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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28章 我心我行皆由我意

虫 · 武侠仙侠 · 1.63 MB · 2026-02-24 18:25:16

第228章 我心我行皆由我意

  好消息是,莽山离潜风谷不过数百里,二人半日便抵。

  坏消息是,姜小满明明来过此地,却不得不装作生疏的模样。

  那块地依旧荒凉如故,杂草丛生,风卷过时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地上几处浅浅的踏痕犹在,凌司辰扫了一眼神色并无波动。

  他不发一语,径直行至那石碑前,手掌贴上冰冷粗糙的碑面,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刻痕。

  姜小满却在远处停住,未曾跟去,故是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到那股沉沉压在空气中的悲意。

  忽地,少年手往旁一伸,凝出一道尖锐的石刃,直刺入碑面,发出“嗤嗤”的摩擦声,他刻得当是缓慢而用力的。

  在最下方拉上一笔后,他肩膀松动,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轻弹,石刃消散于风中。

  凌司辰没有犹豫,双膝伏地,跪在了那碑前,额头又重重叩在泥土上。

  “孩儿一定手刃仇人,为母亲报仇雪恨……不论是谁。”

  他一字一句说着,声音低而稳。

  姜小满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风从山间掠来,吹得她衣袂轻扬,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草叶轻擦的声响,像是连山林都在屏息。

  少女一手拢住垂落的发丝,指尖却有些冰凉。

  风鹰的话在她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她是真正想要两界和平之人……甘愿飞蛾扑火,挽救瀚渊毁灭的命运。”】

  她微微垂首。

  【凌蝶衣,本尊向你致以最高敬意。】

  她在心里默默道。

  晚春的燥热在林间蒸腾,枝影婆娑,光斑错落如碎金。

  凌司辰的衣摆扫过荆棘丛,惊起几只蛰伏的草虫。姜小满紧跟其后,瞧见少年肩胛骨在雪白衣料下绷出的僵硬弧度——便是执剑对敌时,都不曾这般紧绷。

  行约二里之遥,凌司辰倏然止步,“到了,就是这里。”

  姜小满环顾四周,见四下树木虬结,藤萝在枝桠间织成密网,似乎并无甚奇异。

  再看时,凌司辰已抬脚踏入几株老树间,踩得草叶轻响。

  他轻声道:“当年,母亲便把我藏在这里。”

  说着他便弯身拨开层层灌木,那地方似有十数年未曾拨动。灌木下是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甲虫受惊四散,枯枝败叶堆积在四周,那岩石几乎被泥土吞噬殆尽。

  少年半跪下身,指腹轻抚石面的厚苔,唇间低语:“她让我藏在这块石下,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去,她会回来接我。”

  “可她没有告诉我要等多久。”

  “所以我便等着,一直等……直到……”

  语调微涩,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白光大盛,亮得刺目,照到我藏身的地方。我便觉得不妙,拼命往那边赶去——可越接近,那光越亮,烟尘也越呛,仿佛天地都在阻我前行。”

  他声音微颤:“等我赶到时,母亲已经……”

  姜小满屏住呼吸,沉默良久。

  那一幕她曾在幻境中所见,如今经凌司辰之口再度听闻,竟似光影重叠,恍如眼前——丁点大的孩童,顶着漫天飞雪,踉踉跄跄地跑着,那稚嫩身影透着彻骨的无助。

  但她又听出了一丝不寻常之处。

  “白光?”她忍不住问,“是天神下凡的惊雷吗?”

  “不是惊雷。”凌司辰蹙眉,“更像是一道冲击波,混杂着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我当时不懂,后来听舅舅和普头陀说,那片地方残留的全是魔气。”

  “可……战神怎么会有魔气?”

  “所以我才困惑,不知该信谁。舅舅和普头陀在母亲的事上不会骗我,我信得过他们。”

  “可风鹰也不会说谎。”

  凌司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所以,估计只有找到凶手,才能知道真相了。”

  无声中,姜小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然下一瞬,凌司辰的目光竟陡然凝滞。

  他俯下身,伸手探进岩石底部一处微凸的轮廓。苔藓的湿冷渗进指缝,他用力一抠,竟挖出一枚裹满青苔的石球。

  姜小满凑近半步:“这是什么?”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指节微微发颤。

  恍惚间,那张温柔、强压下慌乱的笑颜似乎浮现在眼前——母亲将石球塞进他掌心时,袖口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辰儿,拿着这个,害怕的话,它会给你勇气。”】

  “是那个时候……母亲给我的。”

  他低声喃喃,将石球紧紧攥在掌心。

  姜小满见他愣怔不动,便轻轻示意了一下,他便将石球给了她。

  她接过,指尖抠动,石面上厚积的尘土和青苔簌簌而落,竟渐渐露出光滑如新的表面。

  少女微惊:“不对,这个是……”

  凌司辰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石球上。

  当最后一层尘土被抹去时,其上赫然刻着一柄精雕细琢的剑纹,剑身狭长,剑穗垂落,外圈阴阳环绕,内里龙蛇蜿蜒——正是凌家的剑徽。

  少年眼眸睁大,唇齿微张,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母亲早已叛离岳山,以为她从未将其视为归宿。所以哪怕祠堂已悬供母亲灵位,然私底下,这块隐在山野、无人知晓的石碑,才是他每年都来祭拜之所在。

  却没想到,母亲竟一直……留着凌家的剑徽。

  无声中,林间的风缓缓吹动,卷起地上的碎木,沙沙作响。

  姜小满缓缓起身,将那颗刻着剑徽的石球递还给凌司辰。

  微风拂过,却吹得少女鬓发乱扬,但她的声音却并未埋没在风里。

  “蝶衣前辈,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舍生秉志,值得尊敬。”

  心系凌家,却能做出断绝之决。

  只因心中有剑,有那个她愿为之舍命的目标。

  她捏过凌司辰的手,将那石球放在他手心,扣住他微僵的指骨。

  少年眼睫微颤,嗓音轻涩:“你……真是这么认为吗?”

  “嗯。”

  “即便……她叛逃了凌家?”

  姜小满却轻笑了几声,唇角微弯,眸光如春水。

  “评人功过当观行止,论其心志须看所为。”她轻声道,“血脉是传承,不是束缚,身份是名号,不是枷锁。”

  凌司辰怔住,掌心收拢,却是久久未语。

  半晌,才问:“即便你作为仙门宗族,也这么想?”

  “抉何事,定何断,我心我行皆由我意。无论我是谁,我都这么想。”阳光在少女的发丝间闪烁,她那清澈的眸中映着碎金般的光斑,“无论我是谁。”

  少年愕然。

  从前所遇之人,无论是谁,只要提及母亲,要么缄默不语,要么恶语相向。

  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母亲,从未有人如此坚定地为她辩护。

  这一句话,似一柄利剑,斩断了少年心中缠绕多年的纠葛。他下意识握紧掌中的石球,似要将这份温度嵌入骨血。

  许久,他的唇间才溢出一声低语:“谢谢。”

  “喂,”姜小满调皮地眨了眨眼,打趣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说这些,我是真这么想的。”

  “我知道。”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两人身上,林间那点点光影仿佛都染上了温暖。

  姜小满心中清楚,无论是风鹰还是凌蝶衣,他们都曾为心中的信念而奋不顾身。

  若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但她不同,她是东魔君,无往不胜,无所畏惧。

  他们没能完成的,她来完成。

  斑驳树影中,枝叶摇曳如碎语低诉,微风从林间穿过,卷起一阵松香。

  四周寂静,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少年缓缓闭上眼,掌心轻轻摩挲着那颗刻有剑徽的石球,微凉的触感似将过往一一铺开。

  再睁眼时,迷茫已散,唯有一片清明与坚毅。

  “我回岳山,继任宗主。”

  姜小满看向他,眨眼:“凌大宗主终于想通了?”

  “嗯。”凌司辰点头,眸中光芒闪动,“我要以凌家宗主之名,为母亲正名。天理昭昭,不公与不正终将昭告于天下,无论是仙,还是魔。”

  “小满,你说得对。纵使归属仙门,岳山自与蓬莱不同。惟宗主之位,方可带领宗门归于正途,惩奸除恶,绝不做伤害苍生之事——这亦是凌家之祖训。”

  他低头看了眼掌中的剑徽,指尖缓缓摩挲,语声亦沉:

  “也是……母亲希望我做的。”

  姜小满看着他的眼眸,那湖泊般清澈的眸子在阳光下倒映出一片亮色,已然恢复了昔日的光彩。

  缓缓地,少女伸出双臂,轻柔地抱住他,将脸靠在他的肩侧。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喜欢的那个少年嘛。

  永远那般明晰,透彻,没有迷惘。

  她要守护这双眉眼,不让它再染上阴鸷与痛苦。

  凌司辰也抱住她,将她搂到身前来,低下头,呼吸浅浅地落在她发间。他的声音近在耳侧,带着一丝低柔:

  “可你答应了我,要陪我回岳山,不许反悔。”

  姜小满抬头瞧他,这种语气,叫她怎么拒绝?

  她退开些许,目光对上他的眼眸,

  “我可以陪你回去,但你以后不许再说‘我不配留在凌家’这种话了。”

  “你是凌家最厉害的修士,也会是最好的宗主,你就配!”

  少年凝视着她,眼角柔意流淌,忽而唇角微弯,笑意自眼中溢出,仿佛春水荡漾。

  “好。”

  此时天光正好,蓝天如洗,一直到青州边际,才被点点腥红卷透。

  丛林之中,那绿帛少女腰身一旋,身形凌空跃起,衣袂翻飞如柳枝拂风,脚下落叶飞扬。

  背后的冷芒已然贴近,耳畔传来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啸之声。

  “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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