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二) 你胡说八道!!……
执微带着安德烈和贪狼, 在一旁警戒。
这里,是属于两个星盗团抢地盘战争的缓冲带。
即便执微来的路上,鹑火为她屏蔽掉了舰艇的信号, 可以让她在不被双方星盗察觉的基础上安稳降落停泊。
但, 人家双方也不是瞎的。
舰艇已经降落, 巨人一路狂奔而来,在布莱恩和它打起来的时候,以缓冲带为界限,两边交战区逐步开始警觉,不断地有飞行器驶过附近,进行探查。
贪狼端着枪,安德烈盯着那些飞过来的飞行器看。
“真够倒霉的。”安德烈骂骂咧咧的。
他显然是觉得认识布莱恩这件事太亏了,一头被扯进了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一点好事儿都没有分到。
“早知道, 那艘悬浮艇丢的时候, 我就不吵着去找回来了。”安德烈后悔极了, “什么悬浮艇,什么蓝宝石袖扣,和现在的场面一比,根本不重要。”
他面色严肃, 眼神是有些绝望的。
又使劲挠了挠脑壳, 金色的头发翘起来几缕,显得他整个人从瑰丽的漂亮,到了一种疲惫的沧桑。
“神明保佑。”安德烈开始碎碎念念地祷告祈祷, “保佑主官安全,保佑布莱恩死掉后,复仇神的复仇就结束……”
他说完, 去看打斗的双方,盯着膨胀的灵活巨人深深看了一眼。
那虚浮肿胀的手臂、膨胀到人体十几倍大的身体、被布莱恩攻击到的伤口里流淌下来的脓水、异常到崎岖的皮肤带着诡异的青色——那不是正常人体的颜色,那分明就是尸体才会有的颜色。
大抵那些身体上的斑点块状,就是尸斑。
安德烈深深望了一眼,低头,被吓得偷偷呕了一声。
“我绝不会祈求复仇神。”他虚弱地说,“我发誓。”
贪狼哼了一声:“那你濒死的时候想复仇,可怎么办呢?”
他本来只是怼着他随口一说,但安德烈却把他的问题当了真。
安德烈都不需要怎么思考,几乎是立刻就脱口而出。
“主官会帮我复仇的。”他说,“主官就是我无需付出代价的复仇神。”
安德烈期待地看着执微。
他眼睛亮亮的,难得,在今天这一堆破事里,此刻的他瞧着总算是精神一点了。
执微目光迷离了一瞬,轻轻说:“呸。”
“不吉利。”她说。
但她没有否认。这就叫安德烈很满足了。
安德烈一高兴,说起来就没完了:“我濒死的时候,才不念什么祷告词,请求复仇神的降临,把我变成丑陋的复仇怪人呢!”
他开始幻想,兴趣一上来,幻想得就有些沉迷了。
“我就躺在主官怀里,使劲多看主官几眼,然后说,主官,不要活在仇恨里,你要好好地继续生活,要再找一个副官,但最好隔几天再找,不要立刻就找,也不许忘了我……”
执微越听越烦,冷漠道:“贪狼,叫他闭嘴。”
她继续盯着布莱恩和巨人的打斗看,都没去看贪狼怎么捂住安德烈的嘴,或者是怎么勒住安德烈的脖子的。
只听见耳边传来安德烈濒死的气音:“呜呜呜——”
“轻一点!”执微气急败坏,提高音量,“每次叫你捂上他的嘴,你都要闷死他吗?!”
贪狼遗憾地松手了。
他倒也不是和安德烈有仇,他只是和贵族大少爷合不来,每次有机会,都想借机给大少爷吃点苦头。
执微看着面前的打斗,她注意到布莱恩的实力很强,即便现在,胸口被巨人刺穿,机械破裂的火花在胸膛里闪烁着,血肉模糊间,布莱恩的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巨人被布莱恩指缝中的尖刺划伤的许多伤口,里面都迸发出脓水,飞溅到布莱恩的身上。
他视若无睹,每次向上跃起,腾空攻击后落地,而后转移方向,避开巨人的攻击,立刻又进行反击。
执微低头,叹了一声。
她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手镯,仍丝丝缕缕地贴着她的肌肤。
可以被她操纵的污染,就在她随时可以唤起,并开展攻击的手边。这多少叫执微安心些,但心口紧绷的弦仍是没有一刻的放松。
巨人张开嘴,传来嘶吼。它已经没有人类的意识,眼睛里只有布莱恩这一个人。
被杀后祈求神明而得来的复仇机会,使得他失去神智,不知道在被什么驱使,但仍在攻击着。
“宁愿残破到这样的模样,也要复仇。”她对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也有些感慨了。
执微倒是一直警惕地看着,她胆子比安德烈大,安德烈贵族出身,没见过这么刺激的,一直在偷偷干呕。
她就好很多,什么猎奇电影克苏鲁不可直视微恐无限流小说,她倒是没有特别喜欢看,但也多多少少接触过。
和那些比起来,面前所发生的,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可那些毕竟是电影和小说,面前的却是真实的。这叫执微一直很难不在意。
执微盯着布莱恩矫健的身影看着。“布莱恩可以也祈求什么神明助力吗?”她问,“巨人被攻击,受伤,但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她分析着:“恐怕神明的力量,叫它失去痛感,于是即便依旧是血肉之躯,但却不会力竭。”
“如果是这样,即便只剩下一颗大脑,和可供大脑驱使的最后一块碎肉。”执微不自觉地激灵了一下,说,“也不会停止攻击。”
“布莱恩则是人类。再怎么强,再怎么被机械改造过,也是会力竭的。”执微说。
安德烈呢喃着,回想着过往的神明。他开始像是算数一般,算着三百多位神明的职责。
但神明也不是说一声召唤就会允诺的,怎么也要有前置条件和仪式感。
他平时想搞点巧克力神明的巧克力周边,都要虔诚地坐在那里,准备好现金,双手平摊向上,额头抵着桌角呢。
“恐怕没有哪位神明会回应他。”安德烈数了一圈儿,总结道。
执微:“复仇神的还愿回报率,有人统计过吗?是百分百吗?”
“布莱恩会直接被杀死吗?被杀死,这样就算作复仇?”执微问。
安德烈想了想:“复仇神已经死了,现在发挥作用的是规则。”
“所以,只看规则怎么判定。”安德烈说。
但他对布莱恩能存活下来的几率,实际上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安德烈蹙起眉毛:“都说复仇了,恐怕没有别的选择。”
执微轻轻叹了一声。她自然不想看见死亡,但这一切照旧发生。
她也只好继续警戒:“我们做好布莱恩死掉后,控制住仍发狂的巨人的准备吧。”她说。
贪狼点点头,握着枪的手攥得更紧了。他一直看着双方的打斗,比起他是学校里出来的学术派,布莱恩的体术更野蛮,分明应该是星盗区里出来的野路子。
但又没有那么野。
贪狼判断,布莱恩也是经过系统化学习的。
比起他是小时候作为污染种在被歧视的斗殴霸凌里硬生生磨会了基础体术,长大后才进入兰蒙选到系统化的学术派战斗风格,布莱恩的基础则更为牢靠。
他像是和贪狼反过来了,小时候很学术,长大了,反而是野蛮生长了。
他把他的判断,都和执微说了。
执微琢磨了一下:“感觉小时候家庭条件不错,后来做了星盗,就不好了。”
在贪狼和执微说这两句话的工夫,布莱恩还在打。
安德烈勉强自己忍住干呕,看了一会儿,怒骂:“这不是很厉害吗!”
“可见上次从全息竞技场出来,那副虚弱的模样是装出来的!”他生气极了,他感觉之前他的那些表情啊那些情感啊,全都是被骗走了的!全都浪费掉了!
执微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不一样。一个精神攻击,一个物理攻击,当时是机甲战,现在是肉搏。”执微说。
所以,当时的竞技场里的虚弱,倒也未必是假装的。但现在的强悍,现在仍然在巨人手下支撑着,这个厉害倒是真的。
贪狼看着打斗,感觉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主官不干预一下吗?”他问。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握着枪,那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一旦执微说了要干预,他立刻就可以参与到战斗当中去,执微让他攻击哪方,他就攻击哪里。
“还是不了。”执微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参与到别人的因果里。”
可说完这句话,她又觉得不对劲,还是抓心挠肝的。
“但又不全是别人的因果。维诺瓦的使者是因为我才来的,布莱恩也是为了要杀我,才杀了他。”
执微刻意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了心情,表情复杂地说:“现在这场复仇之战,一切又因我而起。”
她大抵是有些自责的。在她身边的安德烈,笨一些的脑子也意识到了这个。
“主官。”安德烈感动地说,“你永远背负着这么多。”
执微本来是有些内耗,一听安德烈这句带着感动意味的,沉甸甸的话,那种熟悉的被解读的感觉就又找上了执微。
执微控制了一下表情,没控制住。她显得有些龇牙咧嘴的。
对面一共战斗了半个小时多一些的时间。
执微沉默着,一直看着布莱恩在巨人毫无力竭的攻击里,一点点败下阵来。
布莱恩的攻击也都打在了巨人的身上,巨人的身体也愈发破破烂烂,脓水和碎肉到处乱飞,但巨人就是没有任何的卸力,每一次攻击,和上一次、和第一次,都没有任何区别。
而布莱恩呢。布莱恩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他的起跳、腾空,后一次都低于前一次。
他胸口迸发着的机械火花,早已熄灭,指缝里的尖刺已经卷刃,枪械的能量早已用空。
多么锋利的合金,此刻也如同废铁。
布莱恩在最后的一次绕后腾空里,反手击退了巨人五六步。但它立刻就冲了过来,扯着布莱恩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
布莱恩躺在地上,手动了动,抬起来,而后落下去。
之后,便没有再抬起来了。
巨人俯身,低头,用已经畸形成六边形的脑袋,拱了拱地上的布莱恩。
布莱恩没有任何反应。
执微一行人,和巨人都做出了判定。
——布莱恩已经死了。
他的死亡,意味着他的杀戮得到了应有的复仇。复仇之神回应了祂的信徒,为祂的孩子做主。
巨人抬起身体,嘶吼着,向执微的方向走了过来。
贪狼的枪口锁定着巨人的头颅,但他知道,枪械是没用的。布莱恩不是没有用枪,但所有的攻击,都可以为巨人造成伤害,但巨人都不会放缓一点攻击。
这神明的疯狂造物。贪狼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盯着巨人的靠近,随时可以暴起。
巨人一步一步,踏在地面上,溅起灰尘。它走到了执微面前,就在执微面前,却又停下了。
这庞大的神明的信徒,和与之对比,显得弱小的神明竞选人。
执微抬头看着它,哪怕在这样膨胀臃肿而高大的身躯面前,她也绝不认为自己渺小。
她没有立刻驱使污染进行攻击,因为她发现它停在她面前,茫然地嗅闻着什么。
执微发现,它大抵是还能区分出竞选人的特别。
即便知道它现在听不懂人话了,已经没有神智了,但执微还是循着她的本心,对它说话。
执微望着它,她的眼里深处,有一些万事因她而起的愧疚。
“你做得很好了。先生。”她赞美它,她唤这破烂的肉山,为先生。
像是在叫一位正常的人类,像是他仍然是他,仍然可以沟通。
执微:“抱歉你接下了关于我的任务。否则,未来有一天,我们大概可以见面,坐在一起说说话。”
巨人的身体已经破烂到了极点,它呼噜了两声。
执微轻轻地叹了一声。
“再见,来自维诺瓦的先生。”执微看着它摇晃的巨大身躯,预料到了什么,和它道别,“祝你安息,祝你灵魂完整。”
毕竟现在肉身确实是不完整了,执微想,那真的只能是祝福它灵魂完整了。
仔细想想,完成了垂死时候的复仇,那么灵魂应该的确是完整的了。执微这么思考着。
如她所想,巨人摇晃着的身躯,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被风一吹,那血肉连同着骨骼,就眨眼间一起消散掉了。
化为灰尘,碎为尘埃。
风向是逆着执微的。于是它的灰尘,没有沾染到执微的衣角,哪怕一点。
尽数落在执微面前的土地上。
执微此刻,才去看布莱恩。
布莱恩躺在那里,胸口和脸颊上到处都是血迹,胸膛敞开着,里面的电路芯片也不知道是替换的什么内脏,现在也破旧卷边了。
执微盯着布莱恩,心情很复杂。
她在全息竞技场里,看见布莱恩被数据影响,于是冲到天幕大厦的顶层,逼着李鹭侠解除了数据操控,救下了布莱恩一命。
是的,她救下了他一命。
而后他要杀她,他要拿走她的命。他没有成功,但是此刻呢?
此刻,被执微救下的人,让执微在星际第一次近距离地感知到死亡。
执微沉默着,抬起头望了望天际。
她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在沉默里,安德烈走到她身边,默默地站着,以此表示,他永远在她身边。
执微叹了一口气,正要和安德烈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眉目一凝。
她使劲眯眯眼睛,又睁开,死死盯着布莱恩的胸腔位置。
没错,那不是她的错觉,布莱恩胸膛里的数据流芯片板,的确闪着微微的晶蓝光芒。
执微立刻扯着安德烈后退。
她站在这里,盯着布莱恩的尸体,过了三分钟,布莱恩的身体开始抖动了两下。
又过了一会儿,布莱恩发出了几声近乎要呕出血的干咳。
“咳咳咳咳——”
执微的脑子都快不会转了。
这是什么?执微想,这是诈尸吗?
“你死了吗?布莱恩?”执微问完,都觉得自己离谱。
布莱恩躺在那里,执微警惕地又凑过去看,贪狼的枪抵着布莱恩的脑袋。
他的眼睛似乎还睁不开,但胸膛里的数据流的确在运转,这意味着代替了他什么内脏的机械,还在维持着他的生命。
“我当然已经死了。”响起来的,不是布莱恩的声音,他现在还无法说话。
于是机械音取代了他的声音,从他的心口,发出声音。
……什么叫你当然已经死了。那现在是鬼在说话吗?!
执微都快以为他是什么机器人了,但她又一想,大概也不是完全的机器人,是机械和人体融合的改造人,才对。
布莱恩:“剩下的我,是为您活下来的。”
他这么说。似乎之前执微的话,真的被他听进去了。
执微干巴巴地说:“解释一下。”
布莱恩真的开始解释。
“是一个尝试,但灵验了。”布莱恩说,他还没恢复,眼睛也睁不开,呼吸也没有,只是胸口的机械发出声音。
“我想,因为复仇神死亡的时候,人类的科技还没有发展到机械改造人体的地步。”
“而复仇神已经死了,祂无法亲眼看着一切,无法灵活工作,只是祂的规则在运转。”
他真的很敢于以死亡博取目的。
布莱恩:“所以复仇神的规则可以判定人体的死亡,无法判定人类死亡后通过机械再次激发的‘复活’。”
他说的是复活,但执微明白,更加准确的,其实是“假死”。
执微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话:“……这讲道理吗?”
她真的觉得荒诞。
“当然不讲道理,但是这个世界就是不讲道理的。”
布莱恩说:“您大概没有听到他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确没有想像我一样杀了您,执微竞选人,但是他希望在您队里安插间谍、内鬼、背叛者。”
“如果您直接死亡,您的名声将彻底响彻星际。人们会认为您是高尚的死去,最受欢迎的竞选人死亡,人们会产生暴动的。”
“但如果按他所想,消解了您的名声,之后您再死去。这个世界将失去最后一个可以暴动的机会,星际失去最后的救赎可能,您也将彻底被人们忘记,带着污浊死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维模式,这逻辑根本不通顺。执微在心底吐槽。
执微:“……难不成我要谢谢你吗?啊?”
为了保持她不塌房,于是让她现在就死去,从而彻底成为粉丝眼里永远永恒的美强惨,是这个意思吗?!
“杀人当然不对。”布莱恩说。
“但是,他想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杀死您,这是两次。我杀了他一次,这是一次,他杀了我一次,又是一次。我们大概可以算是打平?”
执微觉得他不会算数。狡辩,这明显是狡辩。
她也已经没有耐心了,算了,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
执微发现她管不了!
她要专注地做她自己的事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对了,她来奥维隆星盗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来着?事情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步的?
布莱恩似乎读懂了执微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您当然可以不管我,执微竞选人。”他说,“但我活下来了,您又不肯杀我。如果您可以无视我,您就可以不管我。”
“但我猜您做不到,您担心我被放出去,会更疯,是吧?”他说。
执微:“……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黑化。”
“你为了安德烈的蓝宝石袖扣而坚持登上全息竞技场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布莱恩胸口的数据流,一点点又亮了些。
那道响着的机械音,也多多凝实了一点。
“我得不到什么重视,父亲的遗产没有分给我,我只得到了一点在他眼里是垃圾灰尘般的东西。”
机械音一字一顿地响着。
“我在奥维隆工作、生活,和工厂里的工人日复一日熬着,偷窃、抢劫、打竞技场搏命。而和我流淌着一样血液的人们,免于生活的苦,在自由地生活。”
“那并不是自由。”执微轻轻说。
你羡慕的也不是自由,布莱恩,而是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大抵是财富名声、看重关爱、权力家庭之类,混杂在一起的东西。
布莱恩安静了一会儿。
“我在很长时间里,都认为那才是属于我的自由。但不是。”他说。
布莱恩又问:“帕比是一个读起来很有趣的姓氏,对吧。”
“我的头发、眼睛和姓氏,都遗传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是一个伊图尔。”
安德烈本来就被布莱恩的复活惊到了,他满脑子都是布莱恩欺骗欺瞒欺诈了神明的操作。
直到此刻布莱恩的这话,他才像是猛地回神,反应过来了。
安德烈大叫:“不可能!”
他几乎是跳起来了:“你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