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五公结束 给你一百块!
到了月末, 安德烈终于忙出了一些头绪。他兴冲冲地来到执微面前,有些邀功似的和她说话。
他特别高兴,说起话来, 语气轻轻的。
安德烈就坐在执微旁边, 探着上身, 倚着软椅的扶手,在执微面前晃着脑袋说话,怎么看怎么有几分黏糊糊的。
“小舅舅说,等五公结束,他想和我见一面,主官。”他总是和执微汇报工作里的最新进度,执微听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执微没什么兴趣,但安德烈和亲戚来往,她没什么好阻止的, 就点头, 说:“那你就去。”
“我自己去怎么好呢……你和我一起去吧, 主官。”安德烈说话的时候,声调那叫一起此起彼伏的,以往在贪狼面前,这种语调被贪狼认为他是在阴阳怪气。
但此时在执微面前, 执微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认为他是在拿乔撒娇。
他身材壮实,分明是野性的派系,可偏又长得漂亮, 面容瑰丽。所以即便总是坏性子,也能博得颜控的几分包容。
执微见他坚持,干脆破罐破摔。
“行吧, 我陪你去。”她叹了口气,盯着他瞧。
安德烈听完,更高兴了。
“太好了!”他碎碎念念地开始盘算,“主官,你一定会很喜欢我小舅舅的,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小时候别人都嫌弃我笨,他还肯带我玩呢!”
安德烈有他的想法,他也一直在为了这件事情忙碌,现在利奥伯德肯见他,赫然就是他工作出来的成果。
他简直高兴死了,觉得更有希望了。
安德烈:“他肯定有主意能叫家里对你改观,主官。到时候,没准我们可以把他也拉进竞选团队!”
他倒是信心十足,执微则是兴致缺缺。
执微哼了一声,不怎么在意:“对我改观?我有什么需要别人对我改观的?”
她倒是有些看清了,于是直言。“我以荒星竞选人的身份在一天,有些人就永远不会对我改观。”
安德烈拖着长音,使劲劝她。
“不会的,不会的,我之前也是很坏的人。但你看看我现在,我现在没那么坏了,对吧!”
安德烈跟着执微五个月了,这可是快半年的时间,他的许多想法在不知不觉间,切实改变了许多。
执微听见他这么说,心下想笑,却板着脸,歪着脑壳,打量了他几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领口绣着银线的图样。执微盯着多瞧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执微记性好,她发现安德烈领口的刺绣,看着很眼熟。
她凑近一些,用指尖扯了安德烈的领口,仔细抻平看看。安德烈的喉结就在她指尖旁边,悄悄颤着滚了好几下 。
“这……”执微轻声开口,“这图样是我的名字。”她辨认出来后,用一种很微妙的神情盯着安德烈。
这玩意儿,之前执微见过。到了现在,她想见,一抬头,还随时可以见呢。
就是之前鹑火给她的纪蓝号“歪屁股破船换新颜”的时候,在纪蓝号内饰的墙壁上,到处标记的“执微”名字图腾。
好嘛,星舰内部到处都是也就罢了,现在安德烈还往身上穿了。
安德烈不是很有审美的吗?他的衣服上,不是一贯都是他那个伊图尔家族的家徽的吗?
现在不放家徽了,改绣她的名字了,这算怎么回事?
太羞耻了……在执微看来,这可实在是太羞耻了。可在安德烈那里,这是体现他的忠心,他理直气壮,甚至以此为荣。
执微盯着安德烈寻求表扬的脸,气笑了。她知道安德烈想听她的表扬和肯定,不过她故意语气坚定,道:“还是很坏。”
“没有坏。”安德烈不服,故意嘟哝给她听,“没那么坏了……”
执微不管他,说:“很坏。”
到了六月一日,执微抵达神殿,参加五公。
五公是一百进五十,结束后,麦特欧也没有成为被淘汰的那五十个人之一。他的位次在可以低调的运作里,保持在了三十五名左右。
散场的时候,麦特欧的表情一直不怎么好,他抬眸望了执微一眼,在对视的一瞬后,他又率先垂下眸子。
与之相对的,是安德烈高兴到了极点的心情。
麦特欧心情不好,他就高兴,马上离开神殿,可以和利奥伯德舅舅见面,他就高兴。
执微在五公中取得的名次,就更让他兴奋了!
执微第一次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上面只有维诺瓦的一位老竞选人,连子午的危颂颂都在她的后面。
第二名是一个分水岭般的位置,这意味着可以和第一名一起,在年底进入最后一场的总选,走到距离神明位置一步可达的最近距离。
这是史诗般的重大进步!安德烈心情好都一直在偷偷笑,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忍不住的破碎哼哼。
对于执微来说,这也是史诗了。史诗级的噩梦。
从最最开始的第七名,努力努力再努力,最后发现白努力了,好家伙,直接干到第二名了。
她只是同情心稍微重一点,共情能力稍微强一些,她也知道比起许多不做人的竞选人,她属于心软善良的那一类,但这种性格,这种角色,在任何竞赛里,不都是最先被淘汰的吗?!
怎么就她在这里搞反向操作啊!?第二名?第二名?!
执微心情很不好,结果还听见安德烈一直在哼哼地笑。她如狂风骤雨一般地冷酷点评他:“不许学小猪叫!”
安德烈被骂也高兴!贪狼在旁边捡他的乐子,他也高兴!他凑到执微身边,搞不懂执微为什么郁闷,但还是会使劲安慰执微。
“主官,我的小舅舅很聪明的,他肯定可以帮到你。”安德烈自信地说。他对于接下来的会面,可谓是满含期待。
这次见面的位置,是利奥伯德定的,定在了神殿附近的克西修哨塔选区。
执微还是第一次来这个选区。
克西修哨塔是一座人工建设的宇宙塔楼,只是长得像个瞭望塔,但其实是一处巨大的空间站。
哨塔是分层建设,每一层内部,自有各类用地区间。
利奥伯德定下了六百二十层的一处餐厅,纪蓝号围绕着哨塔航行,沿着哨塔的楼层航线停泊,与层级之间的通道进行对接。
执微一行人沿着建立好的通道,坐餐厅的接驳飞行器,抵达了利奥伯德定好的餐厅。
贵族的行事风格就是包场,执微进门的时候发现,这里除了侍应生之外,没有任何一位顾客。
也可能不是包场,而是把这餐厅直接买下来了。执微分神想着,循着侍应生的指引,走向最里面的一间待客厅。
侍应生开门后,里面的人回身望了过来。
执微便见到了这位利奥伯德·伊图尔。
比起大美人安德烈,他的长相只能算是清秀,但大抵是贵族的特性,他也很注重打扮。
穿了一件奶油白色的制服,胸针是一颗明艳的红宝石。他和执微问好的时候,执微只顾着瞧他手上的大戒指,是一颗硕大油亮的黑玛瑙。
但他人很温和,瞧着态度也谨慎平静,待人接物很有分寸。
对着鹑火和贪狼,利奥伯德半点没有贵族的傲气和常人的偏见,他礼貌地称呼他们为两位护卫官,目光平和,姿态优雅。
他很安静,倒是安德烈一直在和利奥伯德说话。
“小舅舅,妈妈,我妈妈怎么样了?我上次给她发消息,她好凶……她把我驱逐出家族星域了吗?”
“这几个月家里怎么样呢?小舅舅,我们伊图尔也有诗野那样的生意吗?那个不能做的,要停掉的!我说真的!”
“我现在做竞选人副官了,排名第二名的执微竞选人诶!要竞选唯一神的执微竞选人诶!你知道麦特欧掉到第三十五名了吗,下个月五十位竞选人只取前面三十二个,他要被淘汰了耶!”
……
安德烈说得可太激动了。
贪狼闲着,都没擦枪,而是手肘撑在餐桌上,满眼无语地盯着这个大少爷。
他离开家,被家族驱逐,和家里决裂,但他始终相信家人爱他。
贪狼默默和鹑火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垂下了眼神。
利奥伯德很安静,只是轻轻地发出“嗯”“是吗”“好”这样几声回答。但也不显得敷衍,毕竟他神色很专注,靠在软椅上,看着坐在身边的安德烈,听着他说话。
他并不像是执微之前碰见的学者、贵族或财团执行人,都想往她身边凑。
执微太喜欢这样了,她乐得清静,就一边等着吃饭,一边拿出手机低头玩单机游戏。
过了五分钟左右,侍应生还没上菜。
执微把手机随手塞到了胸前的口袋里,目光扫视了一圈,发现何止是没饭没菜,桌上连一壶热水、一杯柠檬水、一副碗筷碟盘刀叉都没有。
她稍微有些疑惑,缓缓和利奥伯德目光相接。他的眼神平静无波,这目光在执微看来,有些熟悉……
灵魄。执微意识到,灵魄就总是这样的目光。
可,灵魄是人工智能生命,她的情感波动趋近于零,她的目光冷静是生理原因。
利奥伯德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理智,因为他是贵族?
执微心头发出了一声汩汩的咯噔。她坐到这里已经五分钟了,利奥伯德没有靠近她示好、攀交情、拉关系,也没有多说话。
最重要的是,她到现在还没有菜吃,没有水喝。
任何请客的人,都会在客人来了之后上菜。哪怕上不了菜,也会做出催菜的态度。
现在,没有菜,没有水,没有态度……利奥伯德,是请她来吃饭的吗?
执微看向鹑火和贪狼,暗示兄妹二人警戒。
她轻轻开口,打断了兴奋的安德烈。
“利奥伯德。”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能边吃边说吗?”
安德烈拍拍自己的脑袋,语气欢快地说:“哎,就是!怎么还没有菜,也没有人呢?舅舅,你坐着,我催一下好啦。侍应生?侍应生?!”
他叫了两声,门外也没反应。
安德烈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他一向走到哪里都没被人忽视过。
“怎么没人……”他说着,就作出要站起来的姿态,想出门找侍应生。
利奥伯德突然抬手,猛地按住了安德烈的肩膀,将他固定在了位置上。
安德烈诧异地侧身看他。
“小……舅舅?”他拧着眉毛,压下心底的不安,抿着嘴唇有些发白。
利奥伯德没有看向安德烈,而是望向了执微。
“我很想带您走,执微竞选人。”他突然说话,“但很遗憾,这种固定的、悄无声息的传送装置,是血缘纽带启动的。”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安德烈坐着的软椅陡然外扩变形,合金的零部件死死扣住了他的胳膊大腿,将他的四肢躯干都固定在了椅子上。
不,这不是什么椅子。
红光有节奏地频闪着,鹑火快速认出,那不是什么固定人的椅子,而是一台伪装为椅子的传送设备。
“是空间传送——”鹑火跳了起来提高音量大叫道。
执微冷着脸站起来,贪狼则拧身踢翻了桌子,拦在利奥伯德面前成为隔离屏障。
贪狼反应极快,持枪射向利奥伯德的肩膀。
一道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击飞了利奥伯德,连着他的座椅,顺着枪击直线滑了出去,被墙壁堪堪拦住。
执微看得清楚,在枪击中利奥伯德的时候,他的肩膀没有流血,而是迸发出了一连串的电子火花。
这是一具……仿真人造躯体。
难怪,难怪利奥伯德立刻就要开始行动,难怪他只挨着安德烈,没有靠近执微。多和众人接触一点,被发现异常的概率就大一点。
利奥伯德操纵的躯体陷入墙壁,他的声音依旧从躯体中传来。
那是一道平和至极的声音。
“我要带走的,只能是安德烈。”
安德烈被死死控制在传送装置上,他浑身都动不了,只有眼神能转。
他可怜极了,嘴里一直不可置信地喊着:“为什么,小舅舅,为什么……”
利奥伯德没有回答。
传送装置的红光频闪结束,嗡鸣骤起,意味着仪器开始运转。
执微下意识地将手腕处的镯子凝成利刃,踩着横过来的餐桌,就向安德烈的方向扑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切都只是毫秒之间。
时间没有给她更多的思量机会,也无法权衡利弊,考虑得失。于是,执微在此刻,愣是忘记了她一直以来总在心中念叨着的想法。
是啊,之前她一直念叨着,早知道安德烈是贵族大少爷,她才不会在餐厅吧台上和他搭话。
她总是念叨着,安德烈老是帮倒忙,破坏她的退选计划,安德烈还不如荣枯能给她的debuff多,安德烈坏,安德烈笨,安德烈好心办坏事,坏心办好事……
她不止一次想过,再来一次,她不会要安德烈这个副官。若有机会,她会和安德烈这个副官拆家散伙。
那么多那么多的想法,在过往的时候,总伴着无语、无奈、窒息涌上她的心头。
偏偏此刻,都被她抛诸脑后。
执微毫不犹疑地冲向了安德烈。她凝着白光,试图去破坏传送装置,鹑火急忙拦住了她。
鹑火大声道:“主官!冷静!这种瞬时强制传送装置一旦损坏,传送中断,被传送人的肢体会在过程中解体……哪怕不死,也会异常痛苦!”
安德烈再笨,也反应过来了。利奥伯德根本不是来帮他,而是要绑架他走。
他听见鹑火的话,急忙转着眼珠子望向执微。
他嘴里哇哇叫着:“我不怕死,我也不怕痛苦!”吼完这句,他又满目恳求,表情凄凄。
“我不要走,主官,别丢下我……”安德烈能动的只有眼睛,他能做的,也只是用这双湛蓝色的眼睛,盯着执微看。
执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望着利奥伯德陷入墙体,毫无波动的身体,她分明知道那不过是远程操作的一具仿生躯壳。
可她还是对它说话。
“利奥伯德·伊图尔,你要做什么,你要带他去哪儿,你有什么目的,你都可以和我说。”
执微:“你是要带他回家吗?”她尽可能往好的方面想,但也想到了糟糕的方面。
她声音有些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又努力克制的颤抖。
“带他回伊图尔,是吗?好吗?别带他去斯瑅威的星域……带他回家,好吗?”
利奥伯德的仿生躯体毫无回应,似一滩软肉。
执微心绪不稳,手中的白光扩大,将她和安德烈笼罩在一片白茫中。
周遭只有她和他,她为他隔离出来了一小片区域,但仍不起作用。
执微在面前的仪器上看见,倒计时只剩下30秒。
……她之前心底的抱怨,是对安德烈真实的想法,她吐槽他,说他反向拖她后腿,还偷偷窒息,被气得心口发痛。
可是,此刻的慌乱,却也如此真实。
执微来到这个异世界,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就是安德烈。
安德烈脾气坏,脑子笨,但他有一个很好的优点。他很好骗,很听执微的话,他在乎执微,以执微为一切的出发点。
他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总是望着执微。
执微冷静地意识到,此刻,她面前有一条捷径,有一条迅速滑向目的地的道路。
——舍掉他。
如果舍弃安德烈,副官的位置将空悬。再和伊图尔示弱,向全星际展示自己的弱势。
荒星竞选人向贵族屈服,这对于选民来说是天大的雷点。只要舍弃他,或许下一次公选,执微就会被淘汰。
离开竞选神明的破事儿,专注地寻找回家的方式。
真是个捷径,甚至不需要执微做什么,只需要舍弃安德烈,再顺其自然就好了。
但……那实在不是个好的道别。
瞧,安德烈好像在哭。
他只有眼睛能动,于是唯一能动、能表达感情的眼睛,就会淌下泪水,掉下眼泪。
执微心底焦急,头脑却冷静。她甚至平静地想,每次,每一次,她都会舍弃捷径,选择更困难的路。
这次,也就这样吧。这次,也就不例外了。
执微突然迅速地动了。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和她一起穿越到这里的手机。
她将手机壳扒掉,把她一直夹在手机和手机壳之间的100块钱,团成球,塞到了安德烈的手里。
她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握成拳。
执微对他说:“听着,安德烈,我不会放弃你,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安德烈的眼角还沁着水汽,他傻乎乎地问:“这是什么?”那粉色的纸片是什么?
这是一百元人民币,可以买东西。无数的一百元人民币,组成了她的工资、薪酬、日常所需。
她赚,她用,她吃,她喝,她穿。
是她的回忆,是她来的地方,是她的过去。
执微强迫自己抿出安抚的微笑,她努力安慰他,想叫他冷静,想他放松。
她说的,也全部都是实话。
执微执拗地说:“这是我的过去。而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她目光恍惚了一下,没有怎么动脑措辞,心里想到了什么,嘴巴里就说出什么。
她向他保证,用她的来处,用她的记忆和家园,向他保证。
执微:“我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你这里,如果我放弃你,就是放弃我自己。”
而执微,永远不会放弃她自己。
“所以,我一定会救你。”执微坚定极了,“我会不遗余力、倾力而为地救你。”
安德烈的瞳孔轻颤着,他冷静了许多,只望着他的主官。
“我等你,我一定等你来救我。”
安德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马上他将经历什么。但他保有着作为执微副官的骄傲,他像是诉说真理一般,阐释着一条在他的世界中的宇宙公理。
“我是竞选人的副官,我未来将是神明的祭司。我一定等你来救我。”
执微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她望着他蓝色玻璃珠样子的眼睛。
她已经失去了一抹蓝色,而此刻眼前的这一抹蓝色也将离她远去。
执微顺着他的脸颊,接住了他滚落的一颗泪滴。她在他耳畔呢喃:“保护好自己。”
可惜执微的这句嘱咐叮咛,只说到一半。仪器运作,传送成功,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她的面前便只剩下了座椅。
上面的安德烈吗,已经消失不见。
她再低头,只能看见掌心的一抹水痕。可空气干燥,再去看,它已然挥发不见。
执微缓缓直起身,她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像是有一块重重的大石头,沉沉地坠着她的心脏。
发出闷闷的、钝钝的、长久的痛。间或尖利地刺痛着她。
执微有些生理性的晕眩,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前还是没有安德烈回来。
如果小熊变成蜂鸟飞走了,执微只会快乐。
可不是,不是。小熊是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