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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剑君前夫斩情证道以后 第68章 须臾故人 颜思昭不打算、也不容许这一……

所谓前夜 · 武侠仙侠 · 392 KB · 2025-10-01 19:14:11

第68章 须臾故人 颜思昭不打算、也不容许这一……

  苍青巨龙以威严而不失慈和的目光注视着叶鸢, 与她的宏伟庄然相比,身为人类的叶鸢简直娇小得显得孱弱。

  叶鸢自己倒是不太在意这一点, 只是好奇地观察对方那双硕大璀璨、如金色宝石般流光溢彩的天目。但苍青巨龙比她高大得多,叶鸢不得不费力地仰起脸来看她,对方发觉了这一点,于是向前游动,倾下身来,稍稍靠近了人类修士。

  苍青巨龙实在是太过庞大,她随性的举动轻易地掀起翻涌的波澜,黑龙立刻露出警惕姿态,将叶鸢护在身后。

  见到他的戒备, 青龙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几分笑意从中流露出来:“小子, 我们不是敌人, 不但如此, 你与我们的族群有着相当深的渊源。”

  话语之间, 青龙轻轻用尾巴击打了几下水面, 得到领袖的讯号, 她身后的其他龙族仿佛一下被解除了禁制, 瞬间从肃穆的雕塑变成了下课的小学生, 争先恐后地向云不期游来,快活地将黑龙团团围住。

  其中一条长髯尤其飘逸的黄鳞龙绕着云不期游了几圈, 一边打量一边感慨道:“你如今长得很大了, 上次见你, 你还只有这么点呢。”

  说着,他扬起自己的两条胡须,比划出一左一右两道圆弧, 合成一个墩球形状。这圆球如何看都不像龙的样子,其余龙看了却纷纷赞同道:“没错没错,大致就是这么大。”

  “……?”

  云不期的神情渐渐迷茫,叶鸢见状,则踮起脚来,悄悄问青龙:“小云过去是不是抽条儿比较晚,所以小时候胖得像球?”

  “他并不是胖得像球,而是本来就是颗球。”青龙含笑道,“这孩子是我族中最后诞生的一枚龙蛋,来不及在末日前孵化为龙,因此避免了被吞噬的厄运,后来到了新世界才算真正出生。”

  黑龙闻言,不禁重新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同族。他们的确具有令人十分怀念的气息,这种熟悉感却并非来源于视觉,而是类似于……波涛传来的回音,清风寄予的气味,这类更接近于“体验”的感觉。

  与此同时,云不期也明白了为何自己关于应龙纪元的记忆总有些朦胧,原来那些关于天与海的画面是他依据后来的经历而补全的假想,他其实并未来得及用双眼亲自见过这一切。

  “那么……”

  叶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的视线在姿态各异的应龙之间逡巡,始终没有找到一条与云不期肖似的、身披墨鳞的龙,于是这个问题被她吞进了肚子里。

  但她的疑问依然没有逃过苍青巨龙敏锐的眼睛。

  “在迎来末日之前,我族曾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抵抗,许多族人在那些战斗中英勇死去,因此并未留下神魂的残片。”青龙说道,“这孩子的父母虽不在这里,但仍有几位他的亲眷……”

  随着她的叙述,叶鸢望向黑龙那处,忍不住失笑道:“就算您不说,我也能看出是哪几位了。”

  另一边,黄鳞龙兴奋地喋喋不休:“你还记得么?我是你母亲之兄弟之从父之姊妹之侄,你还是一枚龙蛋的时候曾在我肚皮上睡过午觉呢!那时我睡熟,在梦里翻了个身,不料竟把你掀进了海里……”

  云不期显然有些难以应付对方的热情,忍不住倒退了半尾巴。在他陷入烦恼之时,有什么悄无声息地潜游到了他身边来,拱了拱他的侧腹,云不期低头一看,龙群中最年幼的那条小白龙偷偷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就是这样的一条龙,说起话来就顾不上别人。”白龙小声地说道,“你学着我的样子,慢慢沉到水里,不会被发现的。”

  两分钟之后,一黑一白两条龙在水下屏息凝神,拔尾狂奔,一直到感觉已将“你出生第六年时二三事”的唠叨声甩在身后,两龙才敢浮出水面。

  云不期转向那条正快乐地抖落鳞片上水珠的小白龙,出言道谢:“多谢你……”

  小白龙奶声奶气而不失爽快地回答:“别跟表哥客气。”

  云不期:“……?”

  小白龙:“你小时候,表哥还带你去弹过珠子呢,你滚起来又稳又快,给我赢了不少漂亮珍珠。”

  如果叶鸢听到这段对话,一定会惊呼起来:原来龙蛋表弟扮演的角色竟是一枚弹珠!

  “那时我就想着,我得把这些珍珠都收起来,等你长大了,就分给你一半……哎,你别走呀。”

  小白龙活泼泼地一旋身子,追上无言离去的黑龙:“我也不是有意烦你,只是我们太久没有见到新来的龙了,而且你还长得这么大,鳞片这么亮——咦?你已有心上龙啦?!”

  在反应过来以前,云不期已下意识地用尾巴卷住小白龙的吻部,将他的惊叫声堵在嘴里,听到小白龙委屈的呜咽,云不期自知下手似乎有些太重,连忙松开,不想那小龙又聒噪起来。

  “不对,后世已经没有别的龙了吧?这么说你喜欢的是一个人?”小白龙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类修士吗?”

  云不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哑然向更远处游去。

  小白龙伴游在他身边,并不介意他的沉默:“你骗不了我!哦,你可能不知道罢?我们龙族脖子下面有一片细鳞,若有了心上龙,这片鳞就会变成金色,彼此心悦的两条龙则会交换金鳞,作为定情信物……你看看我。”

  小龙翻转身体,躺在水波上,扬起脖颈,给云不期看自己的颌下,那里雪白一片,并没有什么金鳞。

  但云不期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的确隐隐望见颈部有一点金光闪烁。

  “因为我年纪尚小,未曾遇见心上龙,所以来不及长出金鳞。”小龙睁圆的眼睛闪闪发亮,“真好,你一定在新世界里越过了千万层云,渡过了千万重浪,遇见过数不尽新奇的事,才会长出金鳞来。”

  云不期在这时猛然想起面前的小龙不过是一抹幽灵……不仅是小白龙,在此处重现的这些同族都是旧日的亡魂,而他所处之地,原本就是一座龙冢。

  他抬起头,向天边的光球望去,那带来消亡的噩兆此时悬停在空中,和这个世界一样,被定格在了破灭前夕。

  叶鸢和苍青巨龙也在看那轮光球。

  “目前看起来不比盘子大多少。”叶鸢蹙眉问道,“那东西飞到这里用了多少日?”

  青龙回答:“从祂能被看见时算起,到粉碎你我所在之处,只用了不到五息。”

  叶鸢惊讶道:“这么快?那岂不是几乎无法做出应对之策?”

  “的确如此。”青龙轻叹道,“在祂现身时,我知道终局已定,只来得展开冥想境,将余下同族的神魂纳入龙冢之中。这倒是我早已准备好的魂归之地。”

  叶鸢的神情严肃起来:“那么,你等待我来到此处此刻,莫非是希望我在祂到来前的这几息中做些什么吗?”

  青龙却微微摇头道:“我族已死,无论怎么补救,这都是不可改变的现实。因此我并非希望你‘做’,而是希望你‘看’——我们都是天目宿主,我想要你用自己的双眼去‘看’那些被我的眼睛所记录下的,关于这世界如何毁灭的情景、以及世界毁灭之后的情景。”

  “我明白了。”叶鸢了然地点头,“我已做好准备,现在便开始吧。”

  青龙颔首,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道长吟。

  这声龙吟在海上飘扬,令每一条龙都恢复肃穆,他们静默地向青龙聚集过来,仰头望向空中光球,重现那副末日壁画中的场景。

  未亲历过这一幕的黑龙不解道:“怎么了?”

  “我们要再经历一次那件事。”小白龙低声说道,虽然努力咬紧了牙关,但还是能看出他在因为害怕而轻轻颤抖,“祂马上要来了。”

  苍青巨龙在这时解冻了静止的时间,血色瞬间浸透了这片蔚蓝的天与海。

  叶鸢紧紧盯着天空中那轮正飞速逼近的火球,丝毫不敢移开目光,然后她很快发觉祂的速度远远比想象中要快,祂的威能也远远比她想象中还要磅礴。

  随着距离的缩短,祂逐渐展露出真实的面目——祂不断地变大,在还不足够接近的时候,叶鸢已预感到了祂体积上的庞然将超过他们脚下的这颗星球,单单是这种巨大本身就足以击碎地上生物的认知边界,更不用说祂还具有不可名状的能量。

  这几息的恐怖无比漫长,海水沸腾蒸干,星球裸露出的皮肤在剧烈地燃烧,如果这发生在现实中,叶鸢绝不可能还具有站立的形体,而即使她知道自己在经历幻境,也感到自身仿佛被埋在滚烫的沙砾之中,无法呼吸,也没有知觉,她本能地渴望闭上眼睛,逃避与祂对视,但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绝不能败退在此时。

  她起初以为那是青龙的声音,但直到祂完全降临,在万籁俱寂中碾碎一切,叶鸢才发觉,这是她自己在说话。

  不要移开目光。

  她所在的海面已经消失,世界被彻底瓦解,破碎至微粒的层级,被来自天外的光球吞噬殆尽。

  叶鸢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这一切,星球解体的情景在她心中留下巨大而悲怆的剪影,但她尚且顾不上去处理那种痛楚,因为青龙留给她的观测还在继续。

  叶鸢随着星球的粉末一起进入了祂的腹中,被绞碎的万物本该都在这里化作祂的养分,迎来彻底的消灭。但叶鸢在祂腹中发现了某种东西,它们无法被消化,也无法被排出,是嵌在祂体内唯一的异物,目睹着祂的又一次屠杀。

  它们是一双双眼睛。

  是一任又一任天目宿主被祂杀害之后,留下的不屈的遗骸。

  叶鸢在其中找到青龙那双灿烂的眼睛,那双眼总是对自己的族裔灌注慈爱,但在凝视着祂时,散发的却是冷酷的光辉。

  于是叶鸢也成了这些眼睛中的一员,她盯着祂把生灵的魂灵和血肉转换为燃料,在餍足里陷入了短暂的休憩之中。

  在祂小憩时,体内燃料的流淌变得舒缓,却并没有停止,叶鸢跟随燃料的流向潜入炉心,看见燃料在那里充分地发生反应之后,转化为了一种纯粹的能量,而残余的部分,则成为污浊的残渣沉淀下去,如此往复。

  这一清气上浮,浊气下淀的过程令叶鸢感到熟悉,她的双眼似乎也在见识过毁灭之后产生了蜕变,紧接着便对这两种能量物质的本质进行解读,结果恰恰印证了叶鸢的猜想——那清气是被提纯到极致的灵气,浊气则是孕育出魔物的魔气,在祂体内发生的能量循环,与修士的修炼方式流转如出一辙,只不过修士提炼的是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而祂则以修士为原料。

  天道说服飞升者自投罗网时,不是以宝藏作为许诺,就是自诩为造物主。

  叶鸢忖度,这么看来,祂的确和园丁有类似之处,同样是先将果实培育长大,再……

  此时,祂醒来了。

  祂苏醒时,燃料的燃烧变得十分剧烈,大量的能源被供给向祂,然后,祂在广博无声的宇宙中开始了航行,不知经过了多么漫长的旅途,祂终于再次停下了脚步。

  祂为什么停在这里?祂又在注视着何方?

  正当叶鸢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答案时,祂的形态再度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祂的表层开始裂解,如同一张巨口肆无忌惮地大张开,坦露出赤红的腹腔,其中最明亮的一处,正是被保护在最深处、作为动力之源的炉心。

  接着,两条触角从炉心中拔出,向虚空中的某处探去,叶鸢紧跟着那触角的去向,在星间全力狂奔,在她的身后,祂的裂口正在渐渐闭合,将狰狞的面目慢慢敛去。

  叶鸢无暇顾及,她只是向前奔跑,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那双触角先于她停了下来。

  它们停止,下坠,将另一颗星球作为终点。两条触角落到星球表面,然后深深扎入土地之中,如同外来的种子,落地的顷刻就在地下长出密布的根系,将埋藏在星球核心的能源输送到地面上来,构造出清气上浮,浊气下淀的循环。

  叶鸢认出了这两条触角,它们彼此相缠,一条输送灵气,一条输送魔气,扭结成天地之间的能量流转。

  它们就是灵轨,是人间修士登天梦想的本源所在。也是天外的异神根植在大地深处的肢体。

  至此为止,祂已彻底寄生在了新的星球上,掩盖了自身作为入侵者的实质,再度拥有了“天道”的宏伟身份。

  叶鸢的观测没有停止,她看着被称为“天道”的存在编织起下一个骗局,祂向地上洒下修真的种子,暗中控制着文明发展的进程,时不时像对待华霖和辛竹那样拔除掉几棵试图脱离控制的杂草,偶尔吞下几个飞升者作为忍耐的小小补偿,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精心侍弄着祂的果园,等待着下一次丰收的来临。

  在祂的果园日渐成熟起来的时候,也有一些不为祂所知的事情正在发生,比如龙冢借助祂的联结来到了这颗属于人的星球,最后一枚龙蛋沉入了荒海深处,静静等待着破壳的时机。

  比如如影随形的那双天目同样潜入了人世,在芸芸众生中寻找着可能终结轮回的宿主。在鸿轩尊者死去之后,天目选中的是东明山的一个小女孩。

  后来,天道发现了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漏网之鱼,祂差不多也在那时厌倦了等待,于是试图借助黑龙之手将人间毁灭,达到一举两得的目的,但这个计划却没有成功。

  又过了几百年,在魔境主的推动下,天道收割的进程加速,越来越多的魔物被投向人间……

  光阴终于从龙族覆灭的旧日,来到了叶鸢所在的此刻。

  但叶鸢在这段旅程之中所见的一切在告诉她,如果无法打破轮回,那么她所珍视的人间,很快也将沦为另一个“覆灭的旧日”。

  ####

  在云不期那一端,他所看见的比叶鸢简单得多。

  他以黑龙的身份直面星体撞击,与族裔一同迎来了毁灭。

  □□的泯灭只发生在一刹那,但那种连同土地的皮肤一同被剥离消解的恐惧和无力感漫长得仿佛永恒,给他的神魂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创痛。

  云不期的意识陷入了无知无觉的空茫之中,直到有一道银光划破了冥想境中的黑暗。

  那道银光来自白色的龙鳞。紧接着,一道道光束将云不期的冥想境照亮。

  黑龙从海中昂起头,将他唤醒的同族则立于海的另一端。那些美丽的应龙们聚集在苍青巨龙的身侧,鳞片在漆黑的波涛中散发着微光。

  黑龙孤独地出生在荒海之中,穷极一生都未能遇见其他同伴,此刻他终于找到了龙的族群,他们的所在之处对黑龙而言天然具有深厚的感召,于是他下意识地向海的那面游去,但却始终有一道狂浪将他与族群分离。

  他竭力翻越着巨浪,却始终无法抵达同伴身畔,直到苍青巨龙俯下身来,海波瞬时平息,一个饱含慈爱的吻轻轻地落在黑龙的两角之间。

  “我们不过是早已远逝的遗影罢了。”苍青巨龙说道,“孩子,你的道路却仍在延续。”

  她轻轻地退开,其余应龙顺次来到他身边,亲昵地摩挲他的鳞片或是龙角,与黑龙作最后的道别。

  最后游来的是族群中最小的白龙。

  那条小白龙仰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感叹道:“你当真长得比我还要大了,想来以后还会更大吧?”

  小白龙身子一滚,从鬃毛中掉出一颗硕大明亮的贝珠。

  “这个送给你。”白龙说,“你快走吧,出口不在此处,而在海的另一头。你快走,不要回头。”

  黑龙听了他的话,转过身去,紧握着那颗贝珠,游向海的另一端。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亮,也离龙的族群越来越远。他咬紧了牙关,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龙群的影子正在逐渐淡去,但与此同时,那些被死亡尘封的远古碎片也逐渐与他身上仍流动的时间汇合,一起奔向光明之地。

  他穿越过汪洋,从前世来到今生,手中的贝珠已腐朽化灰,但来自龙族的守护和祝福不会死去,这些力量令他想起自己是谁,是怎样从“龙”成为了如今的这个“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很接近出口了,但前方似乎还蒙着一点阴翳,他几乎要陷入踯躅时,一柄剑划开了迷障,叶鸢立于光芒大盛之处,探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出了冥想境。

  “云不期!”

  在少年脱出冥想境时,龙冢瞬间化为灰烬,两人失去立足点,被海水推入深渊。

  为了防止被海波挤散,云不期下意识地想将对方护在怀中,却不料叶鸢也有相同的念头,竟先一步揽住他的腰肢,将他抱了满怀。

  叶鸢抬起脸,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知道了,小云,青色的龙把她看到的真相都告诉我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经意间唐突了美少年,而被她搂着的美少年本人虽然有些赧然,但一触及她的眼神就忘了方才微微的尴尬,无处安放的手自然地落在对方肩头,等待着后文。

  “祂原本就是外来者,为了私欲将所谓的规则强加于此间,我们必须想办法将其剥离——这听起来有些费解,我之后再向你解释。”叶鸢望向自己握剑的手,“小云,接纳了青龙的记忆之后,我好像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我的冥想境变得更加辽阔,连我也不知道边界延展到了哪里……还有我的剑,我的剑也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叶鸢凭借青龙的眼睛见证了发生在星海一角的毁灭和崛起,视野陡然被拔高到了更高的维度,尽管此刻又回到“人”的视角中,她对世界的认知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来自青龙——另一位天目宿主的礼物,叶鸢的神魂在直面过天道后被锻打到前所未有的强韧程度,随之发生变化的是她的冥想境、她的道,还有她的剑。

  她现在似乎可以使出超越以往所有的最强一剑。

  但什么才是最强的一剑呢?

  浮现在叶鸢脑海中的是那名她所见所知、天上地下最好的剑修。

  颜思昭。

  她见过颜思昭的许多剑,但说到最令她无法忘怀的,还是在荒海之上,剑君破碎虚空、从东明山瞬息而至的一剑。

  叶鸢闭上眼,仅仅是一个刹那,这一剑已无数次地在她面前闪烁,被她拆解,揉碎,最后尽数吞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剑尖分开了海。

  这并非一种形容。

  随着叶鸢的一剑,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云不期面前。汹涌的浪涛被从中截断,在幽深的断面中,他竟然隐约看见了熟悉的寒月与飞雪。

  叶鸢揽着少年向前一步,明明只是方寸之差,却仿佛有千山万水迎面扑来。云不期忍不住回头,用视线去追从肩侧飞越而去的漫漫光景,但他们跨过的空间裂隙很快消融于叶鸢的剑气之中,两人已站在东明山的霜天之下。

  经过此刻,叶鸢的剑已真正脱去形体与凭依的桎梏,抵达随意而动的境界。

  在叶鸢看来,她的剑意不过是如往常一样跟随着她的道心来到了一处新天地,仿佛聚流的江河顺势而下般自然而然,因此这件事并没有在她心中掀起多少波澜,她所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她现在站立的地方是朝宁山,这里看上去和最初的那一处世外桃源没有差别,再没有混乱破碎的样子。

  此外,山中正有一个人在等待她。

  怀中少年剑修的声音拉回了叶鸢的注意力:“放下我吧。”

  叶鸢才发觉自己当下的姿势有轻薄之嫌,连忙松了手,云不期退开半步,面色如常地理了理衣冠。

  “那么,我先去向门主回报……”

  “小云,我有话要问你。”叶鸢将他叫住,“依你之见,此刻的我与剑君一战,谁更有可能胜出?”

  “我不能断言。”云不期回答道,“我已有一段时日未见师尊的剑,不知如今到了何等境界。”

  叶鸢笑答说的也是,便与少年分别,独自走向朝宁山中。

  云不期前行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回首,他几乎想出声将那人叫住,但她的背影没有丝毫踌躇,很快消失在林影深处。

  ####

  叶鸢穿过外缘的雪松林,接着走进一片桃林,在深入朝宁山的这段短暂路程之中,她的记忆也在层层剥落,那些与欺骗和离别有关的往事背后,曾经明亮而绚烂的光景渐渐显露出来……最后,叶鸢来到一处开阔之地,她望见前方有一株火红的凤凰木,树下立着一个白衣的男子。

  那人的容颜皎然如昔,白衣更是不染纤尘,但叶鸢却莫名觉得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以至于风霜满身,再不能拭去。

  于是叶鸢远远地便高声喊了起来:“颜思昭,颜思昭!”

  她一点儿也没有担心破坏了身旁的这些安谧景致,呼唤对方的声音十分清脆响亮,震得鸟飞出了叶丛,震得蛙跳进了塘窝,而即使如此,那人也好久才愿意转过头,投来淡淡的一瞥,但叶鸢不必他做出更多情态就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也不是不能走到你身旁再唤你。”叶鸢对他笑道,“但我怕等我走到那树下去,你已经因为等得太久,被深埋在雪堆之中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等叶鸢走到自己身边来,然后只相视一眼,他便转过身,走向身后的庭院。

  叶鸢跟在剑君身后,观察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景物。

  颜思昭似乎当真比她自己还要了解朝宁山的一切,叶鸢一时竟然找不出朝宁山有哪一处和当年不同,但越是如此,她看得越是仔细,非要找出一点剑君的错处不可……

  “这不就被我挑出骨头了么?”走到庭院小径中的叶鸢忽而止住脚步,指着园中的郁郁葱葱得意道,“我的园中可不止有些萝卜藤瓜,我种了不少仙草呢,可这里竟一株也没有看到。”

  “你的仙草从未活过三旬。”颜思昭却说,“若不违时礼,朝宁山确无仙草。”

  “不可能!”叶鸢争辩道,“我从前种过赤练草,那草叶茸茸一簇,向来都长得很好!”

  “……”颜思昭继续说道,“你不曾发觉那赤练草许多年都未能长成吗?”

  叶鸢瞪大了眼睛:“赤练草不是一辈子就只能长那丁点高——”

  颜思昭只是看她,没人再反驳她的话,但是叶鸢的声音依然渐渐小了下去。

  赤练草并非只能长得丁点高,也许它长成之后也能开枝散叶,爬满整个园子的,只是叶鸢老是把它养死。

  总养总死,总死总养,仿佛荷塘里养的鲫鱼,叶鸢想起来了便捉一条炖汤,下山去集市时又带回一尾,看去荷塘里永远是那么些鱼,殊不知住客早已换过几轮。

  但荷塘里鲫鱼的来来去去叶鸢是知道的,赤练草却不在她的料想之中,于是能如此持之以恒而小心翼翼地逆时而行、在庭院中勉强着这一份生机的自然只能是朝宁山的另一个主人。

  叶鸢的自得一下子被戳破,像鸟儿才展翅欲飞就被打湿了羽毛,不禁流露出一点点丧气:“你早和我说不就好了,平白令不知多少赤练草遭我毒手。”

  她闷闷走了几步,仍觉得心中有气未平,又说道:“我总也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还会做这样别扭的事……”

  颜思昭说:“与你有关时,我便不像自己了。”

  叶鸢听见这句话,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潮涌,但这触动没能在她胸腔中找到归处,只略略一拨动她的心弦,就无可奈何地褪去了。

  “你这样做,是想让我高兴对不对?”她看着对方点头,然后又说道,“以后别这样了,其实只要下山给我买几块点心,我就会很高兴的。”

  她一面向小径尽头的小屋走去,一面说道:“思昭,这次我知晓的事情更多些,又反思了许久当年的做法……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们大约都有错处,好像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就不再对彼此诉说心中所想了。”

  两人此时来到了小屋的门扉前,颜思昭本以为叶鸢会顺手将门推开,不想她却忽然转过身来,用那双明亮的眼眸捉住了自己。

  叶鸢说:“所以我不愿再犯这样的错了,思昭,我要把我所想的事都说与你听。”

  “思昭,我很喜欢现在的朝宁山,我知道你一定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把它恢复原状,我心中很高兴,也很感激你。”

  “思昭,你现在没有剑了,虽然有没有剑都无损你的剑意,这世间恐怕也已没有剑能够配得上你,但我会为你锻一把新剑,你知道我其实不算精于此道,但我保证这一定是我所能锻出的最好的剑。”

  “思昭……”

  她的目光和声音令颜思昭产生了某种熟悉的晕眩感,在这个瞬间,朝宁山才真正地复活,颜思昭心中被冰封已久而深可见骨的伤口再一次随心脏跳动产生痛楚,但这同时也是血肉新生的预兆。

  颜思昭说不清现在的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无心去想,那些被他长久地攥在手中的残酷画面第一次开始淡去,他不再需要那些碎片在自己的躯体上刻下印记来捱过永无止境的冬日,因为他所等待的人就在咫尺,即将揭开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块坚冰。

  在叶鸢开始说想要与自己一战时,颜思昭没有拒绝,他此时真心地认为他们终于可以对彼此坦诚,再也不怕有什么会被剑意泄露……

  接着,她说道。

  “思昭,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这是我早就应说而一直未说的。”

  世界静止,时间停滞。

  颜思昭以全然忘我的专注去等待这句话。

  “我想起我所做的事,我对你感到……”叶鸢说,“我对你感到十分的歉意。”

  “我实在太过傲慢和独断,不仅利用了你,甚至自作主张地给你安排了去处,如果你当真为我所害,落入了这个陷阱中,我即使以命相还也无济于事。”

  “如果你恨我,那也只能说是我咎由自取,但我愿意竭尽所能来补偿你——思昭,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颜思昭死死地望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伪装和谎言,可它们偏偏毫无遮掩,如晴空般澄澈真挚。

  的确如她自己所说,那双眼睛里饱含歉疚……但除此以外,颜思昭找不到任何一丝他渴望得到的证据。

  他竟然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如何做到如此荒芜的。

  叶鸢也在注视着颜思昭的眼睛。

  她发觉了对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却罕有地感到了茫然,不知如何才能阻拦那光芒的消散。

  颜思昭还是说话了。

  “叶鸢,如果我说,我要你再与我成婚一次呢?”

  她不知道颜思昭为何在此时说出了这句话,也不知道他在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为何如此悲凉和痛苦,但对方仿佛终于提出了一条令她能够弥补亏欠的道路,而叶鸢缺失了某个部分的心已经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答案。

  “好。”于是她说,“如果这样能够补偿……”

  她再一次做错了。

  叶鸢从颜思昭的神情中发现了这一点。

  在颜思昭的双眼中,狂悲和凄怆在最后的余晖中一闪而过,然后彻底被绝望吞噬,堕入永夜。

  “多亏了你的这番话,令我不至于忘却是因何而恨你。”

  深雪终于还是将他埋葬了。

  “十日后,我们便结契成婚。”剑君说,“你欠我一把剑,我会用它来完成我们之间不可避免的一战,但这也不是结束……叶鸢,你休想如此轻易就从过往中解脱。”

  如果爱终究不可求的话,那恨也算不上很坏,只要这恨能够让两人之间的亏欠与伤害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颜思昭不打算、也不容许这一切迎来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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