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神木 我梦见东方的神……
白岄摘下竹笠,巫祝们解下她身上的蓑衣,抖去雪粒,收在廊下。
推开门,只有巫罗、巫楔、巫汾三人在官署内。
巫罗迟迟地从一堆简牍中抬起头,“小巫箴回来了啊。”
白岄走进官署,巫祝在她身后掩上门,“巫离他们没回来吗?”
“巫离跟着椒去查看舞具和乐器,巫蓬也一同去了。”巫汾批阅着简牍,头也不抬地答道,“巫隰和鱼尹一起走了,巫襄和巫即也说约了印氏、何氏的族尹,一早雪还没怎么下的时候就去了东边的城邑。如果你还想问卿事寮的那两位,他们似乎原定要去查看兵戈和驻军,现在被大雪所阻,因此各自散了。”
白岄站在她身旁,拎起竹简的一端,“这是什么……?”
巫罗笑道:“是太卜那里积压的文书,我们带了一些来,恰好今天没有其他事务,可以拿出来处理,你看,我现在可是很勤勉的。”
“今天也做不了其他事,我与你们一起处理。”白岄在巫罗身侧坐下来,也抽了一卷简牍,提笔批阅,“太冷了,早些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吧。”
“笼着火也还是很冷。”巫罗往她身上贴过去,侧身将鼻尖埋在她肩头,嗅了嗅,然后心满意足地用面颊蹭了蹭她的衣服,“哎,这个味道我喜欢……熏衣服的香木用完了吗?我攒了许多,等回了丰镐,我给你再送些过去。”
白岄点头,“巫即也备了不少,应是足够。”
“那就好。”巫罗扔下笔,索性往白岄膝头一躺,抬手摘了她的面具,仰面看着,“小巫箴……我们什么时候回丰镐?”
白岄想了想,“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春耕之前总要回去的。”
“又是一年了啊。”巫罗闭上眼,轻喃道,“自从我到丰镐,也见了三年春耕,春去秋来,如今连殷都也不在了……”
“可周人还是不接受我们吧?”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话,说完,又低头去看文书,面色浑然不变。
三年来,即便主祭们低调行事,取得了民众的信任、太史寮上下的认同,周人的宗亲仍对他们疏远、忌惮、畏惧。
巫汾接口道:“确实,我们仍在丰镐受到许多冷眼,所以他们也不该责怪商人不愿改易风俗啊。”
说到底,彼此都是一样的固执、不愿改变。
白岄摇头,“但我们败了,总要听话一些,迁就他们。”
“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巫罗拨弄着她胸前悬挂的玉饰,发出一阵叮叮碎响,“礼官给我们也都送了一条,不过我嫌重,走路也累赘,除了祭祀的时候还没戴过,小巫箴倒是每天都戴着,真是听话。”
“对了,巫箴。”巫汾搁下笔,向外走去,“我有些话想跟你再谈谈。”
“就来。”白岄垂手扶起巫罗,将她轻轻推到桌案上,才起身跟了过去。
算来应是近暮时分,雪还在继续下,地面与栏杆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上没有人迹,只有一行山雀踏过的印记。
巫汾站在檐下,飞雪不时被吹到她的发顶,缀了一层白霜,“巫箴,当年我们前去丰镐的途中,你曾经问过我一个梦。”
“是啊。”白岄仰头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地复述道,“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燃起了大火,栖息在上面的鸟儿们振翅而起,无枝可依。”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巫汾,问道:“巫汾觉得,鸟儿们应当去哪里呢?”
巫汾一动不动地看着风雪,“我只会解梦,这似乎不是你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巫祝编出来的故事。
从来东方就没有神木,也没有十个太阳栖息于其上,但是巫祝们日复一日编造着这样的故事,直到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
现在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终于要焚毁殆尽、从而逐渐被世人遗忘了吗?
白岄轻声道:“就算不是梦,也是点燃防葵之后所见。”
“……鸟儿们生有双翅,想要飞到哪里都可以。”巫汾闭上眼,似乎也在黑暗中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神木,幽幽道,“但你想问的,或许是我这只鸟儿,想要飞到何处吧?”
白岄看着她不语,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你已经和其他人都谈过了吗?”巫汾回过身,看着她轻轻笑了,“其实不必如此,即便你直言问我,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族人们打算留在丰镐,并入微氏一族,至于我……”
她停顿了下来,向着白岄走近了几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巫箴去哪里,我也同去。”
白岄低眸,似在自语,“我要去哪里……?”
“你会离开丰镐吧?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巫汾略展眉,虽然没有任何实证,也不见她谋划离开丰镐的事宜,可所有主祭仍是这样认为的。
丰镐不适合他们,要想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或是像巫率一样改作职官,或是将那里变得和殷都一样。
白岄似乎不打算选择后者,那么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可对于女巫来说,卿事寮并不会接纳她们,她们只能让渡手中的权力,最终成为宗庙内可有可无的好看摆设。
凶猛的鸟儿不能化身为温驯的小鹿,身为主祭的女巫,她们是无法接受这种结局的。
白岄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呢?”
“那就当是我乱猜的。”巫汾又笑了笑,不想与她相争,“我的回答已告知你了,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白岄袖起手往回走,“文书所余不多,叫上巫罗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
巫汾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衣服上熏了这种香?”
混了许多种香药,远远闻起来带着浅淡的草木气与蜜香,但她与巫罗等人精于医药,一下就能闻出其中掺杂了数种可以致幻的药物。
白岄摇头,“熏得很淡,要靠近才能闻到,这些许气味,也不可能起作用的,只是好闻、令人欣快而已,你与巫罗精于此道,应当比我更清楚。”
巫汾面露忧色,自然衣服上沾染的少许药物也发挥不了药性,可她在衣服上熏上药物,日夜接触……想必是为了有朝一日使用的时候,自己能不受其扰吧?
“但连这种法子都用上的话……想必巫箴的处境比我们想得更艰难吧?”
“只是谨慎起见。”白岄探身进去唤了巫罗。
巫罗裹了厚衣,缩成一团挪了出来,巫楔也紧随其后。
作册们将处理完毕的文书一一收好,小臣熄灭所余的炭火。
落雪的天气夜色来得很早,巫祝们居住在宗庙西侧,这时节本该没有人在此聚集。
“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巫罗眯起眼,扯了扯巫楔的衣袖,“是我眼花了吗?”
巫楔摇头,他也望见至少有七八人在巫祝的院落前集会,只是光线昏暗,也兼雪点密集,看不真切。
白葑执着灯迎上来,戒备地回望聚集在远处的人们,向白岄低声道:“是子族。”
“子族的族尹吗?这时节过来,看起来气势汹汹。”巫汾停住了脚步,他们都是先王的后裔,血缘较近,自视甚高,气焰也更盛,不易应付。
“雪天路滑,恐怕不易出行,何况返回城邑还要途经瀍水,多有不便,只能留在洛邑过夜了。”白岄从容向众人点了点头,回身吩咐随侍的巫祝,“去请司工为几位族尹安排舍馆,供他们在此暂歇一夜。”
众族尹面面相觑,他们本是憋了一肚子的不满,可白岄这一套话下来,倒也不好立即撕破了脸争吵。
较年长者上前还算客气地作了一礼,道:“我们来此,是想请教大巫之后的安排。”
“趁此大雪天前来相询,族尹还真是迫切。”白岄语气平平,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嘲讽,还是真心,“我今日在官署处理事务,族尹们来此,该派遣侍从前来告知,何必苦苦相待呢?天寒地冻,若将各位冻坏了,着实过意不去。”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原本他们约了巫隰与巫襄打探消息,可两人也不知详情,因此他们冒着风雪前来洛邑询问。
“至于之后的安排,合祭那日我也说过。”白岄仍然平淡地说着,“我会命巫祝协助你们编写周祭的谱系,依照过去的旧制,仍以三十六旬为期限,完成一轮对先祖的祭祀。”
族尹们忍不住反驳,“可这和当初说过的不一样。”
白岄将目光投向他们,“当初说过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
灯火映照之下,雪粒密密匝匝地坠落下来,落在积雪上时簌簌有声。
“周人当初与微子结盟,曾应允恢复殷都的祭祀旧制,送还各族逃往西土的奴隶刑徒,可到今日……”族尹们难免不忿,事到如今,他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反而被举族囚禁在瀍水东侧的城邑之中,不见天日。
白岄摇头,“先王并未向我托付过此事。各位有什么凭据吗?”
族尹们低下头,这不过是当初口头的约定,他们哪里拿得出什么凭证。
但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女巫分明该与他们结为盟友,“可您为什么不愿恢复殷都的旧制呢?巫祝们本该被奉于高位,与王同等,这对您来说并没有坏处。”
巫隰和巫襄赶来打圆场,“方才还在议事,我们出去处理一件小事的功夫,各位族尹怎么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