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疯犬酒店
“放开我露露!”身体悬空在楼梯上, 卢琦本能感到心慌,“让我下去!”
露露嗅到了一点惊慌,并不强烈, 相较于这寡淡的情绪, 卢琦尖尖细细的声音如小鸡仔一样,让他欲罢不能。
他甚至将手提得更高。
“露露、露露!”卢琦失色低叫,拍打着他的胳膊。
这声调很特别, 当卢琦因别人发出这种声音时,露露会勃然大怒, 但当卢琦是为他而发出声音时,露露油然而生出自我陶醉。
他不会伤害她, 而她也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因此只是气恼、惊吓, 而非恐惧。
这一点小小的刺激,令他的名字在她口中变得鲜活饱满。露露喜欢她情绪高昂地叫自己, 这时候的卢琦看起来朝气勃勃,格外有生机。
她落在他胳膊上的手, 更是让露露高兴。
卢琦的手遍布和她有关的信息,这甜美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拍抚他的同时还向他分享她的信息。
她真好,她真爱他。
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青年的喉结干渴地滚动了一圈, 他在卢琦的惊叫中回答,“你不会有事的宝贝, 我们现在回家,在安全的地方好好玩一场。”
那双漆黑的圆眸里燃起异样的光彩。
猩红的楼道里,涂上血色光晕的青年看得卢琦心神一凛。
他兴奋至极,暴露出非人的一面, 卢琦蓦地反应过来,眼前的不是人类,而是狗。
惊叫和求饶不但不会让狗放弃,还会助长它的兴奋度。
卢琦抿唇,闭上了眼。
不管是面对怪物还是男人,任何危险情况下闭眼都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傻瓜做法。
除非对方是一只爱她的狗狗。
前一秒还活泼的卢琦突然不动了,露露偏头,疑惑呼唤:“卢琦?”
卢琦一动不动。
露露又唤几声,她始终静默,却不乖顺,散发冷漠的气味,露露惧怕这个气味。
他不甘地柔声唤她:“卢琦、宝宝、小花朵朵……小麦穗,看着我。”
卢琦听见了略显急促的呼声,他在焦躁,他想要她的回应,而她的任何回应都会变成正面反馈,成为对他当下行为的鼓励。
她闭着眼,不看他,也不回应他,同时在心里叹气。
什么“小麦穗”……只有他自己才是金灿灿的。
之前还记得把她的原话做一些调整,把“小吐司”变成“小面包”,把“金色的小太阳”变成“美丽的小太阳”,现在直接蹦出了个“麦穗”——
是察觉到她发现了什么,所以连装都不装了么……
不幸中的万幸,露露虽然和人很像,但依旧不是人。他并不为卢琦沉默的乖顺感到满意。
也幸好他的思维想法和人截然不同,否则一想到自己从前对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卢琦只愿马上与世长辞。
她面无表情地闭着眼,露露很快感到了无趣。
兴奋消退,他平静下来,后知后觉地升起了担心。
他怕卢琦生气、再也不理他,妥协地放下了她,“好、好吧,我们过去看一眼,你得答应我,什么都不做,远远看一眼就走。”
卢琦不能保证她什么都不做。
她遂没有说话,而是踮起脚,吻上露露的唇,“好露露,乖露露,谢谢你,我好高兴。”
对人类而言,这个回答太过矫情;但露露是狗。
他做出了正确的行为,给予正面回馈,会加深他对这一动作的理解。回馈越是积极,他对当下的做法印象越深。
卢琦希望之后露露也能像现在这样考虑她的想法。
但她同时忘记了,露露不是普通的狗了。
从前能骗到他的话,现在不太起作用。
就算卢琦嘴上说她很高兴,露露也没有闻到多少高兴的味道——
她有点儿敷衍他。
可她亲了他,她毕竟是亲了他……露露寡淡地砸了下嘴,勉强接受这个敷衍的交换。
反正,那边也已经结束了。
卢琦同露露往下走去,距离会议室还有四层楼时,红色灯光熄灭了。
窗外的阳光重回灿烂,头顶的灯也恢复了白色。
她暗道不好,加快脚步往楼下冲去。
他们走之前安全门锁着,卢琦本以为要绕道正门进入,却在下到会议室那一层时,骤然止步。
锁死的安全门打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绵软地垂在地上。
“嗬!”卢琦全身血液冻僵。
她站在半层楼梯上,死死盯着那伸出的那只手。
露露担忧地望着她。
和被他拎起来时的味道不同,这一次,卢琦散发出的气味真的被吓住了。
“回去吧。”他再次劝道,很担心她。
里面都是肇事者的下场,她是最乖巧、最礼貌的女孩,这些事情和她扯不上关系,她不需要知道。
卢琦深深吸气,调整呼吸。
她全身汗毛直竖,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地朝那只下垂的手走去。
露露快走几步,身体挡在她面前。
卢琦冲他摇头,她一定要知道。
她躲在门口,耳朵贴着安全门听了半天,没有丁点风声。
危险的红光退去,这极有可能意味着一切已经结束,保安已经离场。
卢琦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强忍着恐惧,蹲了下来,脚尖距离那只苍白的手仅隔两厘米不到。
她抓住把手,屏气凝神地往那条缝隙里望。
当看见里面的情形后,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难以形容的噩梦。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
目光所及,难以计数。
难以形容,难以言述,唯有血色遍布。
赫然之间,她看见一具尸体上穿着眼熟的衬衫。
是谢云。
他的眼镜还好好戴在脸上,脖子却断了一半,脑袋歪斜着,肚子也被掏开,红红白白的肠子流了一地。
两名穿着清洁工制服的酒店保洁在尸体间走动,她们拿着拖把抹布,卖力清扫着地板墙壁的血,却对横七竖八的死尸视若无睹。
倏忽间,拖地的保洁察觉了什么,90度扭头,往门边望了过来。
卢琦猝不及防对上了她黑洞洞的圆眼。
她持着拖把,盯着卢琦,随后张嘴,露出八颗犬类的牙齿,机械地咧嘴微笑。
卢琦一屁股坐去了地上,脚尖挨着那没了温度的手。
视线下移,她看见了手的主人。
他趴在地上,保持着拼命往外爬的姿态,脖子还翘着,扬起的脸上定格着剧痛与惊恐。
那双暴突的眼珠瞪得极大,瞪出的眼白和不远处保洁全黑的眼睛形成冲击性的对比。
白的眼睛、黑的眼睛全都对着卢琦。
她闭了闭滚烫的眼。
仓促一眼无法看完全貌,她没有看全,还没有找到吕施安。
理智让她赶紧去确认吕施安是否在里面;身体却无法动弹,就连踢到男人手的脚都收不回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再去走廊看一遍,来闹事的人大多聚在走廊,因此走廊是极有情报价值的重要地点;
她知道自己一定得找到吕施安,或者还该找到那只柴犬;
她还应该第一时间把[保安]的规则告诉其他房客……
太多事情要做,可卢琦只是呆若木鸡地被露露抱回了房间。
为什么会这样……她对[保安]的推测完全错误?
这个地方关于狗的信息如此密集,狗就是狗,一条正常的狗是不会疯狂屠杀人类和同类的。
难道建立这个怪谈的领主是一条红色危险级的天生恶种?还是它患有狂犬病?
不不不,天生恶种不会对人那么友善,制造出对人无害的宠物犬;
患有狂犬病的狗精神失常,无法制定出清晰明确的规则。
可如果是正常的狗,在面对不安分的肇事者时,不至于残忍到这个地步。
它们帮助同类冷静不外乎三种方法:压制、叼咬和驱逐。
卢琦预想的情况是[保安]将所有人压在身下,最过分也就是咬掉个胳膊咬掉张脸,为什么会全都杀死、为什么所有人都被杀了?将他们关进这个怪谈的怪物到底在想什么!
它要是想吃人就好好吃掉那些尸体,要是看他们不顺眼就把他们驱逐出去!为什么要这么残暴,为什么要像猫科一样虐杀他们!
等等,驱逐?
卢琦陡然一惊。
压制、叼咬、驱逐……
肇事者没有被“压制”,没有被“叼咬”,排除两者之后,就只剩下了“驱逐”。
一直以来,卢琦都以最悲观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可如果换一个乐观的、侥幸的思路——
在怪谈里死亡,真的就死了吗?
有没有可能,这个怪谈和游戏一样。
游戏死亡即是退出,而在怪谈里死亡,则是退出怪谈、回到现实世界?
固然大部分怪谈小说都将死亡设为不可逆,只要在怪谈里死了,现实世界也会随之消亡。
但小说是小说,何况也不是所有小说的设定都这么消极。
抛开虚拟作品不谈,要真有能一瞬间夺取上百人性命的存在,那早该有新闻报道。
卢琦心跳躁动了起来,身体慢慢回暖。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我安慰,但有了这样的猜测,她心里好受不少。
她恢复了力气,奔去卧室给吕施安的房间打电话。
没有打通。
卢琦握着话筒的手颤抖着,她咬牙定住心神,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立刻将[保安]的消息告诉所有人。
她重新按了号码,打去前台,将酒店的安保机制广播全员,让大家避开屠杀后的楼层。
打完这个电话,卢琦冷汗淋漓地瘫坐在床上。
她平复着情绪,稍稍冷静后,听见开门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卢琦猛地起身,心跳如鼓地靠去卧室门边,警惕地向外打量。
当看见进来的是露露后,她瞪大了眼睛,毛骨悚然:“你怎么会在外面!”不是他抱她回房间的么!
露露茫然:“我出去了。”
“什么时候!”
“把你送回来后不久。”露露提起手中的袋子,“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我给你带了食物上来。”
他给出的回答逻辑通畅,卢琦一个脱力,踉跄坐回了床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沉浸于情绪,竟连露露离开了都没有察觉。
她…又陷在情绪了么……
“卢琦。”看了一地残尸,露露倒是面不改色,依旧笑得温和,“你饿了,该吃饭了。”
“谢谢,”卢琦低头喘息,平复呼吸,“我还不饿,你吃吧。”
“不行,你得吃东西了。”露露在她面前蹲下,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和陪伴她发病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我真的没胃口。”卢琦摇头,满脑子都是那些被啃咬残缺的尸体。
“吃吧,吃一点儿。”露露蹙着眉,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求求你吃一点好么?”
卢琦实在没有心情,她正要拒绝,忽然听见广播响了起来。
温柔而机械的女音播报道——
“所有房客请注意,所有房客请注意,有一名超过24小时未进食的女生走失了,她的特征是腹痛、便血,请发现她的房客立刻带她去吃东西!”
“重复一遍。”
“有一名超过24小时未进食的女生走失了,她的特征是口渴、腹痛、便血,请发现她的房客立刻带她去吃东西!”
卢琦一愣。
她缓缓低头,对上握着三明治、目露乞求的露露。
绝食、口渴、腹痛、便血……
卢琦豁然站了起来,潮水般的恐惧席卷了全身,令她步步后退,远离了露露。
这一症状对应着多种可能性,但当卢琦看见面前的露露时,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便只有“细小病毒”。
又是巧合么?
碰巧他们进入的怪谈和狗有关;
碰巧高层住的多是女性,而条件一般的房间里多是男性;
卢琦陡然想起一件来酒店的路上,露露说过的话。
「尊重对司机无效,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对他们客气。」
所有驱赶宠物狗的司机都变成了狗,如同一场报复。
现在,又碰巧出现了细小病毒的病症。
露露、她的露露!
卢琦不可置信地望着床尾的青年,不愿相信这一切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
就算她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人都抱着最悲观消极的想法,她对露露也还充满最美好的信念。
他承诺过她没有害死人,那她就相信他,宁愿相信是其他犬妖,也不愿怀疑他!
“卢琦?”露露偏头,不明白为什么卢琦突然如此愤怒。
他朝她靠近,赫然听见她歇斯底里的低啸:“你骗我…你骗了我!”
露露止步,茫然无措地问:“你怎么了卢琦?”
卢琦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为什么要这样……是怨恨我吗?那你拿我的命就好了!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无辜者,他们没有伤害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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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卢琦崩溃:要索命就索我的命!为什么要索别人的命啊!
真遗憾啊,狗狗很不擅长隐藏潜伏。
要是猫系男友的话,可能还能拉扯一会儿;
笨蛋犬系男友路过留痕,每一步都是线索。
尤其是这种和主人的捉迷藏,只有猫猫才会步步小心、认真伏击;狗狗恨不得你马上把它找出来。
写那则广播的时候在想:我是不是设定得太好了点,会议室里齐心协力打怪就算了,怎么都没炮灰反派私藏规则、用假规则坑人的?
不愧是金毛小天使的领域,真是个真善美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