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团香脂(三)
“庄启安?”
自从李木鱼认出买花的人,宋杰心里一直揣着这件事,听说今天庄启安还会去赌坊,来不及事先请示,天不亮就去庄府门外转悠。
见他一如挫败的大鹅,贺宥元就此事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肯定李木鱼那个小子认错了人,”宋杰心里有些怨气,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回要立大功了:“那个傻子是真傻,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不知道该不是说他运气好还是倒霉,宋杰没蹲多久就等到了庄家小夫妻出门,但人家坐马车,他两条腿倒腾出火星子也没跑过四个轮子。
谁知拐出巷子,马车停在街口卖花阿婆的摊子前。
庄夫人看中新采的荷花,庄启安听见了跟着大吵大嚷,哭闹半晌,宋杰方才明白庄少爷想要莲子。
“青许夫人哄他说好,让下人把荷花莲蓬都送回府里,还答应回来剥给庄启安吃,怎料他说什么都不肯走,就要立即拿在手里。”
荷花莲蓬都是池塘里拔的,长茎上全是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淤泥。
“姓庄那大傻子连荷花和莲蓬也分不清,冲过去连捆抱起来,全身都是脏泥,这还没完,他似乎明白莲子可以吃,又不明白莲子在长在哪里,抱住就啃,”
宋杰越讲越嫌弃,忍不住“咦——”了一声:“他吃了满脸的泥,一行人刚出门又为他回府去了。”
贺宥元听完不觉颔首,他相信宋杰的判断。
庄占廷装傻或许可以瞒过外人,但若想瞒过朝夕相处的身边人……
何况他找不到少爷这么做的理由,偌大的家业,若有一丝希望,庄老爷也不会闭眼前把家产分出去,只为保孙子一世无忧。
但如果李木鱼没有认错呢?还会存在什么样的可能?
微妙的直觉时有时无地出现,如同面前始终有扇虚掩的门,可贺宥元并没有找到推开它的方向。
陈府早有人候在门口,见到贺宥元三人行礼、进府、引路,连句客套的废话也没有。
短短一日,不仅陈之作的东西送走了,府门上的牌匾也都拆了,没有男主人,府内依旧井井有条,陈之作像是从李敬旧衣上抖落的一粒尘埃,无足轻重。
虽未见过,贺宥元已从这些细节中,对李敬果决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切地体会。
独立安静的小院,名唤娉儿的女子卧在床上,胭色的床帏都无法粉饰其苍白的容色。
顾不上体谅对方心理是否能够接受,有关宋良娣的一切,贺宥元开门见山。
怎知,娉儿蚌壳似的一言不发。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身为女子的神经,一种无法描述的心疼溢出眼眶,赵宝心轻声劝道:“这个孩子带给你的期待永远都不会消失,在此之前请小夫人务必养好身子。”
一旁,宋杰听了不觉情难自抑,但饶是这样,娉儿也只是一味地流泪。
“贺某明白,自身处境艰辛,又同时失去两个陪伴自己的人,必是难以面对,但宋良娣之死与失子变故不同,无论她生前有何异状,还请小夫人放下顾虑,切勿隐瞒才好。”
贺宥元说这话,目光却直直地看向赵宝心,好似要洞穿了这副身躯,提起狐十二的魂魄拔开瞧一瞧。
“大人说的是,人都死了……没什么好瞒的……”
娉儿像是忽然喘过了一口气,重复起贺宥元的话,少顷忽然抬头:“宋婶子似乎认识了一位厉害人物,人家带她一起放印子钱。”
“放印子钱?!这可是重罪!”
宋杰顿时头皮炸起,抽了一口凉气肺都哽住了。
放印子不是借贷,那是利滚利的阎王债。
唯有长安城日头照不到的地方,才会有放印子钱这种吃人的生意。
放贷人打印子
借贷
九出十三归
名义上借十两,实际只给九两,到期时连本带利还十三两,月利高达44.4%
,更狠的八出十五归,七出十八归等等,走投无路的人根本还不上。
他们只借短期的银子,之后就天天上门向举债人收取本利的一部分,收到了就在专门的折子上按个手印作为凭证,表示今日账清,但若是还不上……这些人就会以此为由强占财物、强抢宅地、卖人妻女,趴在这一家脖颈上吸干血才算完。
穷人饮鸩止渴,恶人喝血啖肉。
盛世的绸缎之下是血淋淋的棉絮,它们共同构成这残酷剥削的长安城。
贺宥元沉吟不语,心里却想着做放贷的人往往与地方上的流氓、地痞,甚至官府胥吏勾结,手下还养有一批心狠手辣的青皮
打手
,能镇住场子也能干杀人放火的脏活。
这些人绝非善类,若是宋良娣招惹了他们被杀亦有可能。
可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贺宥元神情微动,眸光向床帏扫去。
长安城里不少钱人,想在放印子那里掺合一脚,都未必能找到门路儿,宋良娣一个宅中仆妇如何傍上这种人呢?
话一出口,娉儿便开始后悔,听问垂眼回话:“妾身不知。”
放印子被明令禁止,抓到了少说徒三年。若恐吓取人财物,按抢劫论罪,若因逼债致人伤残或者家破人亡,徒至流刑,最高可判绞刑。
宋良娣这种共犯抓住也会从重处罚,她必是私下悄悄行事。
贺宥元:“小夫人是如何发现的?”
娉儿半倚在床上,这姿势有些局促,但仔细看却能发现锦被上的五指不停地抓起放开,半晌小心回话:“宋婶子卖东西,不巧被我发现的。”
这话就有些水分了。
宋良娣月钱二两,一毛不拔半年存上十两,加上她到处捞的好处,顶天凑出两单本金,这点钱,放贷人根本不会带她玩。
卖什么东西能获利百十两?
放印子听说了,都要放弃老本行跟她干了。
似乎很紧张贺宥元的反应,娉儿的指尖呈现出冰冷的白色。
贺宥元换了个问法:“她何来的本钱?”
似乎没想到他仍执于刨根问底,娉儿的呼吸都停了。
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猛地踹开,列队的禁卫冲了进来,最后走进来的是禁卫统领于达。
对于贺宥元出现在这里,于达似乎并不意外,反倒是他们三个有些错愕。
于统领似乎心情很好,大剌剌地向贺宥元挑了挑眉:“宋良娣命案已由禁卫接管,贺大人若是阻挠公务,可别怪于某不留情面。”
没头没脑的下马威,他还什么都没问呢,哪只眼睛看出狐阻挠了。
贺宥元努力控制自己放平每节字音:“我怎么没听说过案子要交接呢?”
于达将桌边一把椅子拖出来,人坐到贺宥元对面:“长安县的命案还是发生在县令宅子里,有什么理由让你们长安县自己人查?万一有人徇私枉法包庇凶手,给了他再次犯案的机会,岂不是有损我们禁卫乃至整个长安城的颜面。”
没有文书没有圣旨,原来在这忧国忧民呢。
这回狐十二可听明白了,眼珠子差点白出眶:“于统领什么都没有,不妨去外面转转,街上偷鸡摸狗的抓一抓包能长脸,毕竟谁也没听说过,带禁卫闯女子卧房有脸面的。”
于达半生争强好胜,从未被小娘子当面教训过,一时逞了口舌之快。
“我近来没少听说赵小娘子出格的行状,逛窑子、去赌坊,你若是我家表妹,恐怕跪祠堂已是轻罚了。”
狐十二正要骂跪祠堂什么东西,老子就是你家祠堂,便听见身后嗷的一声:“你放狗……狗狗”
可惜“狗”半天没“狗”出屁来,宋杰脏话水平如初,但天生心直口快,舍身取义地从赵宝心身后伸长了脖颈:“我们赵小娘子有胆有识,你们十个不敌她一个。”
他这小动作把禁卫全逗乐了,察觉到自己在和两个小崽子浪费时间,放声大笑的于达眼神冷冷一横。
“来人,将凶犯赵娉儿带走!”
狐十二挡在宋杰前面寸步不让,宋杰挡在床帏缩头缩尾,听这话同时呆住。
难不成于达不是针对咱们长安县?他真心来查案的?
真切听到要害的贺宥元,紧紧抿着唇线。
凶犯?她怎会是凶犯?
床帏后,女子艰难地坐起身。
“大人应是搞错了,妾身昨夜痛失骨肉,被夫人接入府内,从未离开。t?”
这话不假,有大夫和侍女做证,却听于达冷哼两声。
“别在这装模作样了,你根本没有身孕,何来的痛失骨肉。”
贺宥元微微一怔,不由看向床帏后的女子,她侧脸咬合隐隐发抖,挣扎间竟没有辩驳。
“她伙同宋良娣以有孕为名,从陈之作处诈取财帛,专门在外面放印子钱。”
于达从怀里取出两张纸,“砰”地拍在桌上。
“医馆处方为证,宋良娣名义上为主子买回来的安胎药,实际都是安神补血的方剂。若这还不够,我还有宋良娣放印子钱的票据!”
说完他挥手令下,两列禁卫“噌——”地亮出宝剑,直指床帏。
火石电光间,门口裙裾一闪,李敬厉声而入。
“于统领,是要带人抄我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