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在少年人混合了欢喜与失落,连自己都还未完全看明白的朦胧情绪下，飞舟赛的决赛，终于即将开始。
决赛的时间,被定在子时。
虽说修士们并不需要睡眠,但这个奇怪的时间点也还是引来不少的议论,甚至有人说,这是仙盟对这次飞舟赛恶意竞争事件的一种委婉告诫。
在接二连三有进入决赛的飞舟赛队员遇上吃饭被烫伤、泡澡中了毒等恶性事件后,赛务司直接发布公告表示，为了让比赛公平进行，会等到所有参赛选手身体恢复正常后开始，并且如有队伍遭遇不幸，就将直接取消今年的决赛。
不知是公告的效果,还是仙刑司巡逻得更加频繁了,倒再没听说哪个队伍遇袭了。
在这样的众说纷纭下,清越的钟鸣声,终于拉开了决赛的序幕。
白玉京上空的星海月色，在回荡的钟声里，逐渐隐没于漆黑的天幕。流火如星,从天际飞快划过,砸出一片片肆掠的血色魔花。
阵阵惊呼后,观看比赛的人群才发现这只是幻影。是将赛场和现实的白玉京结合在一起的幻影。
“浮池决战前夕,白玉京被魔修占领，为了拯救被困在白玉京的普通人和尚未堕魔的修真者，有一批来自不同势力的修士联合起来,趁月隐之夜，偷潜入白玉京为他们运送进一批丹药、灵符与灵器。”
“所以，本场比赛的规则是,请尽可能将多的物资，运进白玉京。”
冷肃的声音消失在空中，置身于逼真赛场的少年们面面相觑。
就一条规则，没了？
这个飞舟赛决赛，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参赛的飞舟队全被打乱了战术，集体傻眼，观众们倒是兴奋又沸腾。
飞舟赛举办过多届，总看一样的竞速赛都有些看腻了，就算赛道次次更新，可哪有沉浸式角色扮演来得有意思？
而此时，扮演着“潜入白玉京修士”角色的飞舟队们，也开始动了。
因为就在规则念完后的几息间，一颗巨大的火流星就砸进了水中，直接将一个恰好在附近的倒霉队伍当场淘汰。
“这火流星也太真实了！”
出局的飞舟队队员连声喊痛，可撩起袖子来看，身上并无任何伤势。
足以让他们淘汰的重伤，也仅仅是赛场里的幻影而已。
有如此真实的幻影，淘汰队伍忽然就有些同情还在比赛的队伍了。
此时的赛场，已化为火海。
天际落下的流火，沾染上一丝就会一直燃烧，直到将可以灼烧的全部烧完才会停歇。短短时间，已又有两个队伍出了局，另有三个队伍痛失了自己的飞舟，手忙脚乱在水中扑腾。
“他们没出局，看来决赛不会因为失去飞舟出局了。”
赵明雪的目光扫过一个刚找到块礁岩爬上去的失船队员。
“也就是说，只要将物资运输进白玉京，怎么完成都可以？”
姜藏烟若有所思地看着被火光映照为橙色的水面。
在规则被宣布的瞬间，他们的船上就多了一个密封严实的木箱。而方才的几个队伍出局后，他们的木箱也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水流携卷着，不知被冲去了哪里。
这木箱就是他们要运输的物资了
。如此看来，如果要比其他队伍运更多的物资，就得去抢，或是，继承这些淘汰队伍的？
姜藏烟刚掠过这个念头，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咒骂。
“有两艘飞舟撞在一起了！”
李星悬立刻跃跃欲试地站了起来，“他们好像打起…咦！”
本场比赛规则里，没有说不能互相攻击。
已经很快就有队伍发现了这一点，场外的灵网上甚至就这条被取消的规则吵了起来。有觉得无所谓的，也有说这样和普通试炼有什么区别，不能算比赛的。
这两艘飞舟队是为了抢夺一个漂流到附近的物资木盒才打了起来。
但当双方的船撞击在一起，互相攻击的灵诀近距离打出，赛场内外的修士们都发现，灵诀直接从被击中的倒霉蛋身体里穿了过去，仿若幻影般，没对他们造成丝毫伤害。
一艘船上的队员在惊愕中，下意识把一道攻击灵诀打在了远处一团下坠的魔焰上。霎时间，火焰当空炸开。
他的灵力没问题，他的灵诀也没问题！
“难怪没有不允许互相攻击的规则了，原来是根本攻击不了哈哈哈。”
场外的观众当即笑翻了天，而参赛选手们也再次意识到他们扮演的是“联合潜入的修士”。
“所以这场比赛就是，运完了自己的物资，然后看能不能捡漏点淘汰队伍的物资？”
李星悬有些不解。
在好战的剑修看来，这比赛似乎过于平和了一点。
他刚抱怨完，附近就出现了一道黑影。
“小心！”
察觉到灵力波动的姜藏烟已经在船身和所有人身上罩了一个水属性的灵力罩。
剑光和数道灵决同时闪过，那黑影发出一阵呕哑嘲哳的声音，散为数道黑烟，然后重新在附近水域凝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色生物。
“这是魔物吗？”
姜藏烟不确定地道。
据说魔道最鼎盛之时，魔修、魔兽如果修炼失败，最后就会化为一种完全由魔气凝聚的异物。
“不管是不是，杀就完事了。”
李星悬的剑气蠢蠢欲动。
初赛只能御舟不能打架，可把他给憋坏了！
“你们都给我滚去水上打！我们的飞舟要沉了！”
不多时，飞舟上却传来沈知还愤怒的大喊声。
原本，他的队友们只是清理一下拦路的魔物，可随着飞舟离代表着白玉京的那片灯火阑珊的岛屿群越来越近，周围也逐渐明亮起来。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座座魔物肆掠，普通人抱团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幻影浮岛。
实际上的浮岛自是没有这么小，因比赛需要，所有浮岛的面积都被缩小到可以让他们一眼看清的差不多大小，这也让幻化出的人群，在面对魔物时脸上绝望的表情变得清晰可见。
苍穹上，流火依旧在不断地落下，飞舟上，依旧只有孤零零一个物资箱。可这又如何？
少年们几乎是默契地同时停了桨，灵决剑招不耗灵力一般招呼了过去。
杀到最后，他们的船就变成魔物的众矢之的了。
“不会沉的！”
李星悬信誓旦旦地说完，一招震海，扬起千层剑气汹涌的浪花，将围过来的魔物碾成了黑烟。
与此同时，船身发出一声令人胆颤心惊的“咔嚓”声。
“不会沉？”
沈知还幽幽看着被卷进飞舟里的水，又幽幽看了眼罪魁祸首。
“我们上去打，那边岛上的黑影看起来和之前的不一样。”
江挽指了指左前方的一座浮岛。
那是一个大约四人高的巨大黑影，不似先前那些没有形状的魔物，而明显显露出属于人类的轮廓，此刻正高起右手上的黑色刀影，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名普通人挥去。
在它的手彻底挥下来前，争先恐后的灵决剑气已经把他的手和身体一起大卸八块，甚至连一丝黑烟都没给它留下。
出手的，却不仅是赶过去的少年们，还有十分眼熟的四名剑修。
发现双方不约而同斩杀了这个疑似魔修的幻影后，双方默契地转身，准备各自奔赴下一个浮岛，可身后，却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物资箱！”
李星悬脱口而出。
黑影原本站着的地方，凭空落下一个木质的物资箱！
霎时间，正要离开的两拨人齐齐扑了过去。
李星悬速度最快，第一个抱住了物资箱，但很快，他就被他的同门团团围住了。
谢红玉笑得宛如反派大魔头，一边伸手一边道，“李师弟，我们刚才已经发现了，虽然不能用剑招灵决，但可以不用灵力就这么赤手空拳搏斗，你们打不过我们的。”
上岛的剑修有四个人，少年们来了五个，但里面只有江挽和李星悬能近身搏斗，魏梦绪的仙傀身体也许能算半个，但卓越初和赵明雪却是纯粹的法修，完全没办法和剑修拼体力。
李星悬数次尝试跑路发现都被无比了解他的同门堵住去路后，忽然沉思了一下，气沉丹田地大喊了一声，“藏烟！”
“不是吧，你还要喊医修来救你？”
谢极不可思议地投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并不是这样，只是他刚才终于憋出了一点剑意，准备尝试用这个剑意裹着木箱，精准投递到将他的剑意激发出来的人那里。
他甚至给自己想好了台词！
“不用管我！你们先跑！”
就很慷慨激昂！
但李星悬话音刚落，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剑意发出去，数条奇怪的枯黄细藤，张牙舞爪地破水而出，把他和箱子一起捆了个严严实实。
一切发生得太快，剑修们反应过来想去攻击这些细藤时，其余几个少年们的灵决也同时打了出来，试图把他们的剑气打歪。
一番耽搁，那些细藤已飞快拖着自己的战利品，窜进了水中。
李星悬一行人杀魔物的时候，姜藏烟并没有跟过去。倒不是因为她是医修，而是她在水下感觉到了很熟悉的灵植波动。
鬼缠丝！
她来白玉京的第二天，在月鹿岛买的鬼缠丝！
这片三千年前的幻境里，水中并无其余生物，却独独有鬼缠丝。
这么逼真的幻境定不是凭空生成，肯定依托于某段历史留影。
真不愧是如今遍布云泽的鬼缠丝，生命力顽强到在魔气肆掠的水中也可以存活！
姜藏烟欣喜之下，就开始研究能不能用驭灵术控制这些草，然后更加欣喜地发现，它们只需要一点点灵力，就可以迅速生长、壮大！
无人知晓，以魁首队现在飞舟暂停的地方为中心，大片大片的鬼缠丝在迅速生长、蔓延，俨然有占据整个赛场的趋势。
但就在李星悬被这群鬼缠丝浩浩荡荡拖入水中的瞬间，原本漆黑的天幕上，骤然裂开了一条缝隙，仿若一只远古巨兽睁开了眼，亮出了自己血红色的瞳孔。
“血月！”
无论是赛场上的飞舟队还是赛场外的观众，在对上这轮血月时，都生出了心悸之感。
这是只在史书上见过的场景。
血月出，魔气炽。
浮池之乱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据说无论是白天黑夜，都有一轮血色弯月悬于天幕，冷漠地注视着在魔气中苟活的生灵。
赛场里的血月，飞快地从新月变为上弦，既而由盈月跳到满月。
在赤红圆月呈现的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低啸。
一层水浪，从水面下呼啸而快速地卷过，以摧枯拉朽之势，掀翻了所有的船，并把所
有人都扫进了水中。
有那么一瞬间，灵网和观众席位全部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道，“头一次见飞舟赛开始还没过两刻钟，所有船都翻了的。”
嗯，难怪要改规则，如果按初赛规则，这时候就已经全部淘汰了！
哭笑不得的议论中，却也有熟悉仙史的飞快在灵网上科普，“这好像就是当年的真实情况，预备潜入白玉京的飞舟遭遇了魔宗灵宝潮月珠的袭击，全部翻船了。”
“这个潮月珠又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详细记录，看赛场的情况好像可以控制水浪。”
但，好像不仅是控制水浪。
看着孤零零照在寂静水域上的血色月影，观众们的议论和呼吸声，都止不住轻了下来。
虽然知道如果遭遇了赛场上认定的“死亡”，就会被传出来，他们也还是忍不住生出疑问。
这些落入水中的选手，还活着吗？
当日那些运输物资的修士，又活下来了吗？
落水的瞬间，姜藏烟的感觉其实很奇妙。
世界仿若在这瞬颠倒，等到短暂的眩晕结束，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清幽的小山谷里。
炊烟在青山上眷念地缠绕，错落的农舍分散在绿色的梯田上，而距她最近的小院里，梨花开得正好，一对母女正肩并肩坐在花树下。
温柔的母亲帮小女儿重新扎好了头发，笑着道，“囡囡想不想和娘亲一起做梨花糕。”
“要！”
三四岁的小姑娘努力够着石桌，说是要帮忙，最后却开始专心挑选被风吹落的梨花。
年轻女子只含笑看着她，并不阻止。
“娘亲，这朵好漂亮，我给娘亲簪上。”
小姑娘精挑细选出一朵花瓣最大的梨花，朝母亲的发髻伸出了爪。
“好。”
年轻女子半蹲了下来，微微侧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并几声惊呼。
是…异火。
姜藏烟侧身，看着一团漆黑的异火嚣张肆掠地滚过了半个山头。浓烟与哀嚎中，似还可以听见操纵异火的魔修在肆无忌惮地大笑。
“娘亲。”
小姑娘的手一抖，梨花就落在了地上。
“囡囡别出声。”
女子飞快将她抱了起来，跑回了屋内。
虽然看不见屋里的情景，但姜藏烟却知道，床下有一个小小的石头地窖，足以让一个孩子很有空余地躲藏甚至活动。
这是普通人，能想到和能做到的，唯一保护自己孩子的办法。
可是没有用。
这座开满梨花的农舍终究会焚毁在异火之中，然后那些看中这片山谷的魔修会漫不经心地路过，从根本无法瞒住修士的微弱呼吸中，将她找出来。
真奇怪，明明她已经不记得六岁之前的事情了，甚至也不怎么记得刚抵达药宗时的情景，却忽然想起这里的后续走向。
时间在这一瞬错乱，又或是在快速地跳跃。魔焰燃起了又熄灭，月色落下又升起，却仿佛困在了黑夜之中，久不见阳光的出现。
当青色的山谷彻底化为一片焦土时，那群魔修终于踏着血月来了。
“这里竟然还有个孩子活着？”
“等下，别杀！是水木灵体！这破村子里居然藏着个千载难逢的灵体。”
“带回去！快带回去！用灵体炼药人肯定很有意思哈哈……”
嚣张刺耳的笑声，骤然停滞。
声音的主人有些不可置疑地低头，看着丹田处冒出来一根尖锐的藤蔓。
姜藏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群魔修被她随手催生的枯藤穿透丹田、穿透灵台，穿透整个身躯，却觉得好像还是不够。
似有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叫嚣着，让她把他们的灵力全部吸收、榨干。但她却置若罔闻，只执着地继续催生藤蔓，将所有的血肉与被焚毁的村落一起，一寸寸剿成碎片。
无数碎片在眼前崩开的瞬间，姜藏烟从锋利的边缘处，骤然觉察到一抹剑气。
剑气？哪里来的剑气？
她蓦地睁开眼，正正好对上一张，近在咫尺，和她额间相抵，鼻尖相触，唇齿相依的脸。
血月的光影荡漾在玄色的水浪里，惶急的呼唤飘荡于远处的水面上，而倒扣的飞舟下，渡气的少年与苏醒的少女，在这片世界的阴影里，安静地视线交错，仿若时间于此刻静止。
也许过了许久，又也许仅是一瞬，意识到姜藏烟醒过来的少年剑修慌张地拼命后退。
“你听……”
他想说，听他解释。
但无法使用灵力的水下，没有灵气护体的少年，只仓皇从口中吐出了一串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