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你蹲一下。”
短暂的静默后,姜藏烟道。
少女的语气听着很是平静,但被头发遮住的耳垂,却也悄悄红了。
李星悬“唰”一下,背对着姜藏烟蹲得特别快,好像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发现耳后的红晕逐渐有漫开的趋势。
但他没想到,姜藏烟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
少女的指尖甚至不慎从他的脖颈处掠过,然后,似是被这里的温度给惊到了,略有些慌张地一触既分。
可她终究也没说什么,用听起来很正常的语调道,“我可能需要踩一下你肩膀。”
这里的灵力被压制,剑气和灵决都只能勉强使出来,威力更是被削了几乎九成。也许正因为这样,这里的阵法缺漏处在顶部。
四周并无可借力之处,姜藏烟最终只能将目光投到李星悬身上。
“怎么这么高。”
少女小心翼翼地踩在少年剑修的肩膀上,努力让灵力碰触顶部,却还是差一点儿。
当时那位书院的前辈究竟怎么办到的?
姜藏烟开始怀疑当时出逃的并非一人。
“得罪了。”
见姜藏烟触碰得很艰难,李星悬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一瞬,两个人几乎同时身体微颤。
短暂的安静后,李星悬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淡地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摔下来的。”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紧张颤抖。
不过,虽然李星悬的声音颤得厉害,可托举着姜藏烟的手臂却稳稳当当,没有颤动分毫。
“嗯。”
姜藏烟微微垂眸,心情复杂地盯着少年的白发和白发下露出的那抹可疑赤红看了眼,然后,再次抬头,将注意力专注在看似浑然一片的室顶上,一寸一寸注入灵力探查。
终于,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后,原本完整无缝的顶部,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纹。姜藏烟顺着这条裂纹摸索了一会儿,将那块平整的顶砖狠狠朝上一推。
略带炽热的灵力立即顺着这个可勉强通过一人的方形洞口迫不及待涌了进来。
“就是这里!”
姜藏烟松了口气,用力撑着洞穴边缘爬了上去。
上面一片漆黑,她暂时没敢乱动,趴在洞穴旁朝李星悬伸出手。
少年微微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一跃,抓住了少女的手。
“嘶,李星悬,你怎么这么沉。”
有那么一瞬,姜藏烟感觉自己的胳膊要被拽脱臼了。
“不沉,我还没阁主的剑沉呢。”
李星悬脱口而出。
姜藏烟:“……”
她时常不是很理解这些剑修究竟在卷什么。
好在她力气不小,硬生生把少年给拽了上来。只是,没有灵力的护持,胳膊多少有些酸痛。所以,在把人拽上来的瞬间,她就迫不及待松开了手。
也许是因为李星悬压根没料到她会忽然松手,也许是因为他将全身力量都用在了努力朝她的方向靠近。在姜藏烟放手的这一瞬间,少年便直直朝着她倒了过来。
“你!”
少女的眼瞳微微瞪圆。
刚,刚刚李、李星悬是、是、是亲到她的脸了吗!
李星悬身体僵硬,几乎完全傻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就是那么正正好,擦着姜藏烟的脸颊倒下去的!
“对、对不起!”
少年剑修涨红着脸,语无伦次地想要爬起来。
姜藏烟恍惚觉着,他慌张到仿若要不是时机地点都不对,他能现场表演一个跳湖谢罪。
“也没这么严……”
姜藏烟话未说完,忽然听见了一道轻微的破空声。
不知是不是也同样察觉到了危险,李星悬没有立刻起身,只用手臂微微把自己撑起,避免和姜藏烟进行身体接触。
然而,也就是这个动作,让他的背部猛地一痛。
“灵箭?”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姜藏烟却捕捉到了什么东西掠过去的“嗤嗤”声,还有,少年骤然乱了一瞬的呼吸。
于是,她本能地把刚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的少年又朝着她的方向摁了回来。
少年的呼吸更乱了,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震撼,又或是两者兼俱。
有那么一会儿,黑暗里,只能听见箭矢掠过破空声,和努力想压制却依旧能听出急促的呼吸声。
“李星悬,我身上的是什么?”
半晌,少女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太近了,她和李星悬靠得太近了,几乎是以完全拥抱的姿势叠在一起。近到,呼吸与灵力,全部交缠在一起,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都在努力维持却依旧双双混乱的吐息和心跳。
在最初的慌乱与接下来短暂又漫长的相拥后,姜藏烟忽然发现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柔和的力量。
“是剑意。”
少年的声音很哑。
“剑意?”
姜藏烟忽然忍不住有些想笑。
“谁家剑修的剑意是这么用的啊?”
这道柔和的剑意,稳妥地将她包裹了起来,既挡下了黑暗中潜藏的未知伤害,又将两个不得不贴在一起的人分隔开来,让她不至于觉着被冒犯。
有那么一会儿,李星悬没说话。可他却听见姜藏烟在轻轻笑了一声后说,“李星悬,你真可爱。”
“哪有这么形容
剑修的!”
少年剑修立即小声嘟囔了一声。
可抱怨声里,却带着少年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
“好像停了。”
又等了一会儿后,李星悬道,“我看看。”
“再等等。”
姜藏烟微微蹙眉。
笔记里可没说这条路上还埋伏着灵箭。是阵法改了?那笔记似乎都是百年前的了,如果阵法也改了也正常。那么,他们接下来的路,就要更加小心了。
“我弄个火看看。”
姜藏烟说完,正要从储物戒中取焰火石,忽然感觉自己的金丹震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她狐疑地再次内视了眼金丹,没发现什么异常,遂不再管,将这枚焰火石朝着灵箭射出的方位丢了过去。
灵火倏地燃起,被李星悬的剑气配合默契地散开,把他们所在的空间照耀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与此同时,姜藏烟也从一簇被挑高的灵火处察觉到了异样。
“上面有一个阵法。”
姜藏烟抬头。
这个阵法在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想来是李星悬比她高,所以在上来的时候,正好触碰到了阵法,引来了灵箭的袭击。
与此同时,姜藏烟忽然发现,自己对灵力波动的感知程度,比先前要强上不少。是因为驭灵术?
“李星悬,你跟着我爬。”
姜藏烟知道自己要怎么寻找阵法的缺口了。
“好。”
少年应了一身,翻身匍匐在少女的身侧。
但姜藏烟却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剑意依旧没散。剑修用来攻击的剑意,此刻却成为保护她的盾牌。明明已经和李星悬分开,她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再次轻轻、轻轻地乱了一瞬。
*
靠着运转驭灵术,姜藏烟清晰感知到了阵法的灵力波动,带着李星悬险而又险地穿越了好几个阵与阵之间的夹缝,
期间,他们遭遇了一顿暴风雪的袭击,跋涉过了一大片稍微走错就会沉下去的沼泽,最后掉进了一片水流湍急的旋涡,被冲进了一条挂着灵灯的甬道。
“到训练场了。”
姜藏烟松了口气。
这条甬道连通着两个不同的训练场,北侧是艮土训练场,而南侧,是离水训练场。
“我让挽挽她们把富贵带去艮土训练场了,我们往上走。”
姜藏烟说着,刚踏出一步,身后骤然一热,就好似有一道失控的丹火忽然扑了过来。
同一时间,艮土训练场中,江挽急切地查看了一下时辰,“天快亮了,他们怎么还没出来。”
“出来了。”
魏梦绪语气平平地忽然道。
她手上拿着在霞光岛用的临时传讯玉简,对几个人解释道,“其实我本来想给这个玉简全部添加队友靠近的提示,但当时来不及了,就只有我手上的这枚有。”
而现在,她感觉到有两个同样拥有玉简的人在迅速靠近。
只是......
“怎么停住了?”
魏梦绪微微一顿。
话音刚落,整个训练场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一群少年人面面相觑。
“啾!”
被人群簇拥着的肥啾忽然焦虑地扇了下翅膀,毛绒绒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
“我去照看下富贵。”
江挽敏锐发现了幼雏的不对劲。
因为训练场中的卓越表现,孟盟主觉着它很适合当陪练。从霞光岛回来后的这一个多月,小家伙俨然已彻底成为锻体课上的一员,以及书院的人气陪练鸟。
所以,姜藏烟才让他们用富贵将大家吸引到训练场。
赤羽鹤自带天不怕地不怕的天赋,也不知它感知到了什么,竟难得显露出了恐慌。
江挽带着几分对好友的担忧,匆匆朝肥啾跑去,差点和一个高大少年撞在了一起。
脚步微顿后,她发现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的竟然是那个在擂台上打遍了大半个书院的扶桑郡刀修苍崖。
他什么时候来的训练场?
江挽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就像那时在霞光岛,卓越初想找苍崖的麻烦,但却一直没碰到他一样。
还是最后仙盟的人来到,对霞光岛进行彻底搜索时,才在一个化灵地洞府里找到这个据说是误入的少年。
江挽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而这时,试炼场再次震动起来,明明是土灵力主导的试炼场,却有滚烫炽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火翼蛇?”
原本还在和孟宁则抱怨着两个孩子逃太慢的白姚仙面色微变。
训练场中,怎么会忽然出现了一只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火翼蛇?而且这只火翼蛇,还是一只魔物。
这是一只,突破了封魔地,直接落在这里的火翼蛇。
“我记得师尊好像说过,有些被魔气彻底污染的灵兽会拥有破开空间的力量。”
此时,甬道中,少年剑修举着剑气凝聚的长剑,声音颤抖着道。
“李星悬,你别说话了。”
姜藏烟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那只火翼蛇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千钧一发间,剑意挡下了第一道攻击,然后,这只魔物没有停顿地喷出的第二道火焰,被直接扑到她背后的李星悬挡了下来。
少年背后的衣服已完全碎了。裸露的背脊上,血与灼烧的赤痕融在一起,已无法分辨究竟哪些是血,哪些是灼伤。
姜藏烟来不及给他处理伤口,只能一边用回春术为他阻止灼烧的蔓延,一边尝试用驭灵术安抚这只追着两个人不放的火翼蛇。
明明距离北面的艮土训练场仅仅数十步之遥,但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朝那边移动。
此时的艮土训练场应该有很多人,如果开门让这只火翼蛇冲进去,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太初剑又要嘲讽我了。”
少年嘀咕着,强忍着背部的疼痛,狠狠一道剑气斩下。
没有太初剑,他也可以驭敌!
事实上,因为剑意始终无法凝聚,怀疑是太初剑的力量压制了他的剑意萌生后,他就主动要求阁主将太初剑封印在了剑匣之中。
除非遇到大魔,镇器主动挣脱封印,平日里他是不用它的。
少年剑修没了镇器加持的剑气,不如霞光岛上的剑意那么惊艳磅礴,却也冷冽凌然,在那只火翼蛇灰色的翅膀上斩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咻!”
火翼蛇愤怒地刚要再喷火,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灵力,如水流般将它包裹了起来。
这道安抚的灵力温柔舒适,却又带着隐隐强势的不容置喙,让暴躁的魔物短暂地在原地停滞了一瞬。
有用!
姜藏烟刚一喜,就见那只火翼蛇一尾巴甩了过来。
嗯,有用,但效果大概就一呼吸。
对付一只狂暴且处于元婴大圆满的火翼蛇,刚修炼了没几天的驭灵术还是有些太吃力了些。
而因为灵力体力的双重消耗和后背持续不断的疼痛,李星悬此时已无法凝聚完整的剑招了,只能数道短促的剑气频发,阻拦狂暴魔物的靠近。
姜藏烟就是在这时,忽然拽着他的衣领朝着火翼蛇的方向冲了过去。
少年剑修有些不解,却没挣扎,只在掌心蓄力了最后能凝的一道剑气,死死盯住了那只火翼蛇最脆弱的眼睛。
双方交错而过的瞬息,数道藤蔓凭空出现,将那火翼蛇束缚在了原地,同一时刻,少年和少女消失在了原地,而一道沉重的剑意,紧接着从天劈下。
下一瞬,通过传送阵抵达书院的孟宁则出现在了甬道上。晚了她一步出现的白姚仙则徒手捏住了这只被孟宁则砍废的魔物脖颈,把它塞进一个球形的缚魔灵器中。
“你刚刚开的是传送去哪里的阵法。”
孟宁则感受着甬道里的还未完全消散的灵阵气息道。
“我没开阵法。”
白姚仙诧异回望,“不是你开了阵法把他们送回了禁闭室。”
坏了!
两名正副院长面面相觑,刚要开始找人,却双双听见了一声长鸣,一声来自书院水下,带着欢快意味的长鸣。
很少有人知道,书院的水下,有一片辽阔若海的水域。
姜藏烟和李星悬现在就在这片“海”里。
虽说是水中,但姜藏烟发现不需要运转灵力,自己也可以自由呼吸。
这个地方很奇妙,四周是明亮的深蓝色流水,时而有半透明的水母、灵龟游过,碰到他们的身躯,就化为一股磅礴的灵力,补充着两个人衰竭的灵脉。
而他们现在,则坐在一个深蓝色的庞然大物背上。
有多大呢?姜藏烟试图用神识探查一下,却探累了都还没探到这头庞然大物的头尾。
鲲。
她意识到了什么。
“观鲲台的传闻,是真的?”
姜藏烟震撼道。
书院的水下,真的住着一头鲲!
“你也不知道这里有鲲?”
李星悬震惊地侧头看她。
这里的水流灵力充盈,让他背部的灼烧都疼得好了一些,少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我为什么会知道?”
姜藏烟嘀咕一句,朝李星悬背后挪了挪,“别动,我来处理一下你的灼伤。”
其实也不是没有治疗过伤势更严重的剑修,但看着李星悬背后赤红色的一大片,她头一次生出了不敢下手的念头。
“你拉着我冲的时候,我以为你知道我们会落入这里。”
而伤势的主人,还在喋喋不休,仿佛不知道疼一样。
“我只是施展完驭灵术,就忽然察觉到那里有一个阵法的波动,赌一把。”
姜藏烟道。
不过,赌也不是盲目赌的,她同时丢出了几颗种子,飞快用驭灵术催生,暂时束缚住了那只火翼蛇,这样万一阵法不能带他们离开,也还有时间退开。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下。”
姜藏烟说着,拿出治疗烧伤的灵膏,用指尖的灵力化开,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涂在少年背上。
“没事,我不怕疼!”
李星悬信心满满。
哪里有剑修会怕疼的!
刚硬气说完的少年人,就感觉到背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若有千万根灼热的火针,被一根接着一根朝外缓慢拔起来,每拔起来一根,就痛得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从他背脊上掠过的指尖瞬间停顿,紧接着,是姜藏烟略微紧张的声音,“很疼吗?”
不知为何,原想硬撑的少年剑修鬼使神差地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藏烟,我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