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份图纸 这一回轮到王女殿下露出惊讶……
安妮丝从年轻矮人窘迫的神情中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不由得笑了笑，随后看向了托尔加身边的女性矮人。
她也还很年轻，有着跟父亲与兄长一样的灰色长发，扎成了两条漂亮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见到安妮丝后, 神色间也带上了些紧张局促, 十指紧紧绞在一起, 躲在托尔加身后偷偷看向了王女殿下。
安妮丝注意到她从胳膊到手臂的位置, 与壮实的体型相比看上去要瘦弱许多, 一双小手显得尤为秀丽灵巧, 指甲圆润健康, 没有一处老茧或是伤疤。
单就手形而言那不像是矮人的手，哪怕以人类的标准来看也是很纤细灵巧，适合从事精细手艺活的那一类。
王女殿下对希芙拉露出了微笑，矮人少女的眼神顿时亮了亮, 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
托尔加跟希芙拉这么积极是好事, 矮人铁匠或许不太熟悉堆砌碎石的活儿，但他们一定很了解高温的锻炉要如何修建。
安妮丝让两个矮人来到了临时搭建的工地指挥处，在桌面上铺开了水泥厂的设计图。
这份图纸跟托尔加过往经手过的所有设计图都不一样, 矮人工匠们在进行实地建造之时也会绘制图纸, 但那只是简单的提示而已，具体能做出什么样的成品, 还得看具体经手工匠的经验与锻造水平。
然而安妮丝殿下绘制的这份图纸, 却像是要把所有细节都拆解开来, 连最细小的部件都进行了详细的尺寸标注，还特地注明了建造时需要注意的细节。
托尔加甚至产生了一些错觉般的想法，只要是能看懂这份图纸的工匠, 哪怕从未经手过类似的工程，也能顺利按照图纸把活儿顺利做出来。
看不出来安妮丝殿下身为高阶魔法师，在工程设计图上的造诣也很是了得。
“我想让你们也看看中间这部分的设计。”安妮丝用手点了点图纸中段。
“制作水泥需要高温煅烧，温度必须要达到能融化铁水的程度，以此为中心，我根据制作步骤将水泥厂设置为四个分区。”
“从混合燃素白石与河沙的原料准备区开始，这里是最关键的高温煅烧区，完成后的干料送入研磨区制作成细粉，最后统一进行干燥装块，方便运输与储存。”
安妮丝在原料准备区内设置了低阶的风系魔法阵，按比例对原料砂粉进行均匀混合，而后送入高温煅烧区，在这里烘烤成型后进入研磨区。
研磨区内则是交错分布的两道低阶风系魔法阵，利用风压差将熟料都碎成齑粉。
成品储存区里则是阿雅女士提供的建议。
临水镇目前的条件还难以制作合适的砂粉容器，因此只能从运输需求本身来考虑，采用了一种低阶复合环域魔法「凝滞术」。
这是中阶魔法塑能之手的简化版，能将散乱的小颗粒凝聚成设置好大小的规整形状，等到魔力自然逸散消失后就能恢复原状。
低阶魔法的解析已经完成，这几个区域的符文法阵绘制工作也在有序展开，安妮丝对高温煅烧区的设计还有些拿不准，因此放在了最后阶段动工。
托尔加在王女殿下的介绍中看懂了图纸，整个人还处在惊叹的情绪中。
制作水泥的工序并不复杂，只要记住所有的步骤，并拥有高温煅烧的环境，一个普通的石匠稍加培训就能熟练完成。
但安妮丝殿下标注的工序，显然不是为一个石匠而设计的。
如果水泥厂能按照图纸顺利运行，那么需要工匠们完成的部分就只有将原料灌入准备区，以及查看并运输储备区里的成品而已。
这些工作甚至不需要专业的工匠，经过培训的普通平民就能完成。
而经过拆解拼装后的水泥厂，就不会再被单人的经验与手艺水平限制产量了。
只要原料足够多，高温煅烧区像这样一直不停息的燃烧……水泥厂内产出的「水泥」会达到一个非常惊人的数量。
托尔加敏锐地察觉到，这套流程不只是用于建造水泥厂，也能适用于所有经过合理拆解设计的「工厂」，包括他心心念念的钢铁锻造厂。
如果能有这样一座永不停息的巨大熔炉，时时刻刻吞入原铁矿炼制成铁水，最后吐出成品的钢铁锭，而不需要专业的铁匠亲手操作的话……
托尔加仿佛看到了一头堪比火龙伊格尼图斯的钢铁巨兽，向他喷吐出灼热的鼻息。
他难以形容自己的震撼，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困难，只是此前从未有人，尤其是像安妮丝殿下这样拥有广域的学识而身居高位的领主大人能想到这一点，并迅速付诸实践。
而实现这一切的关键，就是这份「精确」的设计图。
所有的步骤都被拆解计算，得出的结果都是能被反复验证的数字，无论拿到这份设计图的人是平民还是贵族，是拥有魔力天赋的魔法师还是普通人，看到的内容与能够完成的作品都是一样的。
这样一视同仁的「精确」，托尔加只在自己的妹妹希芙拉身上感受过，他忍不住看向了身边的矮人少女。
希芙拉同样很擅长精确的设计，只是经过故乡的遭遇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份「赐福」了……
希芙拉并没有注意到哥哥的目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图纸，完全沉浸在了王女殿下的解说中。
她的魔力天赋非常普通，只能勉强完成感知，并使用一些低阶的火系魔法，因此并不擅长设计与拆解那些复杂冗长的魔法阵。
但没有人比希芙拉更了解熔炉的构造，安妮丝殿下在图纸中对高温煅烧区的构想，完全印证了她此前未能完成的一种熔炉设计的方向。
让工匠的手艺与熔炉的形状，不再成为限制产量的桎梏！
在安妮丝解说高温煅烧区域时，希芙拉忍不住提起了羽毛笔，在备用的羊皮纸卷上勾画起来。
“如果殿下想要的是能够长时间维持相同温度运转的巨大锻炉，那么开口部分采用活动的结构更好，在这里拆解出一个缓冲的区域，方便出现故障时工匠们进入维修。”
“还有刻画法阵的位置，在锻炉上的部分或许用火元精镶嵌关键魔力节点更好，燃素白石的魔抗性在这里反而会降低传导的效率……”
希芙拉边说边画，很快就在图上增加出了对应的拆解结构。
安妮丝看到了矮人少女画出的图样，这一回轮到王女殿下露出惊讶的神情了。
希芙拉在图纸上新增的结构完全符合安妮丝的设计，并效仿原图画出了细致拆解的部分并计算出了对应的数据，根本不需要更改就能直接加入应用。
她绘制的图形线条非常精准，两道平行直线能画得笔直，正圆形与三角形交叠的角度也完全符合数理运算的结果，充满了精准的规律感。
图纸上大部分结构安妮丝也是使用工具，并在「维克托」的校准下才得以完成，希芙拉却是空手描画就达到了同样的精度。
矮人少女甚至理解飞快地理解了把储能法阵作为魔力源使用的概念，并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将锻炉上刻画的符文列阵的关键节点换成燃素白石内部包裹的火元精。
安妮丝让「维克托」进行了快速的验证运算，发现这样改动会增加一些建造成本，但大大降低了后续的维护难度，让整个法阵的运转变得更加稳定，也增加了锻造区域的整体使用寿命。
像火元精这样的高阶魔法素材，不光只是能提供魔力源，本身也是非常优秀的传导素材。
用这样的方式镶嵌在魔力节点上的火元精，不会作为耗材使用，而是加速火元素的高温传导，提升锻造稳定性的载体。
安妮丝把设计的重点放在了高效节能且造价低廉的方案上，这倒是她的思维盲区了。
她看向了语速越来越快，瞳孔中仿佛冒出灼热火光的矮人少女。
希芙拉此前没有表现出任何数理上的精通，也没有学习过这样的绘图方式，她的改变是在看到并理解了这张设计图后发生的。
这不是自身本来具有的学识，而更像是一种高位魔法产生的认知改变，或是某些作用于血脉的特殊「兽纹」型的魔法符文，就像「兽语魔女」的天赋的理解能力一样。
希芙拉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王女殿下的沉默，一腔热情顿时都被忐忑与惊恐给浇灭了。
“对、对不起……安妮丝殿下，我不是故意要对您的图纸指手画脚……”
希芙拉的声音越说越小，眼中流露出快要化作实质的懊恼。
她又搞砸了……好不容易才让哥哥答应带她一起来参加领主大人的招募，她却忍不住自己这该死的表达欲。
明明已经坚持了快七年，没有使用过这份来自火龙至尊的「赐福」了。
……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赐福，而是给与焰心一族的诅咒。
七年前她不知天高地厚，在天火圣锻大典上发动了这份「赐福」，最终害得整个氏族被卡扎德罗驱逐，所有人都失去了故乡。
如今同样的情景再次上演，她又一次当众忤逆了上位者的想法。
然而这份设计图纸是如此的精妙，希芙拉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画出新的结构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了「赐福」的状态。
她还想要与画出这份图纸的人进一步交流，想要看看这图纸上描绘的钢铁巨兽，是否真的能平安降临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