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团香脂(六)
“于达?”
前半宿审完尤二,后半宿,顾有为牙花子起火,肿了半边脸:“尤二说于统领让他盯住那宅院,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他,这……总不好找于达对峙。”
于达的官职和陈之作同样都是正五品,长安县自没有审理上官的权利。
官场不容人使性子,利用广阳侯的关系拒绝于达插手命案,却不能干涉人家私底下的小动作。
人家禁卫统领京城内防卫,哪怕闹到御前,于达也是占理的一方。
窗外泛起一线金光,浓稠的夜色被寸寸稀释,贺宥元不时按捏着山根,心头萌生疑惑,于达为什么如此关心这桩命案。
秉烛达旦,顾有为少见的出现了反应迟钝的症状,“托脸沉思”半晌才应:“长安两县凡有涉及危害治安,禁卫皆有权协查缉捕,何况此案关系到咱们县令,他搞点小动作虽难看,说来也是无奈之举。”
却见贺宥元坚决地摇了摇头:“前两桩命案怎不见他插手?况且高珍结判明显有误,县令因此吃了瓜烙,状况和现在差不多。”
这可把顾有为问住了,他细想,发现果真有些不寻常。
于达此人别的不行,违害就利的本事比太后身边的哈巴狗还灵,好事八百里外摆尾巴冲刺,坏事近在眼前吐舌头装死。
接手宋良娣命案有什么好处?他一介武夫干不县令这臊眉耷眼的差事呀。
“于达尚且不敢和咱们撕破脸玩硬的,尤二为何会认为有这位做后台,咱们就不会对他怎么样?”
一种风雨欲来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顾有为被问得手足发凉,心说难道真是自己低估了于达?
却见贺宥元似笑非笑间有了定夺。
“待天一亮,就把尤二放了,再给点钱,好声好气把他送出县衙大门。”
不解惊掠而过,顾有为立刻明白过来,这法子可太好了,他差点没收住幸灾乐祸的眼神儿:“我这就安排个机灵的跟着。”
此时宫城晨钟先鸣,坊间鼓楼响应,声音像是莫名有了实质,余音层层远荡,催落了秋日的第一片树叶。
昨日一天吃了三顿馄饨,狐十二非要去西市吃点别的。
她从内向外散发的那种不吃会死的气质,令贺宥元悄悄地松了口气,没有再发现任何异样,昨天那刻犹如一场惊云化风而去了。
崔户不见好,衙门里九成的差事要听贺宥元的示下,万幸他有几百年“带娃”的经验,碰上的,还是这群常年独立自主的员工。
捕快列队点名后,胡永独自来到正厅,措辞许久:“陈县令和仆从们一起在后堂待审,会不会不太好?”
由于冯迁对外披的分析,贺宥元推论凶手大约出入过宋良娣的房间,且对其日常物品的摆放多有留心。
贺宥元只好再次安排提审,主打一个也不能少,自然没往人情世故方面细想,这会儿被胡永这呆子“点拨”上了,不由狐性大发。
“哎哟,八成是冯大人忙忘了,我昨儿和冯大人说让他领县令去……”
验房两字还未出口,胡永掉头就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身行礼,不敢再为县令腼脸讨什么特例。
这边,县衙里顾大人开堂审县令,另一边,尤二大摇大摆走出大门。
“知道爷爷的厉害了吧?下回你们再敢动手,没有三个响头爷爷还不走了呢!”
因领了“好声好气”的任务,宋杰咬了咬牙没吭声,只把顾大人给的二两碎银昧下了一块。
尤二生动地表现出见钱眼开的样子,谁知他夺了钱却不走,往台阶上一坐,活似那一两银子咬手,抛上抛下就是不肯好好拿着。
宋杰不想再管他的闲事,刚扭头就听见尤二吆喝起来。
“大伙儿快来瞧瞧咯!这就是县衙抓错人给的赔偿,一两碎银打发叫花子,大伙儿快瞧瞧我身上的伤,没天理了!”
宋杰一听就哽住了,地痞流氓他见过不少,头回见过敢讹衙门的,他扭头就冲了过去。
冲到尤二身边,宋杰却不敢动了,不是他想起来好声好气的任务主旨,而是被眼前好奇的围观群众吓到了,总不好当他们面再给尤二两巴掌。
可尤二怎会放过现成的机会,眼见宋杰冲过来,“嗷”的一声扑在地上:“大伙儿快看看呀!衙门要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之间明明还相距有三四步,更别说自己连杀人工具都没有,怎么可以把无实物表演演得如此投入?
宋杰正愣着,围观群众中忽有人怒吼:“衙门仗势欺人,欺负老百姓手无寸铁!”
这一嗓子炸雷似的,群众里明显有几个跟风的,得了号令似的,闹哄哄地骂了起来,光骂还没完,抄起顺手的东西就向县衙大门上砸。
眼见场面要失控,飞掷的石子被当空击落,只见冯迁一手持刀,一手把贴墙要溜的尤二按住。
剖尸的小刀寒光刺眼,死去的记忆趵突泉似的往外涌,尤二吓得屁滚尿流都没敢眨下眼,就怕这刀挨在自己颈子上。
主犯莫名其妙被控制住了,其余跟风的人本该趁此机会再掀风浪,不知为何,不声不响地混入人流。
“小地痞没见过吗,快去去去,别挡老娘卖馄饨。”王婶扒拉开人群,驱赶不动的就往自己馄饨摊里拉,成功将吃瓜群众渐次搞走。
好奇八卦到底没有过日子重要。
王婶一把拉起宋杰按在杌子上,鲜汤的羊肉馄饨往他身前一推:“哎呦好孩子,你怎么招惹上这几个泼皮了。”
宋杰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鸡仔,一听这话顿时委屈地要抹眼泪,王婶却没工夫哄孩子了,冯迁放走尤二,转头听见这话,持刀走过来:“婶子认识他们?”
八卦王者口风极严,当即摇头否认:“不认识。”
“我去叫顾有为过来。”
冯大人的反应比刀快多了,就是迈步的速度没赶上王婶的双手,口风极严的八卦王者立时松口。
“里头有两三个人……似乎是兴水巷那片的地头蛇。”
交易是双向的,冯大人足足上交了八个大子儿,才把吃饱的宋杰赎回来。
宋杰被这口冤枉气堵的肺疼,见了贺大人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苦水,赶上顾有为前堂审完,进来便听见“刁民砸门”,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万幸有冯迁在场,他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还重点强调了地头蛇的来路。
顾有为刚坐下就想走,他这两天都快干完前几年欠的工作了,可兴水巷水深路浅,冯迁这种呆子都没去过。
群贤坊,兴水巷,这地方原先与暗渠口相连,有不少恶徒杀人放火后躲进暗渠,时间一久那片巷子也不太平,鱼龙混杂、沙泥俱下,即便是官府也伸不进去手。
好在圣人治理有方,前几年派禁卫军进去捉拿镇压,将暗渠一并封了才见成效。
顾有为愁眉不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地方现在也乱得很,不好说拦路的是野狗还是谁家的看门狗。”
旁听的宋杰搭上了弦:“这不难猜,总不会是野狗想吃牢饭吧。”
此话在理,贺宥元正点头,派去跟踪尤二的小捕快就回来了。
小捕快回话道:“尤二没去找于达,我亲眼见他进了邹家小门。”
顾冯二人暗暗吃惊,竟同时呆住了,是巧合吗?
唯有贺宥元神色自若:“邹家何许人也?”
先帝在位时,热衷赏玩各式珍宝,特设花鸟使一职专门为其找寻珍宝和美人儿。
“这花鸟使没有品阶,单单一个头衔,那些御史大夫、勋贵世家可看不上,便落在个叫邹万堂的人头上,后来才知,他是当时近宦高崇的拜把兄弟。”
顾有为压了口茶,顺带压了压惊:“咱们这位圣人继位,无论是对趋炎附势的爪牙,还是曲意逢迎t?的走狗,宁可错抓不会放过。一口气把这些草使、鸡使、萝卜使全罢免了,充军的充军、罚没的罚没,总归没什么好下场。”
听弦知音,都不用对上眼色,贺宥元便心有所悟:“邹万堂虽被免职,但没有受罚吧?”
“不仅如此呢,还选上群贤坊的坊正,连开了五家胭脂水粉铺面,在据说万年县三家当铺的买卖。”顾有为唉声叹气:“虽然现在已经不当坊正了,但有钱自在,人比人气死人。”
当铺?贺宥元头皮一阵发麻,那乌木招牌、眼刁的柜坊主以及描画了无尽灯的账本一一闪过。
“宝光质库。”
“好像是叫这名儿。”
千丝万缕、结扣环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错综复杂的丝线交织在一起,群贤坊前坊正,邹万堂会不会成为关键的线头。
思绪沉浮,贺宥元 转念想到了尤二,他为何报了于达的名号,却去了邹府。
还有放印子钱的,和县衙门口的几人会不会是同一伙儿,是不是和邹府有关……
“可有人守在邹府门口?”
“小的跑得快回来报信,老孙大哥在……”小捕快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老孙的呼声。
长安县衙兵荒马乱,老孙守出来两条人命。
两卷草席掀开——
是面无血色的尤二,和临郊别馆的李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