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沈摇说完，自己的后背都仿佛被冷汗浸湿。
《怪物心理学》里提到过，怪物的情绪和内心世界远不如人类世界丰富。
人类的很多情感，怪物无法理解，也很难模仿。
宋君承是极少数那部分意外。
包括之前接触的吴桂芳，一直人淡如菊，简单优雅，但如果深究，吴桂芳的情绪波动要比普通人少得多。
怪物吃掉了赵二和许发，能变化成他们的模样。
但是要模仿人类的情绪和表情细节太难。
所以工厂的负责人才说许发疯疯癫癫的。
因为疯疯癫癫，好像伤到了脑子，所以周围的人不会去探究他的细节。
因为疯疯癫癫，她和陈局接触它的时候，它要么抱头窝在角落里，不肯出来。
要么出来也是身子打抖，诡异而害怕的眼神看向他们。
因为是真的畏惧特移局的人。
而它能演绎最好的情绪就是害怕！
因为，它见过太多被它吃掉的人就是这种表情。
它享受这种表情！
所以它最能复刻的就是这种惊悚和害怕的表情。
而当它判断这种表情它无法更进一步的时候，就会选择同它之前吃掉的人一样，抱头缩在一团打抖……
陈局之前说过，她对怪物apt敏感，怪物也对她有特殊的‘敏感’。
譬如好感，譬如‘食欲’。
而刚才‘许发’看她的眼神，她能觉察到的那种诡异，是没有被佯装的‘害怕’和‘恐惧’掩盖的兴奋和食欲……
就像当时的食尸蚂蚁。
明明设定的轨迹是攻击衡，但原始的‘食欲’让它们其中的一部分停了下来，围着她和童千所在的那辆车，伺机而动。
她刚才从‘许发’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诡异而扭曲的氛围也一样。
陈局的车掉头回去，沈摇从来没坐过陈局这么快的车。
下车的时候陈局叮嘱了声，“车上别下来。”
沈摇赶紧点头。
经过了之前食尸蚂蚁的事，沈摇知道听陈局和老滕的话就是对的。
如果让她呆在车里，那车里至少是安全的。
车窗没开，但车周围一圈雾蒙蒙如水汽一般的东西，沈摇知道这是将车与外面隔绝的安全范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摇不时看看手机。
也只是看时间，看不进去任何东西。
沈摇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漫长过，甚至超过了上次在老滕车上的时候。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忽然，是工厂的下工铃声响起。
沈摇看了看时间，7点整。
沈摇忽然感觉到不妙。
很快，7点05分，服装厂的工人开始批量从工作楼里出来，从前门出去。
但也有一部分员工走得侧门，也就是她这里。
有人朝她这里投来好奇目光，但看了两眼就疲惫下工。
有人也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
她见工厂负责人夹着公文包袋上前，好像是想同她招呼。
满脸的谄媚和笑意，是刚才见她陈局时候的模样。
但沈摇微微皱了皱眉头。
——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对怪物有敏锐，怪物也对你有敏感。
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和陈局一起见工厂负责人的时候，对方确实也是这幅表情，动作，都一模一样，没有变化。
现在对方上前招呼，她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对方好像有些着急，又有些急于表达。
不对，眼神不对……
沈摇微微皱眉。
陈局在，工厂负责人应该和陈局在一起，不应该来她这里。
这不是工厂负责人……
沈摇心里已经确认。
但沈摇没有着急表现出来，
而是再次仔细观察。
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定会有哪里不一样。
或者，哪一个瞬间不一样。
怪物和人类不同，他们的情绪没有那么丰富，即便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也没有办法那么短时间做出和人一样的判断。
沈摇心里缓缓升起一个念头。
然后朝着对方笑着点了点头，好像是认出了对方。
对方果然很高兴。
沈摇伸手，佯装要打开车门走下来。
果然，对方眼中的神色似乎停滞，就等着这一刻。
然后，沈摇起身，握住把手，但在起身这一刻，又忽然坐回去，重新看手机上的信息。
这种眼见着到手的鸭子在嘴边飞走的感觉，让对方没有办法控制情绪掩饰。
也因为，不会……
沈摇能明显感觉对方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得垮了下来，甚至，嘴角和脸皮都在抽搐，笑脸也慢慢变成了狰狞，丑恶和控制不住的愤怒。
沈摇在佯装看手机的时候都看见了。
也打开微信，一面微笑着，一面平静给陈局发了一条微信：【陈局，这里还有一只。】
陈局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现在还没下来，一定是和另一只在一起。
那一只，陈局未必知道。
她也没想到，还有一只……
眼看着对方即将绷不住得愤怒，沈摇心里也确实在慌乱。
但她相信陈局。
沈摇继续低着头，但余光瞥见已经丧失耐性的人形‘怪物’已经愤愤朝车前的挡风玻璃走来。
沈摇不得不抬头看它。
也许是因为愤怒和贪婪的食欲，整个人的脸都变得扭曲。
而且沈摇明显能看到他的嘴在一点点变长，变尖。
口水顺着因为变尖、变长而合不拢的嘴边滴了下来！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沈摇还是被吓呆！
渐渐地，对方不止嘴巴，还有鼻子，耳朵，甚至眼睛都变得犀利和凶狠，脸上的人皮似乎一点点被撕裂，露出了粗短的动物毛发……
身上的衣裳也因为慢慢变大体型而一点点撕裂，就仿佛在沈摇跟前，慢慢站起来……
然后，再缓缓压低身子，径直爬上了车前盖。
黄，黄鼠狼……
沈摇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这三个字。
一只比人还大的黄鼠狼就这么爬上了车前盖，朝着前挡风玻璃压下来。
它们应该监管了人类惊恐的表情，而且尤其喜欢这种猎物在垂死之前的挣扎，所以张大嘴，滴着口水，爪子抓上前挡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沈摇确实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但同它以前遇到的一被吓唬就慌乱无神冲出车门逃跑的人相比，沈摇明显只是吓倒，但是就是不动，原原本本呆在原地。
它愤怒！狂怒！
一遍遍用爪子捶打着玻璃，也用嘴和利齿啃噬。
但沈摇更加确定了，它进不来！
也撞不破！
所以它的愤怒加倍，开始疯狂在前车盖上撕咬，蹦跶，穷尽所有方式发泄愤怒！
终于在它愤怒无从发泄，忽然跳下前车盖，沈摇不知道它要做什么的时候。
它嘶叫一声，然后两只爪子死死抱紧车前方。
沈摇忽然反应过来，它是要从前面将车抱起来，然后摔砸。
沈摇现在能确定的是它打不破车盖和玻璃，但如果真的它把车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车会不会被砸得零碎？
沈摇不由一只手抓紧把手，一只手握紧包里的防狼喷雾。
从上次遇到食尸蚂蚁之后，她包里都会放这样一个东西，虽然不知道对怪物会不会有用，但怪物和人应该都是相通的。
眼见车头真的一点点被这只硕大的黄鼠狼真的抱了起来。
沈摇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环顾四周。
就在车头被一点点抱起的时候，工作大楼的顶楼的窗户忽然被砸破，巨大的响声将沈摇和怪物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而就是这个声音，再次伴随着巨大冲击声，只见一个同眼前一样硕大的黄鼠狼怪物从五楼这个破窗的地方被狠狠撞了出来，垂直砸向车的方向。
沈摇忍不住闭眼。
而就在沈摇闭眼的一瞬间，那个落下的黄鼠狼狠狠砸在抱着车头的黄鼠狼身上。
车“轰”的一声被放下。
沈摇惊呼。
再睁眼，正好听到一声枪响。
刚才抱着车头的那只黄鼠狼怪应声倒下，还呲牙咧嘴着，愤怒，又仿佛不敢相信的倒下。
而之前那只被扔出的黄鼠狼在砸向另一只同伴的时候就已经变回了小小的黄鼠狼原型。
等沈摇睁眼的时候，地上只剩两只黄鼠狼尸体。
挡在车前的，是陈年的身影。
沈摇从刚才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到现在仿佛终于一口气落下来。
陈局在外面，沈摇打开车门。
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等下了车，见陈局在仔细查看这两只黄鼠狼。
沈摇也上前，两只黄鼠狼刚才看起来那么大，死了之后竟然这么小……
陈年看她，“没事吧？”
沈摇摇头，然后看他，“陈局，你呢？”
沈摇知道刚才那只黄鼠狼怪有多恐怖，甚至是狰狞，扭曲和疯狂，对方刚才从五楼摔出来，陈局肯定和它有搏斗。
她不知道陈局会不会被那只黄鼠狼抓伤或咬伤。
“没事。”陈年的目光都在这两只黄鼠狼身上。
沈摇直觉陈局应该看出了什么。
沈摇没有出声打扰。
但回想起刚才闭眼那一瞬间，那只黄鼠狼怪砸向车前那只黄鼠狼的时候，悬空的车头是有人托住放下的……
沈摇看向陈局。
陈年拿出手机，“明睿，来一下。”
这里惊魂才定，还有很多善后的事情要处理。
这两只黄鼠狼怪有吃人的恶性先例，要交由重案科来处理。
而且，服装厂还有人在。
重案科有处理这些的经验。
陈年起身，眉头微微拢紧，黄金蜥蜴告诉他的是对的，对方比他想象中的更谨慎。
和食尸蚂蚁一样，线索切断了。
沈摇看他。
陈年转眸，“你说的是对的，它吃了赵二和许发，不仅赵二和许发，这间服装厂的负责人也没逃过厄运。”
沈摇心里后怕。
服装厂里有很多黑户的员工，这两只黄鼠狼在这里，还不知道要闹出过多少事。
这种地方，不会无缘无故招收这么多拿不出证件的人。
越是有诱惑的东西，越是危险……
很快，蒋明睿带人赶到。
处理这些事重案科有经验。
因为这里是厂区，兄弟部门的人一起。
“陈局。”对方上前招呼。
沈摇认出来，就是上次在夏青乐园见到的……
“沈摇？”对方也认出她。
现场的场景足以说明一切，对方看到黄鼠狼尸体也差不多猜到了七七八八。
“陈局，你们先忙，我们去处理一下。”
兄弟部门都有分工，有些事警察出面更好。
蒋明睿和重案科的人也对黄鼠狼怪的尸体进行处理，包括检查车身情况，做具体判断。
也有重案科的同事在和沈摇沟通刚才情况。
“陈局，请您回忆下刚才的情况。”重案科的人员也问起陈年，陈年简单描述，沈摇在一旁听着，听到张嘴朝他扑过来撕咬这些场景，沈摇心有余悸。
等简单的笔录做完，现场也处理得差不多。
蒋明睿才回到这边，同陈年和沈摇一起。
刚才的笔录只是关于服装厂出现黄鼠狼怪伤人的，等蒋明睿来，陈年简单告知来龙去脉。
蒋明睿也看向沈摇。
之前他应该就对光影蝴蝶指定要见沈摇的事有诧异。
这次听陈局说沈摇遇到过‘许发’，觉得这次的‘许发’是怪物的时候，蒋明睿不由多看了沈摇一眼……
“这些怪物有很重的驯养痕迹，让兄弟部门配合查下附近的这些工厂作坊，没有登记的人口失踪不会引起太大反应，让特调科最近详尽查下这些地方的隐患。”
陈年说完，蒋明睿应好。
至于档案室这里……
“如果这是一条产业链，抹掉某些痕迹，纵容怪物行凶，物逍遥法外，黑色交易会一直存在。档案删除流程让数据科和档案科重新讨论一份。”陈年是看向沈摇的，沈摇记住了，“好。”
“之前没有发生过档案室遇袭的事。”蒋明睿提醒。
“是苏鹤。”陈年沉声，“苏鹤调到档案科之前，档案室是系统监管状态，憨憨通过远程授权管理。但苏鹤到档案室后，因为科室有人，所以删除需要二次审核。”
“所以他攻击了苏鹤。”蒋明睿会意，“苏鹤被攻击，
送往医疗科，档案室系统二次审核权限故障，所以可以执行线下操作。”
所以合情合理了。
蒋明睿环臂，“它到底删了一份什么档案，冒这么大的险。”
陈年看他，“这件事让老滕去查。”
蒋明睿会意。
*
蒋明睿和兄弟部门核对后续事项，沈摇坐的陈局车离开。
车上气氛稍微有些压抑，沈摇见他一直在出神，就没出声。
晚一些，车在新河湾大门处停下，“我回去了陈局。”
陈局点头，没说别的话。
沈摇上了电梯，觉得一身疲惫……
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想煮个泡面，又不想吃泡面了。
还不想开火和点外卖。
沈摇穿上衣裳下楼。
对街就有很多小吃，她没什么太多胃口，就想填填肚子。
等到杨记生煎这里，远远在玻璃窗那里看到陈局自己一个人……
沈摇驻足，见他一个人安静吃着小笼包。
她还是第一次，在有烟火气，人来人往的地方见到陈局自己安静得吃东西。
他吃得很慢，也很斯文。
沈摇想起第一次和他一起吃宫廷羊排锅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
烟火气和热闹中，偏安一隅的宁静，仿佛时间都跟着一起宁静下来。
忽然，陈年想觉察什么一样，缓缓转头。
正好看见玻璃窗外的沈摇，远远看他，如同安静时光里的一隅，又带了烟火气……
沈摇朝他笑着挥手。
那一刻，他尝到了生煎的味道……
*
“真，真坐呀？”
夜场游乐场，过山车最前排的队伍里，张科“呵呵”笑着看向陶紫。
陶紫看他。
张科当即变幻了神色，一本正经道，“坐，当然要坐！难不成我还怕坐过山车吗？呵呵。我给你说，我从小到大吧，最喜欢坐这个，没有这个，游乐场都白来！”
张科的话十句里面七句都有别的成分在。
陶紫没出声。
队伍再次往前，这次临到他们了。
张科脸都绿了。
“先生，女士，这边第一排。”工作人员引领。
第，第一排啊，张科喉间轻轻咽了咽。
旁边的小情侣因为没有没抢到第一排有些懊恼和丧气。
女生：【我想坐第一排，第一排最刺激了，怎么办？】
男生：【要不等下一轮？我也想坐第一排，就喜欢刺激，云霄飞车。】
张科嘴角抽了抽。
开门，过山车里之前的乘客在另一个方向下车。
这边工作人员提醒可以上车了。
张科脚下像灌了铅似的，左右一个如蜗牛般挪了上去。
上车，压杆，张科紧张得深吸一口气，好像就这口气就要没了……
有工作人员检查安全情况，然后做手势，提醒工作台准备启动。
工作台人员回手势，示意马上开始。
张科紧张到冷汗都要留下来了。
面部表情肉眼可见得绷紧，再绷紧，视死如归。
陶紫看他的时候，过山车正慢慢启动。
他明明很紧张，还是故作镇定，“这也挺慢的哈，这好像也还行。”
话音刚落，轨道开始爬升，张科后半段话还没说完，也不说了，整个人都开始拘谨起来。
过山车还在渐渐爬升，眼看就过半，张科还是开口，“一会儿我如果有些不太好的反应……”
张科有些语无伦次。
陶紫打断，“害怕的话，就闭眼睛，靠后，脖子不要往前倾。”
听人劝，吃饱饭，张科赶紧照做。
只是刚刚做完，说了一声，“好……”
“了”字还没出来，脚下的轨道就如实重一般，瞬间下降。
啊啊！！！！！！
张科嘴里爆发了这辆过山车上第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