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春日将近 这便是最后了吗?
叶鸢漫步在朝宁山中, 穿过小径,驻足在凤凰花树下。
她的视线穿过一簇簇烟霞般的火红花朵, 投注向晴空下的朝宁山风色,不由得自言自语道:“真奇怪啊,人间已因这魔龙之灾遍布凄风苦雨,这里看起来却如此安稳平静。”
颜思昭一定费了很多周折才打造出了这片被结界隔绝出的世外桃源,纵然人间被灾患摧毁,或许此隅也会是最后才被吞没的净土。
“笨思昭。”叶鸢在树荫下嘀嘀咕咕,“世间都没了,难道我们两个还能独活……”
虽然这样说,但她并非不为对方的心意所感动, 也并非对朝宁山毫无留念。
所以叶鸢才要在最后好好地再看朝宁山一眼,当做是对它的告别。
可她同时也很清楚, 道别实在不该拖得太长, 这样不过是徒增不舍罢了。
——更何况, 剑君也快回来了。
叶鸢运起术法, 在朝宁山中大作破坏, 毁坏了木屋、小园和山径, 她很小心地没有用剑, 以防被道侣认出自己的剑气。
不消片刻, 朝宁山如同魔物过境,再看不出原先安宁的样子, 而这正是叶鸢的目的。
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零落, 又很快收回目光来, 她丢下腰间的剑,又取下发钗抛在委顿在地的长剑旁,那长剑与发钗泛起微光, 变作一名躺在血泊中女子的形貌,那正是叶鸢的面容。
而在剑钗所化的女子尸首旁,真正的叶鸢的外貌也在发生变化,她手生利爪,头突锐角,身被毛鳞,完全变成了魔物的模样。
此时,朝宁山外的结界发生了波动,叶鸢知道,这场蓄谋已久的骗局已到拉开序幕的时刻了。
正如她的设想,回到朝宁山的颜思昭因为山中的狼藉大为动摇,他匆匆赶到小屋,更是被面前的血腥景象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悲痛和狂怒令他的剑更加锐不可当,叶鸢所化的魔物不出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被颜思昭所持的却邪一剑穿心。
被刺穿心脏的痛楚袭来的同时,对死亡的恐惧一瞬攫住了叶鸢,但她同时也感到欣慰和安心,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几乎达成了,她一人的性命将会换来世间的百年安宁。
垂死之际,叶鸢已维持不住化形之术,她从魔物变回本貌,颜思昭的神情由震惊渐渐堕入绝望,叶鸢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残忍,就连她那颗空荡的心也滋生出了钝痛,颜思昭此刻会是什么感受呢?叶鸢无法得知。
她也不敢得知。
“对不起,思昭。”她继续残忍地说道,“可是我已经快死了,你就别再怪我,听听我的最后一个请求好吗?”
她本想嘱咐他,却邪已铸成,有了诛魔之力,他以此剑去杀魔龙,就能终结魔龙之灾,还人间清平……
“我不关心世间如何。”
但她还没开口,颜思昭的声音却先响起了。
“说到底,这世间无数,只有你与我有关,因此你就是人间的一切。叶鸢,我直至今日仍然这么想。”
现在轮到叶鸢吃惊了,她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颜思昭的面容。
他神情中的愤怒、绝望和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恨意与悲伤。
“你现在倒把后来的事都忘了,是不是?那我便提醒你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他说。
“我的确斩杀了魔龙,但你死去的人间对我再无意义。我将心魔放进冥想境,枯坐东明的百年间,我让今日的场景重演了成千上万次,好让这痛苦让我不至于忘记你。”
“后来你终于回来了,我千方百计地将你找到,但你仍然不愿意在我身边停留。你又开始说那些保护人间的话了,你与我之间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你有整个人间,而我只有你。”
“每每想到此处,我心中的恨意就愈演愈烈,在这恨意的驱使下,我用了很多办法想把你困在身边,但你还是一次次离开……而最后,你终究返回了此地。”
叶鸢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但属于此间的意志束缚着她,她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
颜思昭看着她,慢慢地露出笑来。
“为了限制你的力量,心魔将你的神魂削弱,现在你已无法忤逆冥想境主人的意志。”颜思昭托起叶鸢的脸,“这便是心魔与我做的交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人间已几乎灭绝,你再也不必为他人烦忧,你留在这里,只有我和你。”
他说的话可真可怕啊,但叶鸢不再挣扎,她回望颜思昭,一直从双眸看进心底。
“这确实是我梦寐以求的情景,叶鸢,我几乎就要被心魔说服了。”霜色开始爬上青丝,身周的景象正如这些年的光阴一般在快速飞逝,颜思昭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就算被你憎恨也不要紧,彼此纠缠总好过再无关联。我以为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叶鸢,我忘了你我之间从来没有过公平。”
“纵然你惯于欺骗,残忍无情,纵然你只有一颗空无一物的心……”
“叶鸢,尽管如此,我仍然爱你。”
他轻声说道。
冥想境中的场景最终定格在了他们最后所见的,被冰封的荒海之上。
“这一次,由你亲自带我去看你所不舍的人间,好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鸢所受的限制被尽数解除,她掠向苍穹,原本藏身那处的心魔竭力逃窜,但始终脱不出剑君的冥想境,很快便被叶鸢追上。
叶鸢不需要剑了,她自己已成为了最锋利的剑,那只在百年中饮足了剑君日复一日痛楚的心魔被她无数次地斩为碎片,却始终没有为她打开天梯。
正当她打算再撕碎对方一次时,青蝶蹁跹而出,停在她的肩头。
“心魔没有神智,并非是它不愿为你开天梯,而是你身上还有未能满足的条件。”葛仲兰说道,“叶鸢,你怎么把自己的一魄弄丢了?不全的神魂是无法通过天梯的——你上哪去?”
“我决定以身殉剑的时候,为了令自己不为这计划后悔,我取掉了那一魄,并把它藏了起来。”叶鸢一面走一面说道,“颜思昭说得不错,我从此就变得冷心冷情了,但他还有一事不知,那就是我到底把这一魄藏在了哪里……”
说着,她走回了银发的剑君面前,抬眼重新看他。
“我把那一魄藏进了你的冥想境中,任它随着你的梦境变幻为世间万物。”叶鸢说道,“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了,但是你能找到,颜思昭,它已陪伴你很长时间,只是你之前都不曾发觉而已。”
她的话语令颜思昭陷入思索,他闭上眼,开始回忆这些年在冥想境中重演过的幻梦,并一一寻找其中是否存在某件与众不同的事物。
他在重陵塔中找到一块石阶,在朝宁山中找到一根花枝,在剑湖中找到一柄断剑……最后,他的思绪来到当下,这里只剩下一片冻结的海。
然而,颜思昭还是找到了那件特别之物。
冰层下的一朵浪花忽而涌动起来,它打破了凝固的死寂,高高跃起,变成一团光芒,落入叶鸢怀中。
一触及那光团,叶鸢立即明白这正是她摒弃的一魄。
与过往的那次灾变不同,这次的叶鸢接纳了它,她的魂魄因此而重新完满,紧接着,心魔被她的强大所引诱,为她打开了天梯。
这个时机已让叶鸢等待了太久,她终于穿越天梯,来到了天道面前。
那东西能叫做是灵魂或是冥想境吗?
展现在叶鸢眼前的是一只巨大的……由数不清的碎片拼凑而成的熔炉。
祂没有自己的梦,这里只有被天道毁灭的无穷世界的魂灵的哭号。
发觉叶鸢的到来,意识世界中的“天道”开始挣扎顽抗,祂张开混沌的黑暗,向叶鸢反扑而去。
那无边的污浊几乎要吞没叶鸢时,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举起一根手指。
宏大的剑意从她的指尖迸发,将这片黑暗爆破为齑粉,那怪物哀嚎着,却无法阻止自身的崩坏,被解放的魂灵重归寰宇,如同流星般从叶鸢身边划过,令她仿佛身披星河。
叶鸢继续向前走去,她知道只剩最后一步了,她很快就能够为那天外的怪物带来终结的一击……
“到这里就够了,阿鸢。”
在步入混沌的核心之前,有人拦在了她的身前。
苍舒隐转过身来,注视着她。
“你已经为此间带来了超乎想象的结局。所以,就在这里止步吧。”
“不,我必须前进。”叶鸢深吸一口气,“你要阻拦我去给祂最后一击吗?”
“祂当然必须被终结在这里。”苍舒却说道,“可你知道吗,阿鸢,即使看起来已经如此孱弱,但祂毕竟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生物,想要将祂彻底消灭并非易事。”
叶鸢抬起指尖来,一束剑意划过苍舒的脸颊:“那你便教我该怎么做。”
苍舒反倒莞尔一笑:“在那之前,恐怕我得先说完在妖洲没说完的故事。”
叶鸢不禁一愣,然后大为光火。
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就在面前,你却要我先听故事?!
她想要这样痛斥对方,但苍舒伸出手来,一种奇异而强大的暖流淌向叶鸢,缓缓修补着她在方才的一击中所耗损的力量。
“不会让你等待太长时间的,最后听我说完这一回,好不好?”
叶鸢感受着那股奇异的力量,心中忽然生出异样。
“……不对。在冥想境中,魔境主不应有这样的权能。”她抬起头来,“你不是苍舒隐,你是谁?”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事,阿鸢。”苍舒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曾对你说过,曾有几名拜月教徒在妖洲举行祭仪,某种未知的存在回应了他们,于是降灵于胎,这便是我的诞生。”
叶鸢捕捉到了他话语中令人关注之处:“未知的存在?这是何物?又与‘天道’有何关联?”
“那‘未知的存在’,的确与‘天道’有相似之处。”苍舒说道,“譬如祂们都身处宇外,譬如祂们都有十分庞大的本相……再譬如,祂们都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他忽而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还是从你的话本中学会了‘维度’二字,它们用以形容那类事物的确十分贴切。”
叶鸢诧异地追问道:“你是想说,你的本体是与‘天道’类似之物?”
“是也不是。”苍舒耐心地向她解释,“那存在太过庞然,若祂真的降临,人间必将因此崩毁,但拜月教徒的祈祷的确令祂对地上产生了好奇,于是祂决定分出一缕意识,让它代自己去见见那个世界。”
此时,二人所处的空间传来令人不安的震荡,苍舒向叶鸢走近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在被他碰触的时候,一层能量屏障将两人包围,将空间波动阻隔在外。
“那真是很小、很小的一缕意识,小到若是再与祂相逢,恐怕刹那间就会被那巨大的灵魂吞没,再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是谁。”
苍舒停下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一生中有过多少凝视着叶鸢的时刻,但是,恐怕现在将是他作为“苍舒”,与叶鸢彼此靠近的最后一个宝贵片刻了。
“我明明答应过你不会耗费太久的,但我却希望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不由得说道,“虽然你我不能将‘天道’彻底湮灭,但是‘那个存在’可以。幸运的是,祂的确回应了我的呼唤……”
“你呢?”叶鸢问他,“在那之后,你会去哪里?”
“我会回归于我的起源之地。”苍舒慢慢松开了手,“阿鸢,就像水滴汇入河流,枝叶朽于泥土,你知道,这算不上是死……”
“那‘苍舒隐’呢?”叶鸢察觉了苍舒不着痕迹的回避,于是捉住了他的手臂,“从此之后,他便消失了吗?”
苍舒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异常克制地轻轻抚动叶鸢的发丝,然后是她的眉眼。
叶鸢躲也不躲,紧蹙眉头看着他。
世人总认为魔境主心思难测,殊不知人类之心对于苍舒而言也一样难懂,但这样的他却在这一刻读懂了她的心。
“你在为我感到悲伤。”苍舒隐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你是在意我的,你也在为我的离开而不舍,正如我此时的感觉一样,对吗?”
他看起来真是高兴极了,高兴得若是让他去雪面上奔跑,他一定会跌好大一个跟头。
叶鸢想到那个场景,也不由得笑了一下,但这笑意很快又被埋在了沉重的忧伤之下。
“我听见刚才颜思昭说爱你,但说实话,我并不能确切地理解其中的含义。我自然是喜欢你的,但是,爱与喜欢又有什么分别?”他笑着说道,“但是阿鸢,就在此刻,我确信在‘苍舒隐’的一生中,最令我不舍的就是你,唯有你。”
空间波动在这时穿透了屏障,叶鸢仰起脸,看见极远处已出现一轮极其硕大的亮影。
在她分神时,苍舒推了她一把,叶鸢冷不防跌出屏障,重新想起自己来到此处的使命,于是她争分夺秒地飞身奔向“天道”的核心之处,在身周聚集起剑意。
“所以我想,恐怕是为了与你相逢,我才降临于世的。”
在出剑之前,叶鸢听见苍舒说道。
“你说……这样终归能算得上是‘爱’吗?”
“天道”的核心被叶鸢的剑意剖开,尘埃似的种子从中涌出,瞬息便飞往叶鸢无法触及之处。
叶鸢猛地抬头,只见那些种子被卷入了银河之中,银河粼粼流淌的尽头逐渐浮现出一颗无比巨大的红色星球,种子流入缠绕在红色星球周围的雾霭,仿佛被送入星球的巨口,顷刻就被能量涡流碾碎为尘。
宇宙重新归于静谧。
这便是最后了吗?
她转过身,想去问站在那里的苍舒隐。
但是等她向背后望去,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但在无声之中,似乎有一阵星尘拂过她的发梢,对她说道:
“是的,阿鸢,这便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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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鸢在龙背上醒来。
回到现实世界,她的眼睛仍然无法视物,于是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云不期回答道:“快要天亮了。”
叶鸢“哦”了一声,随后又问道:“思昭呢?”
“师尊先你一步醒来,他回到东明山去了。”
“我们呢?我们也要回东明吗?”
“我们暂且不回东明。”云不期说,“我们要去的是北辰洲,据师尊说,太泽山的鸿轩尊者正在那里等候你。”
叶鸢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爬起身来,盘腿而坐,风掠过她的脸颊,她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其中的一束。
风自然没有被她捉住,但暖融融的触感仍留在她的掌心。
“天气好像变暖了,是不是?”
“嗯。”伤痕累累的黑龙平静地说道,“也许是春天要来了。”
他们很快抵达了太泽山,鸿轩尊者的残魂果然在那里等候着他们的来访。
“叶鸢,你走上前来。”
叶鸢依言攀上了高台,鸿轩尊者用无形体的指头戳了戳她的眼珠,嘟囔道:“真够沉的,亏你的眼睛装得下整个人间的魂魄……唔,摸起来感觉状态还不错,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叶鸢忍不住问道:“尊者此举何意呀?”
“这个待会再讲。”鸿轩尊者却说道,“我得先告诉你,今日以后,你就不会再有天目了。”
“为什么?”
“因为真炁天目本就是为了应对天道而生,既然天道已死,自然也不再需要天目了。”
“哦。”叶鸢说,“那我从此便瞎了吗?”
“当然不是。”鸿轩尊者乐道,“不过是从此你的双眼和其他人再没什么不同罢了……好了,你闭上眼睛,踏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吧,记得走到最高处再睁开眼——喂,那边的龙小子!不准帮她,这段路必须由她自己走完才行。”
其实在叶鸢的印象中,鸿轩尊者所在的高台已是北辰洲最高处,她不记得还有什么向上的石阶,但她依然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脚落到了实处,可见只要迈开腿,脚下总是会有阶梯的。
于是叶鸢又踏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不知走了多久,她听见鸿轩尊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到此处,无论是你的剑,还是你的道,都已磨炼到了极致……不过,极致也未必就是终点。”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若是你再向上走一级石阶,倒是确实抵达太泽山的最高处了”
他的声音散去了,叶鸢又勉力走上一级,然后睁开了眼睛——
无数的魂魄从她的双眼中流淌而出,重新洒向人间,他们飘摇向大地各处之时,第一道曦光也映入了叶鸢的眼帘。
“天亮了。”
她对自己说道。
暖风吹拂大地,冰雪消融,在人类醒来之前,是一粒埋藏在冻土中的种子最先嗅到了和煦的气息。
人间正在复苏。
又一个春天将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