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双浅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姜藏烟有一瞬生出了他并不是在说朝阳的错觉。
脸颊好像有些热,这里的朝阳这么炽烈的吗?
少女侧过头,在被阳光笼罩的暖意又或是别的什么暖意中,忽然站起身道,“好了,我、我们回去吧。”
这么快吗?
李星悬其实有些不想走,但一只鸟是没有鸟权的。
姜藏烟不由分说就把他重新塞进了衣袖,再次紧紧捏住了袖口,绕过倚靠在一起的情侣和道侣们,朝下山的路走去。
被山间的凉风吹拂了一会儿,姜藏烟脸上的热意终于缓缓消退,见左右无人,她才再次松开袖子,把蓝葵鸟放出来。
“怎么啦?蔫蔫的?”
姜藏烟戳了戳垂头耷脑的灵鸟。
按理来说,这鸟是李星悬用易形丹变幻的,实际上还是李星悬。一个金丹期,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被她闷死吧。
嗯?手指怎么有些刺刺的?
姜藏烟抬手,看见指尖多了一道血痕。
她的眼睛微微瞪圆,剑气?
未等她细想,蓝葵鸟已急匆匆飞了起来。
糟糕,剑气又开始失控了!
李星悬下意识想远离姜藏烟,拼命扇动翅膀,却直接和一道坚硬的禁制重重撞在了一起。
“这里有禁制,不能飞!”
从蓝葵鸟开始逃跑,到它和药园禁制撞在一起发生得太快了。直到看见禁制被触动的涟漪从空中闪过,蓝羽蓝尾的灵鸟从半空跌下来,姜藏烟阻止的话才堪堪说完。
她匆匆赶过去,在身上贴了一道防御符,用灵力将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鸟捡了起来。
还好,还有气。
姜藏烟松了口气,立即想起祖传药鼎说李星悬拿剑气戳它的事情,觉着自己明白了什么,“你剑气失控了?”
“嗯。”
蓝葵鸟在她掌心挣扎,却又怕挣扎太狠,乱飙的剑气伤到她,急切道,“放。”
“别急。”
姜藏烟左右看了一圈,迅速锁定了一条小路。
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要每天进行药浴、药熏、灵灸等各种拔毒治疗,被困于医庐,枯燥又无趣。然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安排,她的隔壁住进了附近一个小宗门的同龄体修。
那便是江挽了。
彼时的江挽全身筋骨折断,但对修士,特别是体修来说,这其实算是常见的伤。可大抵是她年纪小,师门又和药宗比邻,关系不错,为她治疗的药宗长老怕她根基受损,在她伤势痊愈后亦让她留下调养。
于是,两个同样被困医庐,百无聊赖的女孩一拍即合,开始琢磨着“出逃”。
为了能在师长们发现她们跑出去玩之前赶回来,她和江挽几乎研究遍了药宗山谷里的每一条小道与近路。
比如,这处药园深处,有一个用药宗心法就可以启动的传送阵。而传送阵的另一侧,是一个隐秘的灵谷。
这里其实已算是药宗的外围了,可大抵是因为灵谷中那株枝繁叶茂的巨大灵木过于珍贵,这里的禁制甚至和医庐一样多。
“只要不碰到旁边那些山就没……”
姜藏烟话未说完,就见蓝葵鸟迫不及待地从她掌心飞出,一头撞在了山壁上。
姜藏烟:“……”
她怎么觉着这剑气失控似乎带着李星悬的脑子也一起失控了?
刚要匆匆赶过去捞鸟,一条藤蔓就抢先一步将扑腾着翅膀乱飞乱飙剑气的灵鸟结结实实地捆住,朝着灵谷腹地拖去。
而那里,立着一株体型巨大,树冠如云的灵椿木。
“树爷爷。”
姜藏烟在树下大喊。
古木枝叶摇曳,似乎在和她打招呼。
“这是我朋友,他是剑气失控了,不是有意在这里捣乱的。”
姜藏烟急急道。
“剑气失控?
绿色的光点从巨大灵木上洒落,在姜藏烟身侧漂浮着,缓缓发出带着疑问的声音,“吾觉着,它这剑气,甚舒适。”
嗯?
姜藏烟一脸懵,
但这灵椿树似乎是认真的,用灵藤缠着李星悬幻化的灵鸟绕着巨大的树体飞了一圈,仿佛在用剑气挠痒一样。
而那些富有杀伤力的剑气,在古木这里也似乎变得柔和起来,只让灵木掉了几片叶子,少了一层缠绕树根的蔓须。
“吾上次遇见这么舒适的剑气,还是在……”
古木慢吞吞地想了一会儿,“小禹阳也只有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这个上次也太久了吧!
姜藏烟嘴角微动,说不出话来。
古树爷爷说的小禹阳,是他们禹阳药宗的创派祖师禹阳子。而禹阳子出生于浮池之乱时期。
等下!
李星悬的剑气因为太初剑的缘故,自带净化魔气的力量,而太初剑初次认主,是在浮池之乱。所以古树爷爷见过第一任太初剑主?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事。
“树爷爷,您现在是有些不舒服吗?”
姜藏烟紧张道。
正对着姜藏烟的那根树枝上下摇动了一下,似是在点头。
所以,古木爷爷真的有可能被魔气侵蚀了?因为剑气的净魔力量才觉得舒适?可药宗内哪里来的魔气?不,不一定是药宗内。
“树爷爷,您是哪儿最不舒服?”
姜藏烟追问道。
“就是在那边……”
古木沉吟了很久很久,也没下文。
姜藏烟很有经验地道,“树爷爷您用叶子给我引路吧。”
“…好。”
古木抖了抖枝叶,落下一片翡翠般的绿叶。
“树爷爷,您先把他放了,我带他去那边看看。”
姜藏烟其实觉着应当不会有魔修在附近,毕竟禹阳药宗的禁制很是强大,有魔修接近的话,很远就开始预警了。那么,这魔气的来源,就很是值得探究了。
见蓝葵鸟目不转睛盯着无风自飘的绿叶,姜藏烟解释道,“树爷爷至少有八万岁了,根茎几乎遍布整片山脉,它不舒服的根茎也许很远很远,所以需要用叶片引路带我们去。”
八万岁?
蓝葵鸟被这个数字震撼到了。
“它是一株灵椿,其实按椿的年纪……”
姜藏烟说着说着,忽然发觉,按照椿树的年纪,树爷爷在它的种群中该不会还未成年吧!
说话间,一人一鸟已走至药宗禁制的边缘。
禹阳药宗所在的山脉名为大青山,横穿了整个青州,甚至连青州之名亦来源此。大青山内,亦不仅有禹阳药宗一处宗门。但药宗占地面积最大,丹池所在地,更是整个青山灵脉的新灵眼。
之所以说是新灵眼,是因为其实三千年前,青山灵脉的灵眼不在这里,而是在……
“难道是这里的封魔禁制松动了?”
一人一鸟此刻正站在一个蔓草丛生的台阶上。
台阶上方,是一截断柱,从造型来看,应曾是一座山门。而这里,也确实曾有一座宗门。一座在三千年前就消失的宗门。
“这是青山宗的旧址,我们禹阳药宗的祖师爷,就曾是青山宗的弟子。”
姜藏烟说着,带着鸟迈上台阶,“你知道青山宗吗?这是浮池之乱开始前的一个还挺大的宗门。”
浮池之乱开始前的修真盛世里,宗门林立,修者大能众多,青山宗虽大,可在当时甚至排不上前十。但无论是当时多么繁盛的宗门,亦凋零得七七八八,算
下来竟只有玉清宗和元一观苟存了下来。而现在的玄枢山,则是因收留了当时宗门覆灭的无宗可归修士发展起来的。
见蓝葵鸟一脸茫然,姜藏烟忍不住戳了戳鸟腮,“你肯定没认真看修真史,这可能是会考的!”
一句要考,瞬时让蓝鸟本就不精神的羽毛更加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它就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从姜藏烟的肩膀上飞了起来,羽毛在剑气之下,根根挺立,锋利如刃。
“魔!”
准确点说是魔气。
一缕极淡极淡的魔气,正从这片残垣靠近山壁的地方传出。
其实,青山宗的大部分建筑都在三千年前被摧毁了,仅有山门、主殿和广场这一块有残存的石基留下。而旧灵眼,其实就藏在青山宗废墟之下。
但当时的灵眼已完全被魔气侵蚀,短时间内都不可能被净化干净,禹阳子便将此处封印,又引灵脉改道,在药宗内开凿出新的灵眼,从而形成了如今的灵脉。
而三千年来,药宗其实也一直在不断重新加固这处灵眼的禁制。此时魔气传来的方向,也并不是灵眼。而是一株正在从石壁缝隙里,把自己往外拔的花。
“药魔?”
姜藏烟认出了小魔物的真身。
被魔气侵蚀后的花草树木,都可入魔,灵药也不例外。这株魔物,便是一株续脉花沾染魔气后形成。
这种药魔对普通人和练气期可能还有点危险,但对上金丹,被姜藏烟一道普通的水系攻击灵决就净化消灭了。
“这石壁后面还有魔气。”
姜藏烟话音刚落,那蓝葵鸟就以一个英勇的姿势直冲而来。
“轰隆”一声,石壁塌出一个洞,里面争先恐后朝外蹦跶出好几只小药魔。
“我来!”
蓝葵鸟无比积极地抢先冲进石洞,横七竖八一顿乱撞。
等到鸟毛纷纷扬扬落地,一地的小魔物也不见了踪影。
倒也不必这么拼吧!
姜藏烟很怀疑李星悬是方才剑气再次失控,正好趁机统统用出去。
虽然如此,她还是抬手摸了下表情矜持的鸟头,夸赞了一句,“好厉害!”
“嗖”一声,一道剑气,在这声夸赞落下后,重重地撞进了石洞内侧。
蓝葵鸟瞬时表情僵硬,微微抬了下翅膀,看起来很是想捂一下自己的脸。
姜藏烟忍着笑,走进石洞查看,发现这里竟是一个简易的药圃。数十个石制的栽培药盆整齐地沿着石壁摆放,而李星悬方才最后一道剑气消失之处,隐隐有木灵气息泄出。
这里面还有一个内室?
姜藏烟谨慎地探出灵力,没有感觉到杀气和魔气,便靠近了些,想透过缝隙查看一下。可这里面散发出的灵力气息和她的水木灵体仿若有共鸣一样,让她鬼使神差将手按上了石壁。
一瞬间,天旋地转。
待视野彻底清晰,她发现她已到了一个颇为宽阔,并在她进来后,自行燃起灵灯的石室内。
“藏烟!”
她身后的石壁外,立刻传来几声惊慌的大叫,紧接着,石壁晃动了一下,簌簌掉下许多石屑,显然在被攻击。
但方才的缝隙,似乎是禁制松动之处,这会子李星悬在外面一顿乱砍,石壁却再也没露出任何缺口。
“你别着急。”
姜藏烟对着缝隙道,“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出去,如果我出不去,你就去找灵树爷爷,他有办法联络我师尊他们。”
大抵是因为青山宗废墟是幼年探险过多次的地方,也大抵是因为这里气息让她很舒适,虽然被困密室,姜藏烟却一点儿也没觉得害怕。倒是外面的剑修急得又绕着石壁飞了好几圈,还试图用翅膀放剑气去继续戳旁边的石壁。可戳至一半,他又怕自己乱戳让密室里面的人遇到什么危险,最后蔫蔫地咬下自己一根羽毛,塞在石缝上,不知是想作记号还是表达一下羽在鸟在,不对,人在的意思,这才扇翅朝山门飞去。
姜藏烟却已在石室内看了一圈,发现这似乎曾是某位修士静修之处。除了一个朴实的团蒲,便是靠着墙壁摆放的石制书架了。等下,书架上好像还有两本灵册?
姜藏烟小心地用灵力裹着手拿起一本,眼瞳微微一缩。
驭灵术?
这本灵册,居然是驭灵术功法?
在霞光岛时,那灰衣人试图教她驭灵术并威胁要抽其他人的灵力。当时,她一个字都没学。
思考了一下,姜藏烟没有翻开这本灵册,而是拿起了另一本。这本灵册的册封上倒没有任何信息,而在她小心翻开第一页后,意外发现上面画着一株不认识的灵植。又翻了几页后,姜藏烟发现这是一本灵植培育笔记。
她忽然知道外面的那些小药魔是怎么来的了。很可能是这位修士培育到一半入了魔,被迫沾染上他的魔气,却又因入魔修士很快就离开,沾染的魔气不多,也无法生出神智,就这么懵懂地被封到了现在。
这个入魔的修士……
思绪纷扰间,姜藏烟听见了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山。
少女匆匆收好灵册,在石室内绕了一圈,没看见任何机关,最后破罐子破摔地重新将手按在进来的石壁上注入灵力,然后眼前一花,竟就这么又出来了。
“太初剑?”
一道陌生的声音,惊愕地在外面响起,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
姜藏烟跑出山洞时,正正好看见一个穿着仙刑司黑袍的十八九岁少年仰面倒了下去。而撞晕他的,赫然是一个眼熟的剑匣。
“李星悬?”
姜藏烟喊了一声,立即有一只蓝羽的灵鸟直挺挺撞进她的怀中,有些笨拙地摊开翅膀,似乎是想拥抱她。
“你把太初剑喊来的?”
姜藏烟安抚地摸了摸蓝葵鸟的羽毛。
“嗯。”
灵鸟闷闷地应了一声。
起初,李星悬确实想去找那株古木,但终究不放心离开,灵机一动,直接把太初剑连着剑匣唤来了,就是有些不恰巧……
“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姜藏烟看向被太初剑撞晕的倒霉鬼。
她好像隐约闻见了血腥味,这个剑修受了伤?
蓝葵鸟却忽然咬住她的袖子。这一下意识举动后,李星悬似乎意识到不对,立即松了口,硬生生艰难憋出两个字,“别、去!”
姜藏烟微一挑眉,“你们认识啊?”
虽然这么问着,但医修的职业道德还是让她往前了一步,探出灵力大致扫过这个昏迷少年。
伤口在腹部,对普通修士而言这伤势算严重了,但见惯了把自己丹田都玩裂的剑修,姜藏烟居然觉着他没什么大碍。
“剑、阁。”
看出姜藏烟准备给对方塞丹药,艰难再次吐出两个字的蓝葵鸟忽然一爪抓走她手上的回春丹,先是小心放在剑修的脸上,然后抬爪撬开了昏迷剑修的嘴,用翅膀将这丹药推了进去。
姜藏烟看着蓝葵鸟这艰难的喂药举动,被剑阁这群剑修的“同门情”深深震撼到了。
“不能把他丢这里。”
姜藏烟左右看了下,没找到适合制作简易推车的灵木,最后放弃道,“我扶他去医……”
“不!”
蓝葵鸟忽然异常激动,坚定地道,“我!来!”
“你?”
姜藏烟犹豫地看着蓝葵鸟小小的身形。
其实易形丹在药效快耗尽的时候,可以提前解除易形的。理论上,这一颗应该可以持续一整天,但李星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直在胡乱放剑气,导致药效消耗特别快的缘故,现在只要心念多动一动,就感觉自己可以恢复人形。
唯一的问题是,他只召唤来了剑,不能召唤自己的衣服和储物袋。
沉思了一下,蓝葵鸟拽住了同门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姜藏烟帮忙扒一下。
等等,你这易形,衣服都没了?
姜藏烟大为震惊,随即想起自己又是抱鸟,又是把灵鸟往衣袖里直接塞,只觉“蹭”一下,似有火苗朝着头顶去了。
“你这易形丹,是不是有点不正经啊?”
姜藏烟一边扒那剑修的外袍,一边咬牙切齿道。
禹阳药宗的易形丹是可以连着衣服一起易的,甚至储物袋都还可以用呢。当然,价值不菲,因为炼这颗丹涉及到空间道法,普通丹师根本炼不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因回春丹的药效,昏迷的剑修迷茫地睁开了眼。
“在下剑阁谢极,多谢道……”
感激的话还未说完,自报家门的剑修就震惊发现自己的救命恩人正在试图扒自己的外袍。他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剑匣就再次朝他脑门敲来。
这一次他连“太初剑”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晕了过去。
“你俩是不是有仇?”
姜藏烟忍不住问道。
此时,她已经和李星悬快走到药宗的医庐了。
少年剑修背着只剩下亵衣的同门,闷闷地“嗯”了一声,“也不算有仇,就是他师父剑阁大长老总觉着太初剑选我是眼瞎,他也有点儿不服气,老找我打架而已。”
顿了顿,李星悬着重强调,“虽然我没剑意,但我赢得多一点!”
至于小时候因为没剑意,剑招也还没学完师尊就不在了,被摁着打的那些场次不算数!
“我明白了。”
姜藏烟安静地道。
李星悬有些忐忑地侧头去看她,却看见了从侧面小路走过来的人影,差点条件反射拔腿就跑。
“李星悬?”
但那人影已经看见他了,大怒着扑了过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二师兄!有话好好说!”
姜藏烟赶紧拦在中间。
“我来送重伤昏迷的同门过来求医!”
李星悬灵机一动,展示了一下背上的伤号,并顺便偷偷用剑气把眼皮微动的谢极再一次戳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