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头扎进污染区 向你问好!
鹑火的反应, 就要慢了执微一点。
她是土著,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思考世界的模式。神明存在的社会是她唯一的认知,鹑火很难像执微这样进行如此大逆不道还脑洞大开的联想。
向神明祈祷, 神明庇佑人类, 神明掌管着人类的方方面面, 认同了这套逻辑后,鹑火看见“代替更换”这个词的时候,只认为只是希尔万冕下的神职。
但执微想得多啊。
她能不想得多吗,她但凡少想一点,她这个穿越者早就死翘翘了。
执微缓缓抬手,环住了自己的臂膀,姿态有些拘谨。
她迟疑着说:“如果,在很多人眼里,我真的很强大很厉害, 我竟恐怖如斯……”
鹑火毫不犹豫地直接接话:“不用如果, 主官, 你就是这样的。”
执微当作没听见,而是继续说自己的话。“……那会不会有人想,既然无法打败我,进而, 成为我?”
鹑火的眼神发直。
半晌, 她讷讷地说:“灵感之神有些自怜自恋,对人类无视,间接造成了诗野的悲剧。”在不自知的情况下, 她分明在为神明辩解,“但祂并非主观意愿上,希望用逸散的神力流淌过人类的鲜血为贵族敛财造势。”
“主官, 你是竞选人,神明不会这样……直接向你动手的。”
她认为执微这是想多了,但执微可不这么认为。
执微听完,一点没信。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儿的神明又不是经过千百年修道打磨自身,被天道考核品德而后承认,内里通透毫无魔气,这才飞升为神。
你们这儿十年选一次,一年的时间,足够从人到竞选人再到神明的质的跨越。
银红势力横亘三千余年,垄断了三百多位神明的出身,组织难道只凭一颗剔透玲珑心做事,半点没有私情?
看麦特欧的出身,他做错了许多事,仍有此刻的地位,就知道维诺瓦的强势了。
神明真的无私?真的不肯帮培养了自己的组织一点点越界的忙?
唯一神已经陨落,在神职范围内能做一件小事,就可以为组织排除隐患,帮组织更好地拿下竞选。
换执微心黑一点,这无本买卖她也想做。
“问一下老师吧。”执微将问题丢向了祁入渊。祁入渊在维诺瓦工作过很久,或许她会知道。
但遗憾的是,祁入渊并没有为执微提供更多的信息,她对于神明穿着,只了解基本形制。
比不得安德烈,是用追星般的热情从小在神明亲眷的环境里熏陶着的。谁和谁的衣服不同,他都赫然分明。
结束了和祁入渊的对话后,执微没有得到新的信息,但心中的念头反而更加坚定了。
倒是真的像是针对她的。
“当我是小土包子,没见识,认不出神明的衣角。”执微冷淡道,“于是对我耍阴谋,用诡计。”
工作里最讨厌这样的人!仗着自己见过世面,就狠狠撕同事的伞!
这次更是不仅是在撕伞了,和撕命有什么区别?
执微:“以为带走了安德烈,就没人知道神明的细节,就可以欺负来自荒星的我,欺负一向辛苦生活的你们兄妹,还有锈齿轮这个毫无底蕴的组织。”
她这里本应无人认识希尔万冕下的衣袍。
“可他们也没想到安德烈为我付出到这种地步。”
惫懒的贵族大少爷,求职只能得到水货顾问职位的伊图尔,笨拙努力地默默为执微做了许多事情。
“做最坏的打算吧。”执微和鹑火嘱咐道。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怕,她眼巴巴地盯着鹑火,提出恳求,“再拼接一些设备给我带着,拜托了。”
鹑火先是应下,又叹了一声。
“主官,你仍旧要去吗?”鹑火试着阻拦,她不忍执微以身犯险,“安德烈副官的定位显示,他极有可能是被伊图尔带走的,伊图尔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呢?”
“如果像主官所说,取神袍这件事面临被代替的危险,主官何必这么着急,一定要尽快救他回来呢?”
鹑火并非厌恶安德烈,才阻拦执微救他。只是人心自有偏向,她更在意执微。
执微悄悄握紧了拳头,她的手心似乎仍在发烫。
“我只信我会待他好,哪怕是他的家族抢人也不行。”执微说。
她干脆利落地道:“我自己去,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她说的最坏的准备,是暴露操纵污染的能力,直接抽星际一个大比兜。鹑火理解错了,鹑火以为她做得最坏的准备,是为了安德烈嘎掉。
鹑火把她想得太伟大了,执微没有,执微可不想死在异世界的宇宙里。
可架不住鹑火这么想,她越想越难过,目光都哀婉起来。
执微都没注意,还说话呢。执微:“我送你的发绳是什么材质的?”
鹑火吸吸鼻子,回答:“异形水珍珠,和玉髓。做成了白鸽的样子。”
执微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柔和,像是一抹掠过心尖的水痕。
“如果我回答不上这个问题,鹑火。”执微说,“你就请灵魄攻破我的账户,带着账上剩余的信用点,和贪狼离开这里。顺便,把纪蓝号捐给锈齿轮。”
鹑火心头感动,可她又难过又生气,气得嘴角向下耷拉着。
执微抬眸,望着舷窗外的星河浩瀚。黑沉宇宙中没有一颗她的蓝色星球,于是她只能回忆起安德烈湛蓝色的眼睛。
“我当初一个偶然的念头,安德烈就做了我的副官。他求我不要舍弃他,那么我就会再次见到他。”
执微:“我此刻,正在再次见他的路上。”
鹑火按着她的要求,去设备库调取装备。
执微和她分开后,走到了纪蓝号的舰艇内舱,看见贪狼正在为她调试飞行器。
飞行器一旦调试装载完毕,她将不得不一个人、独自、毫无保护、不依赖任何护卫官,前往污染区。
“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贪狼突然开口。
贪狼为飞行器的顶端加装了粒子光束微缩攻击系统,又从机翼的位置一跃而下,跳到执微身边。
他说着话,也觑着执微的神色。
“但我知道,副官如果还在,他不会任由你进入险境,主官。”
这还是贪狼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管安德烈叫副官呢。
执微掀起眼帘打量着他,看着贪狼严肃的表情,反倒有些想笑。
“不只是他。”执微实话实说,“换作今日落入险境的是你,我只会更焦急。”
这是当然的了!安德烈起码还有一个伊图尔的名头,他是伊图尔年轻一辈唯一的孩子,不管谁薅了他去,都不会直接弄死他。
换作贪狼就不行了。他是平民污染种,乍一看就是炮灰预备役。被逮住的话是真的会被刀的。
执微说这话,完全凭着事实在说话,她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还瞥了贪狼一眼。
结果这么一看,发现贪狼正歪着头,好像很困惑似的在看她。
执微被逗笑了:“这是什么表情?”
贪狼沉默了一瞬,拧着眉毛,费解极了。
“他是伊图尔,争取到他,伊图尔家族都将是主官的附庸。”
“换作是我……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即便鹑火再怎么天才,比起灵魄,也是在人类的范畴极限内,无法和灵魄相比。”
“我们兄妹两个,都……”
他又闭上了嘴,只将话语吞在口中,呢喃成一声低微的吞音。
执微盯着他瞧,心里难免有些诧异。
在她心底,安德烈是一路陪着她的娇滴滴大少爷,鹑火是体虚身弱病恹恹,好不容易才快乐一些的小妹妹。
这两位已经占据了她大部分心力,而贪狼又总是阴郁沉默。
贪狼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沉默地警戒着,将自己化为防御反击的一部分。
她信任他,也忽视他。执微想通了这个关窍后,从鼻腔微微一点叹息。
执微喃喃:“都是皮肉包着骨头,受伤后会破口流血。都有情感有爱恨,你和他,她和我,都本是一样的人。”
贪狼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试着去理解这句话。他此刻未必全然懂得,但他记住了,换作是他,执微也会如此。
这叫他恍惚觉得,现在他与主官并不是在营救安德烈,也是在营救某种可能中的他自己。
贪狼向执微行礼,汇报道:“飞行器已经准备完毕,主官。我无法进入污染区,将一直在外侧提供接应。”
执微点点头。她冲他挑了下眉:“一般在这个时候,不是习惯说几句神明庇佑,神明赐福的话吗?你会说吗,贪狼?”
贪狼是污染种,大抵不擅长说神明庇佑之类的祝福话,执微好奇,所以,他会说什么呢?
说,如果她身死,他为她效忠,于是绝不独活?
这像是安德烈的说话风格。执微又想安德烈了。
贪狼当然不是安德烈的风格。
只见贪狼冷冷开口,目光如炬:“鹑火和我同步了消息,她说主官命令一旦情况有变,我们要带着你的资产离开。”
他坚定道:“我不会那样做,我会为你复仇,带着现有力量与幕后者同归于尽。”
执微:……好。很好。
放心,有这么个保证,她是不会甘心死的了。按贪狼的说法,她前脚一死,后脚贪狼就要煽动沙洲、奥维隆、蓬莱、东坞、沉没星海、平川、伦伊丽莎、诗野……去给她复仇。
好可怕的纯恨战士,也不考虑后果,只是狂恨!
执微驾驶着飞行器,从纪蓝号甲板上起航。
纪蓝号悬停在污染区的边缘,而疗养院的舰艇停得更叫一个远。
执微就不一样了,她开着飞行器一头就扎过去了。
这里的污染的确很多,可对于执微而言,这简直和她熟悉的亲戚家没有区别。
她也不确定要不要演一下,表现出自己有些惶恐。
需要吗?还是要演一下的吧,毕竟之前安德烈和她说过,可以操纵污染的能力,分明高于神灵。
神不能控制污染,如果她控制污染的事情暴露,意味着她已具备神的资质,甚至可以宣称自己已经是神。
一旦这个能力公布,她赢定了。
她将成为奇迹,没有人、没有神可以再与她竞争。
那她还是要掩藏一下的。操纵污染的能力暂且不要暴露,但不受影响的状态可以被星际看见。
执微进入污染区后,抬头,目光越过驾驶位的操作台。
她看见卫星外围有许多作废的星际卫星轨道,悬停在星球外围,像是固定的星河飘带。
宛转周折的银光布满了轨道,斑斑锈迹在折射下闪烁出暗沉的铜色。
执微始终没有开自动驾驶。她明白她的情绪并不算特别稳定,手动开开飞行器,有点类似于开车兜风,可以快速调动脑海中的理智部分,让她的情绪稳定平衡。
摄录无人机装载着镜头,围绕着她停停飞飞,开启了直播。
鹑火在后台操作着镜头切换,执微只需抬眼望去,便可透过镜头,和全星际观看直播的选民对上视线。
“向你问好。”执微的双手都放在架势位的操作台上,于是她一边开口,一边微微昂了一下头,和各位打招呼。
执微:“和大家解释一下我目前的状况。”
她拖着声音,任由神秘掩盖妆点她,任由黏稠黑浊逼近她。
黑雾蔓延着边缘,攀在飞行器上,被所有观看直播的选民尽收眼底。
“这是污染区。”
“我是执微。”
说完,执微觉得自己说了两句废话。
她轻笑着,笃定地望向前方,直言:“好像,这两个都不需要介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