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芥雪同归(七)
“老……老爷?”
屋顶上,狐大病猫似的收回了脚。
他瞄了一眼帷帘的方向,发现自己捏的阴风,不小心勾开了卷起的画轴。
画上来回摆动的人,正满眼关切地向老管家点头。
对面这位也是争气,喉咙里发出两声“嗬嗬”怪响,直接倒头栽了过去。
这种状况不常见,狐大确认完人还喘气,才正眼去看画像中的人。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五十来岁的李宏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能是李二爷这一支,祖传泥捏水做的身子骨实在不济,画师在他青白的脸上平白渲染了两坨病态的红晕。
不细看还以为气色不错。
他儿子李少爷和李文正同辈,年纪相差足有十七八岁。
这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咬了舌头也没叫出声,可见少爷听不了尖叫和哭泣的“病根儿”,烙下有些年头了。
入梦的时间不多,狐大面目纠结地搓搓手。
入梦理论上和赌博没什么区别,无论身处的地方还是出现的人,皆由本人的记忆和幻想构建,狐可以使用法术参与,却不能捏造改变以及选择。
好比旺儿的梦是对永夜宴的幻想,狐大并不能因此强行让旺儿换个别的梦做。
现在留给狐大的机会只有一个,梦见少爷、老爷、无尽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全凭运气了。
心脏怦怦地击打喉咙,视线锁定在层层帷帘后面——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胡炫舞姬,却分明是临郊别馆的主殿。
“你爷俩是有多喜欢这地方?”
狐大的心沉了沉,有种被他们爷俩合伙做局的错觉。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十指绞在一起,手心冷浸浸的,身体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兴奋。
老登在兴奋什么?
老管家维持这个视角过了好久,久到狐大以为自己化成帷帘的一部分,才听见有五六人进来的脚步声。
“才来的鱼儿鲜,宏春兄你也别吝啬,就放进池子里,咱们还像上回那样玩一场。”
其他人也附和,便听李宏春咳了两声:“你们这是不知好歹,小心叫鲜鱼挠了脸。”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另有人吩咐:“你们都出去吧,过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叫杀人救命也好,一个人都不准过来。”
少顷,主殿尽头有大门应声而开,烟煴共水落云似的散出来,混合某种香气,挠得人心尖发痒。
星星点点的烛光,被水汽放大成光环,映出巨大的汤池。
那是一池幼女,模样不过七八岁。
见门开了,她们本能地站起来就跑,接着就被一双手拖了回去。
毫无预兆的,各种声音像决堤的浪涌出来,尖叫、淫笑、哭泣、亢奋混杂成千万种绝望,直接撕开狐大的耳膜。
同时,四处追逐的身影,将沉沉水汽卷了起来。
如同深夜里一步步走向大海,直到海水快要没过头顶,狐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是锦裂的声音,每一声都如丧钟回荡在人间。
难以置信、果然如此、挣扎彷徨……
种种情绪从管家年轻的脸庞闪过,却没有发觉周身勃然而出戾气为之一荡。
很快令人作呕的呻吟起伏,尖叫哭泣被吞没,绝望无声末顶。
就在这时,门口溜出来个女孩儿。
她眼珠像是泡在血水里,尽管用力地捂住嘴,仍发出牙齿不住打战的咯咯声。
门外仿佛正在酝酿一场风雨,泥土味的潮气以及空气里的血腥气,同时催促她加快脚步。
四面都是推不开门,她却没有选择大声呼救,赤脚缩在角落里环顾四周。
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狐大仍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每个眨眼都漫长得没有尽头,直到她一步一步走向这里。
雷鸣电闪,把女孩儿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照得惨白通明。
一只手捂了上去。
东方欲晓,独守空房的狐十二双眼锃光瓦亮,恨不能立马去太山娘娘那告一状。
可她没有半点由头,总不能说大哥不带自己玩吧?
按说他们被人命官司绊了不少时间,也该收心去寻无尽灯了,可她好似心肝脾肺全不在位,狐不守舍。
县衙朝食没几个人,狐十二忧心忡忡地炫包子,瞧见宋杰进来冲她使眼色。
候在外头的是局促不安的李木鱼。
这两天,日骰金人心惶惶,恨不能把和孟友有关的事全推干净,更别说那几盆发财树的买卖。
眼见没有尾款,妹妹的汤药钱续不上,李木鱼只好到县衙求助。
大哥彻夜不归,肯定没有伸张正义令狐十二来得容光焕发,她二话不说,转身回去拎了两屉包子就出发了。
谁知刚到日骰金门口就被拦了。
拉纤的小倌短促地搓了搓手:“小的听差办事,没有要为难两位的意思。”
经上回一役,他俩在日骰金挂了名,成功被划在拒不招待那堆儿。
狐十二已深谙贿赂流程,可惜身上没钱,两个跟班更是把穷字刻在了脑门上,她反手给小倌塞了两包子。
“我们来找柳账房,放心,绝不会发生上回的状况。”
小倌心说我敢放哪门子的心,他因和李木鱼关系不错,好心提示:“两位有所不知,下令的正是柳账房。”
宋杰看那小白脸可不顺眼,听这话立马来劲了:“凭什么听他一小账房的!”
他说话声音大,小倌频频回头,见虎头起身张望而来,忙不迭打眼色:“两位见好就收吧,他呀马上就要成为总账房了,何况少……东家和夫人说话就到,这工夫他哪会理会你们。”
三人反应了一下,方才明白小倌说的是谁,狐十二宋杰火速对视,当即与对方跃跃欲试的眼神一拍即合,这下别说掉头走人,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结果一抬眼,已是四面环“虎”。
上回,虎头被这两人溜的满街转,回来检讨挨骂还扣钱,这仇记上可没几天,肝火正旺呢。
赌坊门口向来不缺群殴的戏码,巷子里的邻里各自找准有利视角,扎堆的扎堆、探头的探头。
“哎——不知是谁家欠钱的小王八羔子,还没到晌午呢就开始赌。”
巷子里,饮子店大娘拉扯闲话。
“谁说不是。”
瞄了眼自家客人,胡饼店家轻声附和。
这位客人前几日来过,同来的小娘子人美声甜,一个劲儿夸他家胡饼好吃,临走客人还多给五个大子儿。
今儿不知怎的,明明还是那双亲和的桃花眼,店家却不敢主动搭话。
仿佛他身上散发某种锐利的风,接近就会被切成面片。
贺宥元放下米汤,正对远处铁桶似的人群,正在此时,一驾马车闯入视线,立马有人迎出来。
领头的柳玉树春光满面,一身纯白暗纹的袍衫,人如其名般的玉树临风。
围观群众往前凑,议论声渐大。
“夫人小心。”
掀开车帘,柳账房伸手扶住如今的庄夫人青许,谁知被冲出来的庄启安抢了先,差点把马惊了。
家仆侍从泱泱一众立时扑上去,抓活鱼似的,七八个人没一个能按住。
李木鱼已惊呆了,他惊讶之际,一股强力猝不及防地压向后颈,李木鱼差点吻向大地。
“少奶奶!少奶奶!”
一眨眼后,狐十二就坐在李木鱼肩头招手。
转过身的青许愣在当场,搭在柳玉树手背上的手向后一缩。
见她如此,狐十二以为少奶奶没认出自己,立刻要上李木鱼的脸了,被明眼的宋杰舍命拉住。
“你……你俩来干嘛!”
柳玉树对这两位记忆犹新,被害妄想似的后退好几步,当即下令将人拿下。
虎头一拥而上,伸手就去拉扯狐十二。
“别碰她!”
瞳孔急速放大,青许忽然冲进人群,把狐十二护在怀里,连宋杰和李木鱼也被她推开,“都走开!”
这举动实在令人始料未及,虎头为及时收力,不得已互相中伤,连玩你追我赶的庄少爷都停住脚步,循声张望。
刹那间,异样的目光像潮水没过头顶,青许恍了恍神,松开手:“你找我有什么事?”
狐十二没顾上奇怪,她讲完来意,围观群众也被驱赶得差不多了。
兴许刚才混乱时没发现,青许这才正眼去看李木鱼,眼神有些许微妙,听说是鬼市的卖家,人都开始闪躲了。
此事柳玉树并不知情,一听是和孟友签的契书,便也清楚了其中猫腻。
“还不快给人结钱。”
青许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说完连招呼也没打转身就走。
柳玉树近日忙得脚打后脑勺,压根不知这种小事还要自己过问,好在反应快,立马叫人给李木鱼付钱,并画下以后还要采购的大饼,才匆匆赶去追庄夫人。
收下钱,宋杰见李木鱼仍在发呆,便推了推他:“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李木鱼中邪似t?的没有动,宋杰以为他被赵小娘子两脚踩坏了脑袋,一个劲儿在他眼前摆手。
狐十二也急了:“要是不行,我现在就进去叫他出来和你签新契书!”
怎知李木鱼忽然拉住她,好半晌,指向还在和仆役玩的庄启安。
“那个人……像是买走曼陀罗花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