味。戚公子说你的魔功需要血气供养,你的身上应该有很重的血腥味吧。”

  “有道理是有道理。”殷毕罗歪了歪头,又笑道,“那也可能就是我喜欢这香气啊。”

  “所以香囊本身是最大的破绽。”阿池说,“大概你没有注意到,香囊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沾了一点血渍。”

  殷毕罗忽然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我有点后悔我小瞧你了。来,继续,我可还有什么其他的破绽?”

  “有。”

  阿池垂下眼,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枯井那些死人也是破绽。”

  “那些死人又怎么了?”

  “先是曾欺负我的三个人,然后是蔡婆子,然后是如意……我不知道杀她们是因为当时他们对你不敬——动手的三人不用说,蔡婆子和如意也是冷眼旁观,还是因为这依然是你接近我的计划之一——她们多少都与我有联系——但她们接连着死去,怎么会偏偏就这么巧呢?”

  “二者皆有吧。”殷毕罗说,“不过我也确实看不惯她们。她们的嘴脸很讨厌,不是吗?”

  阿池沉默着,不答话。

  殷毕罗又问:“那我可还有什么破绽吗?”

  “有。”阿池这次偏开眼,不去看殷毕罗,她看着远方即将沉下去的、像血一样红的夕阳,闭了闭眼,说,“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喂的那碗药。这是你最致命的破绽。”

  “那碗药又怎么了?”

  “你在里头加了玉露春,所以我才好得这般快。”

  殷毕罗倒有些意外了:“你能尝得出玉露春?”

  “……曾经喝过。”

  在大牢里,托戚无明那句“过几日,我亲自审”的福,阿池喝过一杯玉露春。

  “精彩精彩!”殷毕罗笑道,“真可惜你是个凡人啊。你若有修为,我倒真想与你好好战上一场。”

  殷毕罗又问:“所以我给你们送饭的时候,就已经被你怀疑上了?”

  “不。”阿池摇头,“是从一开始。”

  “一开始?从罗罗挺身而出的时候?”

  “是。”阿池盯着殷毕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殷毕罗不由得哈哈大笑。

  阿池闭了闭眼,此刻殷毕罗在大笑,她却在忍受着剧痛。现在她只觉得有人在用刀剖她的肚腹。

  等殷毕罗笑完,她深吸几口气,忍着疼痛从怀里拿出了殷毕罗送她的那个香囊。

  她说:“这个……还是还给你吧。上面沾到的血渍我已经洗干净了。”

  殷毕罗没接,只是笑问:“又有符咒?”

  阿池摇头:“没有。”

  想了想,殷毕罗将香囊接了过来。她把香囊放到鼻下,里头的幽香气息一如既往地让人愉悦。

  好吧。殷毕罗想,不知道这小娃娃把上面的血渍清洗干净的时候,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是觉得愧对她呢,还是想还恩呢,抑或者是料到了这个时刻,是刻意在讨好她呢?

  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

  论迹不论心嘛。

  “小娃娃,你该感谢这个香囊,它救了你一命。”殷毕罗笑道。

  阿池愣了一下。

  殷毕罗想,虽然灵力被压制了,但是杀人的方法可是有很多的。她本来是打算把破绽问清楚就杀了阿池的。

  “但我还是那句话,论迹不论心。我于你有恩,你欠我的东西,我还是自己讨回来吧。”殷毕罗笑着摘下了髻上的那朵白花,“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吧?这叫法器。”

  “无量花,出——!”

  随着这一声,阿池只见花影一闪,接着手臂便是一凉,自己也被一阵冲力给撞到了地上。

  可倒地的只有阿池,殷毕罗还好端端地站着。因着殷毕罗刚才那一下,竟将阿池的整条手臂生生斩断!

  那张将她们纠缠在一起的符咒随着阿池的手臂被斩断,竟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自半空缓缓飘落。殷毕罗一把抓住,略一用力,整张符咒便化成了粉末!

  殷毕罗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阿池,依旧笑吟吟的:“若是快些找个大夫,你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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