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芥雪同归(五)
庄府门外挂起白幡,长明灯渐次点亮。
仆役们换上粗麻孝服,匆忙往来,脚步点得比阴间的鬼还轻。
除了灵堂里不时有吊唁的宾客低泣长叹,一切似乎比平日更加宁静。
层层白帷后,青许跪在地上,把早准备好的纸元宝一个个丢进火盆,火苗子饿极了似的,一口吞下发出哔剥声响。
“我听说孙九志死了?是不是出事了?”
年轻的男子掀开白帷,摆动而来的微风,正好卷起一层炭灰。
青许微讶:“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吊唁,这会儿他们都在吃饭,没有t?人瞧见。”男子将她扶上座位,抹去汗珠:“怎么回事儿?”
青许依在他怀里,泫然欲泣地把孙九志描绘成色胆包天,欲强占她的恶奴。
“你不就是让他去库里取出木匣吗?他怎么敢如此!”
男子气极,没头没脑地就要往外冲,被一声“玉郎……”叫还了魂。
“都怪我,一心只想瞒住老头子,这恶奴因此想要胁迫我……可惜那木匣还没找到。”
眼泪顺着巴掌大的脸往下淌,青许自责地咬着唇边,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顶得住。
男子一把将人抱起来,恨不能剖心表肝:“东西是死物,若不是为我,怎会害你铤而走险……”
火盆烤的她身子滚烫,麻布白衣更衬的肤色殷红,暧昧的氛围像灰烬一样簌簌而上。
此时,诵经声响起,抵在后腰的力量明显往后一缩,青许识趣地抽回缠人的双臂。
“他是怎么死的?”
仿佛是血液回流进脑子,男子长舒了一口气。
“兴许和老头子差不多。”
青许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话说得其实非常不详,男子对孙九志的死本就满腹疑团,听这话更觉是别有所指。
见他如此,青许冷了脸,扭身回到火盆前跪好:“丧仪规制很早之前安排好了,庄家的叔伯表兄们正按老头子的遗定划分田地产业,没人在乎一个内侍死活,你怕什么?怕他们来捉奸?”
她越说越生气,发狠地向男子丢了一把纸元宝:“柳玉树,有本事你再别来找我!”
若没有眼前这个女人每月给的银子,他日子要怎么过?
像儿时那样,委身在老男人身下,那不如让他去死。
陪着万分小心,柳玉树挨到青许身边,手不安分地伸扯开半松的麻衣,游向令人心软的地方:“我哪有这个想法,他死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你出入庄府再没人敢盯梢,我们的好日子还长……”
身后肃穆的装饰,好像被他一手撕开个口子,沉重的空气顿时活色生香。
青许眉眼柔和,声音也像是能掐出水:“既如此,你替我去锦春楼捎句话,只说……”
“庭垂竹叶因思酒,室有兰花不炷香。”
此时,两狐对陈之作召集衙门官员,上门吊丧之事一无所知。
漕河边来回转了三趟,直至两匹马死活不肯挪步了,守在院子门口摆烂。
狐十二在“乖巧跟上”和“要不我提示他一下?”两者间纠结了九九八十一回。
然后她想明白了,这两个选项无非是大哥现在把她撕成胡萝卜条,和过会儿他自己无能狂怒时,再给她撕成胡萝卜条的区别。
狐十二当即决定给大哥一点提示:“大哥咱们是不是见鬼了?”
带你出来才是!
狐大下马,利落地给甩出一记眼刀。
小半月而已,李文正家的院子里已是野草连天,刚进去,狐十二“嗷”的一声把自己弹回到河边。
那绵软的触觉不会错,同为犬科,狗留下的气味太小,不如她一泡尿,十里八乡都知道。
心里抱怨完狗,狐十二又开口抱怨大哥:“这院子少说十几天没人住了,会不会是你上回见鬼了?”
话音未落,河边飞起数块小石子,携狐大怒气一股脑地砸下来。
石子落下的地方,像是算准了她那双刚用不久的人脚。
眼见只有挨砸和跳河两条死路,狐十二抱头大叫:“太山娘娘不让你用这个法术!”
狐大扬眉:“那是城里的规矩。”
狐十二心里骂:就你会钻空子,结果现世报似的,被石子崩了屁股,只好满地求饶。
谁知石子停下,狐大又捏个决,狐十二吓得原地跪了——
眼前的破院亮起一层萤火,渐渐汇成四组足印。
“这是回溯类的高阶法术,以你的水平,的确应该跪在地上学习。”
狐大语气冷冰冰的,实际上正为地上趴的二货发愁,距他脱身还有二十天,这少爷秧子心都玩野了。
不多时,萤火分别指向两条相反的路径。
狐大手指在狐十二头顶轻轻一扫:“你顺这三组足印去找,若进城后痕迹消失,立刻回衙门。”
明显还有另一条路,向荒郊野岭指去,狐十二哪肯服气,作妖的法子霎时冒出来七八九十个。
可惜对他这个歪腚的品种,狐大已做好了预判。
娇俏的小娘子,脚迈小狐步,时不时来一个龙摆尾,欲甩脱头顶三尺走哪跟哪儿的大石头。
若此时有人经过,必会被眼前的画面吓破胆。
“进城前,法术自会解除。”
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狐大送走神龙摆尾的狐十二,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临郊别馆。
那地方原本不足以勾起狐大的兴致,而眼下这一家子和无尽灯扯上了关系。
李文正为何要独自前往临郊别馆?
狐大心里莫名不安,隐约担忧这一家子失踪和自己有关。
星星点点的烛光,如扁舟泊入暮色。
歇山式的屋顶在月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鸱吻高耸的脊线,如今鱼尾不知所踪,空留龙首倔强地守在原地。
回廊里一对娟纱彩灯,莫名地闪了闪。
此时门房上,名唤旺儿的?仆役已经和周公打过四五回照面了。
梦里他正和姑娘们玩酒令,颈后一阵发凉,便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语,“好没劲,我带你去别处吃酒。”
那人说完,眼前场面陡然扭曲,一只手为他推开大门——
刹那间,酒肴香气、胡旋金铃混合人声沸浪,差点把他掀了回去。
丝竹之声入耳,非是伶仃轻响,原是一班教坊乐工在台上奏乐。
满座宾客,依身份高低趺坐,每人面前都是一架累丝的金边漆案,摆满各种美酒佳肴。
一双手将旺儿按在座位上。
旺儿满脸痴相:“这是不是……昔日临郊别馆的永夜宴?”
那人向他耳语,语气有些疑惑:“昔日?你没见过?”
旺儿摇头:“没见过,不过和我幻想的一样。”
他被面前的鱼脍鹿肉吸引,撸起袖子就上手抓,吃相不及狐十二万分之一。
“我要陪少爷去学堂,住在城里,哪有见识永夜宴的福气,只听说当时铺张至极,办一回散斗金!”
那人又问:“为何如今不办了?”
“老爷走了,哪还有钱。”
旺儿咂巴完手指,想回头看看和自己说话的人,台上的胡炫舞姬转到了他面前。
“其实也不是没办过,可没人来呀。”
舞姬一杯接一杯地给旺儿斟酒,听他为自家少爷忧心伤肝:“老爷去得太快,没给少爷交代明白,要不我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交代什么?”
美姬笑吟吟地,撕开面前的烧鸡,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此刻,旺儿已经分不清说话的是谁,他眯眼把舞姬的烧鸡丢掉,抓起一块烧腊喂过去。
“当然是……永夜宴怎么来钱呀!”
他话音未落,腹部一阵剧痛,美姬面目扭曲地扑上来——
“钱钱钱!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旺儿睁开眼就挨了一下,尖叫和心脏全被抽回原位,半晌没反应过来抽自己的是谁。
“爹?”
腰间挂满钥匙的老头儿,气急败坏抬手比划:“这个点了,门不落栓还在这做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旺儿不敢冲犯他,臊眉耷眼的去落栓,谁知又挨了一下。
“你也不问问少爷回不回来,不怪少爷出门不乐带你,有我死的一天,他定先把你辞了。”
老头儿有股子自认占理的劲儿,瞧儿子怎么都不顺眼。
旺儿心里不服气,但以多年经验,为了让他少说两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少爷回来了吗?”
“刚刚差人回来说这两天都不回,他定是叫那戏子哄得五迷三道,把戏院当家了!”
老头儿念叨起来没完,好像没人能令他满意,倒反天罡,数落起主子的不是。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出门只会被人骗,那戏子就是贪财,少爷再败下去,这家就要完了。”
落栓查灯,旺儿走在后面,努力去听老头儿身上哗啦啦的钥匙响。
两人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鸱吻重新长出尾巴。
待人走远了,新尾巴“吧嗒”掉下来,轻轻敲破寂静。
法术使用本就不存在城墙为界,外用里不用一说。
太山娘娘的规定是讲给狐十二听的,专门约束他本就不太伶俐的行为。
实际上,使用法术的根本问题是会惊动上层。
李家院子因为小,尚且说得过去,可若回溯临郊别馆,定会被各种督察发觉,到时不仅要写报告,还会被追责无尽灯丢失。
不仅麻烦,还要扒层皮。
要用别的法子。
狐大在房上出神,视线扫过别馆各处,缓缓坐直起身。
与此同时,吊唁结束,崔顾二人在庄府门口送走了伤心欲绝的县令大人。
两个半大老头儿结束了职场附加的社交任务,相对无言,决定一同散步回去。
谁知没散两步,碰见了捂腰从医馆出来的赵小娘子,画面正诡异,t?三人被一阵鼓声惊住。
“嘭——嘭——嘭——”
顾有为:“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