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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93章 皇都(2)

虫 · 武侠仙侠 · 1.63 MB · 2026-02-24 18:25:16

第293章 皇都(2)

  沿着回廊一路下行, 层层转道,直到她们被带到最下层,拐进最一间隐蔽的房间里。

  进门前, 姜小满略一迟疑,视线落在门框上那一圈若隐若现的咒纹。确实是阻息结界,不是错觉, 她才迈步而入。

  眼前景象却叫她一下呆住了。

  屋里阴暗,光线稀薄,墙角的油灯摇摇欲坠,照不清整个房间。

  和外头灯红酒绿的世界不同, 这里没有胭脂、没有灯红、没有笑声。只有剥落的墙面、木梁上悬挂的旧衣,褪色案几上翻倒的瓶瓶罐罐、还有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木匣。

  空气里飘着一缕混着药气的粉香, 气味不浓,却沉得慌。

  几个浓妆乱了的女子簇拥着一架小破床, 神情焦灼。那床上躺着个姑娘,衣衫不整, 发丝蓬乱,朱钗都快掉了,面色也惨白如纸, 蜷缩着翻来覆去。

  “翠娥……翠娥你怎么样了!”有姑娘哑着嗓子喊。

  赤狐一进门脸色立变, 丝毫不顾衣袍繁重,袖子一卷就走了过去。

  “摁住她。”他说得冷利。

  两个姑娘压住床上女子的手,两个摁住她的小腿。赤狐则闭上了眼, 抬掌覆在女子心口, 掌间隐隐泛起一团柔光。

  温煦的烈气, 缠绕了一丝火脉之力, 将那体内打了结的火象烈气一点点稀释出。

  原本呻吟不断的翠娥渐渐变得安静, 挣扎的肢体也松了下来,呼吸渐趋平稳,眉眼间的痛苦慢慢退去。

  赤狐这才缓缓收掌,轻吐一口气,退至一旁。

  留了个姑娘给翠娥擦拭面颊,其他几个则一下围了上来,团团把赤狐围在中央。她们比他矮一截,但妆容却差不多,晃眼看去,倒像花丛里立了一株狗尾巴草。

  “狐仙姐姐,她到底是怎么了呀?”

  “第一次见到这种反应,吓死我了。”

  “咱们日后不会也那样吧?”

  赤狐笑着擦了擦额角,粉黛被抹去了一半,“她体内灵气太盛,正好与我的术法冲相才会这样。这种情况百人中难有一例,你们不必惊慌。”

  他眼神一扫,语气松了些,“而且最多是痛一点儿,药效是不会失的,放心吧。”

  “药效?”姜小满站在一旁,听得眉头微蹙。

  姑娘们这才放下心,互相安慰几句,草草抹了口脂、理了理鬓发,便前前后后急匆匆离去,像是还要赶什么事。

  自始至终,她们没跟另外两人打过招呼,仿佛根本不曾看见姜小满和羽霜。

  但姜小满却对方才赤狐说的内容更在意。

  她看着赤狐走向案几前,拾起半翻的青色药瓶,将残液倒在掌中嗅了嗅,又凝神查看,指腹间缓慢揉搓,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之前来知会他们几个的那小姑娘还没走,赤狐转头吩咐她一句:“去,把之前冻着那盒拿过来。”

  刚说完,又补了句:“烟斗也别忘了。”

  待那小姑娘也走后,他才略略松了口气,抬头便见姜小满靠了过来。

  “这到底是什么药?”少女问。

  赤狐晃了晃手中的青瓶子,眸光一转,笑得狡黠:“东尊主好奇么?”

  姜小满点了点头。

  笑意却在赤狐眼里缓缓褪下。

  他将瓶子放回桌上,语气也冷了几分,

  “去胎药。”

  “去胎药?!”

  姜小满一惊,和羽霜对视一眼。

  对面,赤狐刚把药瓶的塞子重新盖上,低声笑了笑:“不然呢,这里可是千香楼,中原最大的青楼,东尊主当是什么世外桃源么?”

  姜小满一时噎住。

  正好这时候,方才最后一个走的小姑娘折返回来了。她脚步轻悄,将一只朱红描金的匣子放到案几上,又将烟斗给赤狐递过去。

  浓妆男子笑着接过,道了声:“辛苦。”

  那小姑娘神色微赧,悄悄瞥了姜小满和羽霜一眼,转头便离开了。

  赤狐不急着开匣,先袖口一掠,火石一擦,抬手点了烟斗。银杆升出一缕轻烟,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半空晕出一圈淡白。

  末了,待烟气散尽,他才把烟斗搁在一旁,翻手打开药匣。

  “二位知道吗?这便是这里姑娘们日日都需依赖的东西。”赤狐语声平静。

  姜小满便凑近了细看。

  只见药匣分层而制,内中嵌着四列瓷瓶,三列白釉素净,余下一列青釉泛光,四列排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

  赤狐指了指白瓶,“这个,是为避子。”又指了指青瓶,“这个,是为去胎。”

  姜小满怔住。

  “避子”、“去胎”……

  不知道为什么,就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钝钝一击撞在她心口。

  羽霜不作声,只是默默注视。

  又见赤狐从中取出一只白瓶,拔去瓶塞,又低头细嗅。他虽妆容艳丽,做起事来却分外认真,动作也极其熟练。

  “普通的避子药,多是寒性入骨,缩宫止孕,却也蚀血伤髓。吃得多了,月信紊乱气血也亏损,身子就这么一点点地坏掉。等到真想要个孩子时,却再没机会了。”

  他将白瓶搁下,又拈起一只青瓶,指尖摩挲,嗓音微低:“而去胎药呢?就算是高价从仙门买来的丹丸,多的是姑娘一口下去,疼得整夜在床上打滚。更别提凡间的偏方,艾灰藤根、蜈蚣酒,一碗灌下去,比起药更像是毒。”

  “这究竟是去子,还是折命?”

  言至此,他话头一顿,将两瓶都紧紧握在掌心里。

  手臂从绸袍袖底露出一段,肌肤如雪,干净得仿佛不染尘世烟火。

  下一瞬,赤狐微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倏忽,他抬起手来,浑身烈气在迸发——眸光一时金黄,一时蔚蓝,一时碧绿,变幻莫测。

  西渊最强“巫祭”发动了祝福技,正借四脉之力灌注其中。

  “风脉断源,切去命理;土脉镇息,稳宫守巢;水脉滋和,润气护体;火脉温流,养血调息。”

  “用得好时,连疼痛都不会有。除非是灵力极强的体质会反冲,否则一丸入腹,既了无声息,也无后患。”

  术力收定,他缓缓摊开手。

  那瓶身多了一层光晕,有淡淡的烈气缠绕,但尽数都浸入了瓶身里。

  赤狐这才呼出一口气来,颇为满意。把那两只瓶子放回去,又依次取出其余数瓶,逐一注术。

  姜小满听得胸口滞闷,一句话也不想说。

  直到赤狐将最后一瓶药放回匣中,端着扣好盖子。转过头来笑一声,像是在沉默和压抑中缓和气氛:

  “想不到吧?在天外夺命于瞬息的瀚渊四象,在此处,却还能有这等用处。”

  姜小满受这氛围影响一直拉着脸,嘴里却低低嘟哝出声:“可这依然是夺命啊。”

  她就是好不容易夺得新生的死骨。

  她那素未谋面的娘亲更是以命换命,才将她带来人世。

  可这一瓶瓶堕胎药,就这样带走一个个尚未成型的生命。

  这到底是……

  思绪压着话没落下,却见赤狐抿唇一笑,手一招,

  “二位,跟我来吧。”

  ——

  他领着两人回到长廊,又是几道回转,绕入深处。

  沿途不时有女子行来,见着赤狐,都温婉打招呼;几个正带客满楼巡游的鸨母见了他,只简单点头,神色虽不疏离,却也说不上热络。

  反倒是那些男客人,看见他这身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目光都透出些嫌恶与警惕,仿佛见了瘟神。有的压根不敢正眼看他,有的嘴角抽动着呸了一声,却被羽霜一扫而过的冷厉眼神震住,讪讪躲到一旁。

  赤狐依旧不在意,等绕到一层临窗的阁间他才停下。

  似是一处歇脚的休息间,窗槛阔大,铺着竹席与凉席,几张小几上摆着残茶果盘。便是临窗,仍有一股混着脂粉与汗味的闷热气扑面而来。

  十来个姑娘散坐在室中,有的倚墙打盹,有的靠窗望外,无一人说话,整个屋子沉得像个封闭的水缸。

  她们身上衣裳多半敞着,有的干脆只围着抹胸,披件松衫就算过了;有人裙子掖到膝盖以上,腿光光地搭在矮凳上,赤着脚趾;有人头发湿着未干,像是刚洗过,又像刚被谁压过,衣带散着,却也不系。

  她们看见赤狐进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人,倒也没人惊讶,一个个只是眼皮抬了抬。

  赤狐也没多话,走到中间的案前,将那只朱红药匣放下,一只只取出白釉小瓶。

  他逐一分发给姑娘们,她们也都面无表情接过就是喝下,一句话都没多说,浑如丧失灵魂的空壳。

  发完后,赤狐招了招手,又带着姜小满和羽霜绕进了休息室后头的内间。

  那处小屋隔着一道帘布,进去还转了个弯。

  室内局促,靠墙设了洗盆与妆台,气味混着铜锈。

  屋中还有三个姑娘。

  一个正伏在洗盆前,身子弓着,脸色蜡黄;另两个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互相握着手。

  见赤狐进来,坐着的二人立刻站起。

  赤狐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问:“用我的法子测过了么?”

  “测过了。”左边那个姑娘应道,声音发紧,“而且我月事也三月没来了。”

  旁边那个也急道:“我也是,姐姐给的法子都试过了,全中了。怎么会这样呢?我都有按时服药的呀……”

  伏在洗盆前的姑娘这时也捂着小腹站了起来,眼角发青,额角挂着汗,看得出是刚吐过,整个人显得有些脱力。

  赤狐没说别的,只打开药匣,从中抽出三只青釉瓶,一一递给她们。随后他看着她们饮下,叮嘱道:“记住,开瓶后分饮六次,三日内饮尽,每次间隔两个时辰以上,可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三个姑娘几乎同时点头。

  赤狐又留了一会儿,确认那三人服药后并无异常,这才起身离开。

  之后又上楼去了另一处与之前几乎无异的歇息间,依旧是分药、嘱咐,随后再往上。

  姜小满一路跟着,一直没说话。

  她不说话羽霜也不说话,两人就像影子般沉默地跟在赤狐身后。

  不是姜小满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看下来,说什么都像是多余,说什么都好像不对。

  直到几层皆走遍,药也差不多发尽了,才随赤狐折回那间最初的术室。

  桌上的烟斗还在熏烟,屋中却已空荡荡的——翠娥应该在这期间醒了,已经离开了。

  赤狐进屋后,先将那空空的药匣放进角落一只木柜里,抬手打了个术印,封住柜门。

  随后,他转过头来,轻轻一笑:“东尊主看着她们的模样,还觉得是在夺命吗?”

  姜小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赤狐倒也不意外,垂下眼睫,低声道:“身子,是早就被卖出去的东西;子嗣,却是她们最不需要的。若连最起码的照拂都给不起,与其让那一点血脉降世受苦,不如一开始就……斩了。听着冷,却是她们一个个自己作出的选择,就算是夺命,那也是她们最有资格夺的一命。”

  说完这句他不复多言,只随手拾起桌上的烟斗抽了两口,烟气氤氲,将面上的妆容衬得更显浮光掠影。

  末了,他随手整了整耳边的发钗,便俯身将地上散落的旧帘、绣巾一一拾起,又将方才翠娥躺过的床席也拂过一遍,连带着床边褶皱也抹得平整,一丝不苟。

  其间,羽霜忽然问:“此处一共多少女子?”

  这是青鸾一路跟来第一次开口。

  赤狐停下来,想了想,“近一千吧。”

  “一千?!”姜小满脱口而出,神色变了,“这么多?她们有些人,看着年纪比我还小……”

  她说着,语调低了下去。

  楼一层接一层,这么多男客,看着送走一轮赶紧又翻牌子,下一轮紧接着便来了——她们就这般不停地笑,不停地投怀送抱,不停地……

  她记得那药匣,明明装了十几只青瓶,一路下来竟也全空了。

  胸口越发发闷,抬头又问:“一千个姑娘,就只有你一个男人?”

  赤狐吸一口烟,咂着嘴想了想,“这千香楼里,除去掌柜的仨老板,我算是唯一留在楼中的男手。本来嘛,这种地方就是为了招揽男客,留男子在内多少遭人忌讳。”

  姜小满暗思:这话倒没错,哪怕穿了一身女装,赤狐一路上仍招不得什么好脸色。

  她又想到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能留下?”

  “嗯?哦,这事还得从当年说起,”赤狐笑答,转了转眼珠似是回忆,“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不过是作为殿下的贴身侍从。可后来殿下进了紫承宫,那些千香楼背后的权贵想巴结她,便执意留我下来充门面。到如今,名分没变,职事也未动。”

  此事姜小满倒听羽霜提过。灾凤本性张扬,又喜美男子环伺,之前把幽荧还有另外几个都叫去过,赤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

  “如今灾凤早已离开皇都,你却还留在这里?”

  赤狐听了这话,沉默片刻,低头敲了敲烟斗,吐了口烟:“起初我也没想要留太久。只是一晃几百年,我一直被人索求的都是这手稳脉的法子,而昔日战时杀人的活计,倒是忘得差不多了。”

  “君上差人来找过我几次,我想了想还是没去。本来嘛,我这‘祝福技’原就不适合杀伐,堪堪夺得个十杰将的位置,不过仗着能摹一门脉术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轻笑了一下,扯得脂粉浓厚的眼角也挑着,

  “在瀚渊,总有人说我不过是仿渊主技艺的拙劣赝品,只能赐人虚妄之快,却不能赐真正的祝福。比起‘巫祭’,我时常觉得自己只是渊主们的影子。”

  “可是在这里,”他抬头看了姜小满一眼,“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模仿的东西也能救人,也真有人在需要我。”

  “……”

  ——

  “怎么,还活在自个儿的感动里呢?臊狐狸。”

  话音倏然而至,一道慵懒女声自门边传来。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门边倚着一位裘毛黑裙的女子,盘发高束,神情倦懒。

  她打着呵欠,似方从睡眠中醒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势。

  “灾凤?”姜小满一眼认出。

  “殿下!你怎么来了?”赤狐更是面露惊色,但他还没挪裙子,就被灾凤抬手止住。

  灾凤此番打扮,较之往昔风姿收敛许多,虽仍着红妆却少了三分浮艳,一身黑裙贴身颇显干练。她朝姜小满与羽霜点点头,算是礼数过场。

  可当目光落到赤狐身上时,她眼神忽地一冷。

  “先说好,本宫不是来重游旧地的,只是奉命传话。”

  一双血瞳似凝霜霰,语气也愈加淡漠,“血月将临,君上说,你若再执迷不归,便不必再归……只能处决你了。”

  话落,却听“啪”一声脆响。

  是赤狐手中烟斗坠地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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