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四) 向我保证,你会……
执微听见了安德烈在那里嘀咕。她盯着安德烈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安德烈被她说是粘糕, 也没关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而且超级以为荣的喔!
安德烈默念着重复了一下, 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抬着下巴, 四处看了一圈, 睫毛遮住了眼神,显得骄矜恣意。
这副态度,好像执微说他是粘糕,他就是粘糕,执微说他是麦饼,他就是麦饼。执微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是一种永远以执微的说法而光荣的态度。非常理直气壮,而且无敌健康阳光。
执微的心情本来被布莱恩的无耻态度搞得有些烦。但她望着安德烈,默默看了一会儿, 哽在喉咙口的怨气, 一下子就卸掉了许多。
他实在是漂亮, 又生机勃勃,明明胆子小,却总是嚣张而全无畏惧。他身上有一种旺盛蓬勃的生命力,一种永存不怠的精神, 足以盖过所有烦心事, 足以超过挨过平庸生活里的沉沉大雪。
执微心情好转了一些,面上也笑了出来。
她仔细想想,接下去的事情的确很难办, 但一旦办好了,也算是为奥维隆星盗区做了件好事情。
对于选民来说,她没闲着, 选民有她的最新动态可以看;对于奥维隆星盗区,能从财团和贵族的手里逃出来,总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对于执微来说,还得不到票,满足了她个人需求。
只要占着她二月份里的时间,帮她拖延到二公,到三月一号,时间一到,奥维隆选区都不在了,她去哪里拿选票?她又没拿到奥维隆的票权,那么即便排名上升,她也不慌。
这都是好事情,这简直就是三赢!
执微一行人撤离了缓冲带,留下交战的双方在互相探测,飞行器在天空中无力地盘旋着。
夜晚结束,天光渐明,飞行器的尾翼闪着银色的光辉。
执微透过舷窗去看,看见光晕逐步洒满天际。湮灭的巨人身躯在地面上留下的破碎灰尘,已经被风彻底吹散,在地面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太突然了。
直到此刻,坐在副驾驶位的执微,终于浅浅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心神放松了一点之后,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靠在舷窗上,偏头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的安德烈。
安德烈在驾驶舱操作着,把后排的位置留给了贪狼。
现在是贪狼坐在后排,按着枪口,对准了布莱恩的脑袋,控制着布莱恩。
其实,就此时的布莱恩的躯体状况来看,没有什么再端枪抵着他威胁的必要了,执微想。
她在为布莱恩戴上电子镣铐的时候,瞧见了他现在的情况。别看他还能凭借着胸口的数据流划过机械的银光迸发出几颗火星子,还能用机械音回答执微的问题,但他的内脏破裂着,血肉混合着灰黑色的电路元件,报废程度几乎就是濒死。
贪狼还用枪抵着他,用死亡威胁他。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布莱恩大概是不介意死亡的。
执微叹了口气。
她抬手,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下。
执微开启了驾驶舱与后排座位的屏蔽系统,让一切声音都悄无声息地隔绝开后排的布莱恩。
这样,可以听见她说话的,就只有她身边的,最信任的安德烈。
执微对安德烈感慨起来,尾音拖着有些长。
“我从没信任过他。”执微说,“现在就更不放心了。”
她拧着眉毛:“如果真的把他送回他的工厂仓库那边,叫他自己养伤,叫他真的再次活蹦乱跳……我又担心他还有别的心思。”
毕竟布莱恩的精神状态不怎么稳定,看起来颠颠的。
安德烈理解偏了,他愤愤不平地叫唤起来:“难道我们还要帮他养伤吗?”
安德烈一个急刹,骂骂咧咧地开口说话:“可恶!没见过这么可恶的事情!”
执微琢磨了一下。
“让他的下属开着舰艇来接他。”执微说。
她想出来了一个办法,目光注视着舷窗外掠过的天空城,
“接到人后,不允许他们离开我们的控制范围,只允许布莱恩被囚禁在舰艇上。”
执微做了决定,联系了鹑火,说:“鹑火,操纵纪蓝号更换停泊点,更换到奥维隆星盗区主星的四号天空岛附近。”
鹑火的声波纹路在控制面板上显示了起来。
“收到。”她立刻回应。
安德烈回忆了一下之前探查到关于奥维隆星盗区的信息:“第四天空岛……那里有欧文的家族宴会厅。”
执微点点头。
“纪蓝号和囚禁布莱恩的舰艇都停泊在那附近。”她安排道,“两相牵制着……布莱恩……”
她重复着念了一遍布莱恩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明显是在思考的模样。
不过,执微还是轻叹道:“他或许可以帮我搞清楚那件事情。”
执微回到了纪蓝号后,她倒是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
她将布莱恩的后续事情交给贪狼去处理,也叫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安德烈,把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和贪狼鹑火同步一下。
安德烈虽然脾气不好,还记仇,但他很听执微的话。
他从执微的态度反应里面感知到了,执微没有杀掉布莱恩的打算。甚至,他微妙地感知到了执微在得知了布莱恩的姓氏是欧文后,希望从布莱恩那里获取到什么信息。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布莱恩还可以再活一阵子。他的身体情况需要转好,不能拖着糟糕下去。
安德烈想到了这些,于是他别别扭扭地叫住了要回主卧休息的执微:“主官。”
他问:“纪蓝号的医疗储备室里,有一些治疗药剂。需要我为布莱恩送去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都在左右乱晃,能看出来他是不情愿的。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执微扬起眉梢看了安德烈一眼。
“你……”她说完一个字,沉默了一下,盯着安德烈的脸。把安德烈盯到耳朵都有些红了。
“你真好。”她最终欣慰道。
执微说完,就回主卧休息了。
自然是不知道她走了后,安德烈憋屈地坐在沙发上。他瘫在那里,仰着头,听着贪狼的阴阳怪气。
贪狼故意学安德烈说话:“需要~我为~布莱恩~送去~吗~你可真是大度起来了,大少爷。”
安德烈冷漠道:“我是副官。”他抱着胳膊,上臂和胸肌都鼓鼓囊囊的,显得很威严强壮。
他的脸又漂亮冷淡,眉眼间带着忧郁清冷的气息,冷着脸的时候,流畅利落的下颚线是收束着的刀锋,看着有些不好惹的坏脾气。
“我当然大度。”他咬牙切齿道。
鹑火在听完了全部的情况后,先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那么能装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
她也分析了一下:“恐怕在我们进入奥维隆星盗区的时候,他就盯上我们了。”
鹑火盯着贪狼:“你的悬浮艇估计也不是偶然丢掉的,而是他故意来偷的。”
安德烈倏地一下站起来了:“我去再再再做一遍详细检查!”
他开回悬浮艇后,已经做过好几遍了。
但现在鹑火这么说了之后,安德烈的疑心又起来了,他要再去做一遍!
执微回到了主卧后,靠在床边,先是喝了三杯水,彻底解了渴。她又叫了厨房家务的机器人,给她做了些吃的送过来。
人在紧张的环境里,对能量的消耗是特别大的。之前处在危险情境下,肾上腺素飙升,倒觉察不出来。但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执微才意识到她已经饿得胃都发痛了。
执微拿着一根火腿在啃,刷着光脑,看有没有她错过的消息。
这么一刷,就刷到了关于她在奥维隆星盗区做的集会的报道。
执微一连做了好几天的粉丝签售会,一对一,单独谈话,她听了满耳朵的八卦,还满足了作为爱豆对着粉丝的营业的瘾。
她觉得,这种见面会之类的东西,总比集会要好吧?
要知道,全程她基本都没怎么说话的。比起选民对着她倾诉的话,她能说到十分之一,都算是她话多了。
执微根本没有宣扬她的什么竞选纲领和主张倾向,几乎就是和选民聊天喝饮料。
她本来想的是,都这样了,星网上就不会解读她的什么互联网大厂黑话竞选纲领,和什么随口说的话了。
果然,和她想得差不多。这次,真的没有人在试图解读她了。
大家都发出了不理解,但叹服的声音。
【为什么在奥维隆听星盗的烦恼啊?啊?!】
【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就是执微竞选人,她的那个组织真的不提供什么高效的竞选建议……她总是做一些无用不讨好的事情。但这次,我说不出话来,我真的有些心动……】
【我主页存了好些这几天集会的照片视频,她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选民坐在她对面哭,她就很温柔地耐心地等着,还递纸巾帮着擦眼泪。】
【被这么认真地注视着,被仔细地凝望着,换作是我,我心都会融化掉的。】
【执微竞选人这次连着办了好几场集会,也没有新的竞选倾向可以分析。】
【是啊,都不知道她最新的主张倾向是什么。感觉减少了对她的竞选纲领的了解,但多读懂了一些她的性格。】
【她和我过往几届选神里支持的竞选人都不一样。我支持那些竞选人,可面对执微竞选人……】
执微盯着光脑屏幕,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读出了这条新闻报道下面的这条评论的后几个字。
“我,是,她,的,人。”
在以前的选神里,选民支持过往的一些竞选人。可轮到现在面对执微的时候,选民说,自己是她的人。
支持和从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执微喃喃自语:“完了,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她不可置信地在星网上乱翻,嘀咕着:“难道就没有人,因为一连等了好几天都没轮到自己,没和我说上话,从而粉转路,或者路转黑的吗?”
不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吗!
这都这么不均了,选民的逆反情绪在哪里?!
执微在各个新闻报道、竞选人实时更新资料库、社媒论坛的评论区狂翻。
她之前还关注了很多解读竞选人纲领的评论专家,在那些专家的专栏评论里,执微也到处翻翻找找。
找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原因。
——【换作是我,我也会去等的!我等几天都愿意等,她 多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
执微:……懂了。
竞选神明里的竞选人,看着似乎像是爱豆一样,她很多时候可以用爱豆的思维去处理选神的事情,大部分时候也行得通。
但,拿着握手会的票子,为了看爱豆连着排好几天的队,结果没轮到自己,这种会很难过。
可现在是,以前的竞选人站在高台上,能和你的可爱小孩合张影,后续都要出几百篇报道占领宣传阵地,而执微呢?她允许你坐在她对面,和她喝着同一个壶里面煮出来的饮料,压下她未表达的纲领主张,关心你的生活,倾听你的烦忧。
哪怕轮不到你,你只是站在一边看了一天又一天的旁观者,你也会觉得——
执微和那些往选民脑子里灌他们的纲领的竞选人,像是两种不同的树木,从根系种子上,就不一样。
执微不信邪,又在那里翻。
果然,还有惊喜等着她。
——【我去了两天。等也不是空等,因为不知道执微竞选人下面会选谁,所以一直很期待。而且后面几天,她的那位副官还给我们送饮料送水送营养液,特别关心我们。我看着她,就很想落眼泪。】
执微捕捉到了关键。
安德烈。执微都叫安德烈站在她的身后了,他还不消停,还努力想为她吸粉。
“好一个副官啊。”执微咬着牙,“我何其有幸,有这么漂亮的大胸副官呢。”
内容听着像是在夸安德烈。
但语气很危险,执微说完,自己听着都脊背发毛。发毛到她隐约觉得自己毛茸茸的。
她躺了一会儿,手搭在眼睛上,哀叹没有达成最开始的目的。
但好歹这次是没人在深度解读她的竞选纲领了,倒也不算完全亏本。执微这么想。
不过,接下来在奥维隆星盗区,执微是不打算办一对一的集会了。
她在纪蓝号里等了两天,布莱恩所在的舰艇,就停泊在纪蓝号的旁边。
执微每次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透过厨房的舷窗,就可以看见那艘舰艇。
自从纪蓝号和囚禁布莱恩的舰艇停泊在这里之后,第四天空岛的欧文家族已经发了好几封邀请函给执微了。
执微上次在天幕大厦见到的欧文先生,是欧文家族在奥维隆星盗区生意的执行人。他用家族的口吻,和私人的口吻,都联系了执微。
但执微没理他。她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距离那天布莱恩的“复活”已经过去两天了,鹑火看了她监测到的布莱恩的身体数据,判断布莱恩完全没有恢复。
不是没有完全恢复,是完全没有怎么恢复。休养了两天之后,而贪狼抬回来的那天相比,顶多就是嘴巴可以说话了。
人造的机械面板填补了他的胸腔腹腔,再生的内脏也开始复苏长好。
肉眼去看布莱恩,他的面色甚至褪去了一些惨白,脸颊带着红润。
但数值不会骗人。数值判定出来的结果,才是剖开假象,才是真正的结果。
鹑火直接和执微汇报:“就是在续命,恐怕……”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执微盯着虚拟屏上显示的数据。她对数据的敏感性判断不太足够用,但她能看出来哪些是数值异常。
喏,像布莱恩这样的,通篇都是示警的闪烁红色,这明显就是不正常。
她困惑又不解:“但他欺诈了神明。他明明躲过了神明的复仇,活了下来。”
鹑火沉默了一会儿,复述着她从安德烈和贪狼那里得知的当时的情况。
“维诺瓦的使者,在濒死的时刻祈求神明,得到膨胀臃肿的无意识身体。”
“布莱恩在濒死的时候欺诈神明,得到破烂的身躯。”
鹑火两相对比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意。
她想,这倒是很公平。
鹑火:“那么,神到底回应了他们两个谁呢?”
“大概都回应了。”鹑火说,“双方都回应,也就是没有回应。”
执微坐在鹑火的对面,靠在软椅上,用指甲划过自己的手背,看着肤色上面留下的一道道白线。
她努力忽视心里的异常,却还是咕哝着,对鹑火说:“我在全息竞技场的顶层,对那些人说,解除他的数据控制,看着他恢复正常。那时候,我真的想他活下来。”
“而不是,想他死。”
执微叩问她的心。她承认,哪怕此刻,她也不想布莱恩死。
她救了他,他的命的一部分,便融在了执微的眼里。
可时间不等人,执微明白这一点。她向来会控制她的情绪,尽量减少内耗,她的确会为了布莱恩而叹气,可和她自己的命比起来,她当然选择她自己的命。
哪怕不是她,是安德烈和布莱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安德烈。
人都有私心,执微明白,于是狠下心思,登上了布莱恩的舰艇,找到了布莱恩。
布莱恩的复活,实际上就是假死。
但之前的那个欧文,那个执微在沙洲遇见的,曾任欧文财团执行人的,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
它可真的是在复活。
执微想,都是欧文,难道这里面会有什么家族秘密?
她抱着这样的心思,找到了布莱恩。
布莱恩靠在床边,脸颊红润,嘴巴青白,都是干裂的纹路。
他眼神平和,一头棕色的羊羔毛卷发已经被机械迸发的火花烧光了,只剩下一层短短的头发茬。
但眼睛还是灰色的,他用剔透的灰色眼睛,望着执微。
他笑起来,仍然说着:“我还能为您做什么事情?”
执微沉默着:“活下来,你才可以为我做更多的事情。”
布莱恩答应了执微。然后,他向她打听,问她需要他做什么。
执微:“你是欧文,我有一件事情问你。”她提到了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
“他的一些资料,我都希望你拿给我。”
布莱恩点点头,他用尽力气向她保证:“我会的。”
他望着舷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生命力很顽强,是不是?”
“我欺骗神明的规则,活了下来,这是不值得的。”
执微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布莱恩:“死亡是去向终点,人们都是这样的,人们宁愿死亡,也不愿意在疗养院的空荒虚无里湮灭自己。”
“我欺骗了规则的那一刻,就是献祭了自己的虔诚。”
执微:“我以为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早已不在乎神明。”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怎么可能不在乎呢?”布莱恩摇摇头。
这可不像是在乎神明,在乎神明的世界的模样。
执微扬起眉梢:“那你还想毁灭世界?”
布莱恩一向会把执微的话听进去。他说:“我太执着于自己的苦难了,执微竞选人。”
“我活在自己的困境里,把自己的困境当作世界的困境。我也可以看到奥维隆星盗区和星际的苦难,可就是更偏执地为自己而耻辱。”
执微沉默着。她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叫人很哀伤。
她想责怪布莱恩,他过于敏感自卑,莫名其妙地黑化,可她又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地肤比你坚强多了。”执微干巴巴地说。
布莱恩笑了笑。他也想起来了那位在冲关的时候,抢他子弹的地肤。
他解释说:“她是在沙洲的土地上长起来的,而奥维隆星盗区,本身不是扎根在土地里的。”
“沙洲靠着舰群在各块土地里往返逃离,一旦污染停止一点,就扎根生活。”
“但奥维隆星盗区,是以舰群为基础的,舰群才是本体,不是陆地。于是我们对土地没有那么有归属感,我们的心是漂浮着的。”
但沙洲是为了摆脱污染,奥维隆是为了摆脱财团和贵族。大抵在这里,不同也相同,人们都是为了自由。
自由后,才有主权,才可以选择怎么生活。被操纵、被吸血、被迫用生命吸引来大量财富。
是啊,这是民风淳朴的奥维隆星盗区。
执微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布莱恩。
以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布莱恩仰起来的脸,看见他尖尖的下巴。
执微突然道:“向我保证,你会坚守自由。”
布莱恩抿着唇,目光柔和:“我会的。”
他向神明的竞选人说道:“我此生,不再为自己而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