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找到飞，是在三天之后。
这三天，它哪里都没去，一直呆在那个阳台上所谓的‘花园’里。
因为它还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需要确认。
譬如，那个男孩子和之前的女研究员是什么关系？
它为什么会从他身上闻到类似她的味道？
实验室已经荒废了，实验室里的数据被她删除了，她去了哪里？
现在还好吗？
这些疑惑都在飞的心里生根发芽着。
有关实验室里的一切原本都已经远去了，却又以一种没有想到过的方式重新回到它的视野。
这三天里，它一直守在阳台的‘花园’上。
它想多接触他，从他身上知道更多的事情。
所以对方大概也很疑惑，那只蝴蝶好像很喜欢他的阳台，雨过天晴也没走。
他好像有些担心它是不是受伤了，一直停留在这里。
甚至，他有一次还不经意看见它趴在窗户那里……
“你是不是翅膀受伤了，走不动？”对方好像怕吓倒它，但又担心它一直停留在这里，可能是翅膀受伤飞不动的缘故，所以想问它，也可能是自言自语。
总归，因为怕吓着它，所以礼貌得先伸了一根指头。
大概，在人类的认知里，尊重一只蝴蝶就是不要轻易上前吓唬它。
但又没办法判断这只蝴蝶是不是有求于你，所以朝你伸出一根指头，而不是一只手，有让你觉得会被他抓住的恐惧。
飞想了想，真的扑着翅膀上前，停留在他伸出的食指尖上。
这种感觉很熟悉。
像那个牢笼里它能感受到的人类唯一的温暖和善意……
它落在他指尖，一动不动看着他。
对方果然很惊喜。
它竟然听得懂自己的话？
或是单纯得因为他昨晚在它狼狈的时候帮助过它，所以它对他展示友好的方式，就是停留在他指尖。
反正，对方很开心，嘴角清浅勾起。
它觉得那个笑容像极了她……
他对它没有敌意，也不像旅程过程中偶尔遇到觉得它很漂亮，想占有它，甚至想把它做成蝴蝶标本的人类。
它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和与善意。
所以它一直在他指尖停留，慢慢确认，这股气味，是一脉相承的。
飞说不出此时心里的感觉。
如同心里忽然开始藏了一只小鹿，又仿佛突然压了一块半沉不沉的石头。
它忽然很想知道她的消息，在它旅程快要将近尾声的时候……
它的旅程是快要将近尾声了，不然不会连一场暴雨都能差点将它带到车轮下。
人类经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有始有终。
它忽然想有始有终。
飞脑海里想这些的时候，对方在认真观察它的翅膀。
他应该很熟悉蝴蝶，所以能判断它的翅膀是不是真的受伤。
“翅膀没事，那就是，你喜欢这里，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对方忽然笑了，“行，欢迎你常驻我的阳台小花园。我要去出通告了，回头见。”
他本来是想朝它吹气，让它飞走的，但好像又觉得这样并不礼貌。
最后，将指尖放在一旁的花丛上，飞领会了，从它指尖飞到隔壁花丛。
对方果然笑了，“我家来了一只聪明的蝴蝶～”
看着对方带上口罩，走下阶梯，然后径直上了一辆保姆车，飞迟疑了一秒，然后想也不想迅速跟上。
……
对于一只能穿越大洋的光影蝴蝶来说，跟上一辆保姆车不算什么。
而且，它可以找到省力的位置，也将自己藏好。
不然一个人类发现它一直跟着他，恐怕会将它当成祸害。
去程的时候，它没有找准实际进车里，就在一个不窝风的地方藏了一路，然后保姆车停下，到了他口中的通告现场。
它其实不适应很多人类聚集的地方，会让它想起实验室里很多穿白色衣服，并且大多时候面对它们都面无表情，但是会和同类说笑的人类。
这里，也有很多人，像乱哄哄的一团，又有人维持秩序。
道具，摄像机，虽然是在室外，但是也有补光，有人拿着大喇叭喊“我们抓紧时间哈，各位辛苦了～”
它好像乱入了一个人类聚集地，有时候眼花缭乱险些撞倒镜头前，或者大喇叭前。
“诶，镜头里哪来的蝴蝶，快赶走。”摄像忽然发现。
导演制止，“等等，就这样，挺好……”
导演没说什么，但是环臂站在原处，看着镜头里的蝴蝶出现得恰到好处。
既然是室外综艺，比明星们的综艺感更神来一笔的就是这些乱入的灵感，后期剪辑出来也会很有效果。
而且，是一只很好看的蝴蝶。
“镜头慢慢推进。”导演提醒。
这一段还没有开始正式拍摄，是给摄像专门找角度的，正好镜头捕捉到这样一只蝴蝶，摄像慢慢领会导演的意思，这一段素材很有意思。
在完美捕捉到想要素材的时候，蝴蝶突然飞走了。
“哎哟～”摄像有些遗憾，不过也算拍到完整画面了。
刚才是周瑾正好回头，画面准备阶段，周瑾正和身边的人闲聊，好像有意无意听到蝴蝶之类的字样，他莫名转头。
飞怕他看见，所以赶紧飞走。
这一段插曲之后，拍摄现场恢复了正常。
室外明星真人秀综艺，画面感很重要，活动的设置和明星的综艺感要产生化学效应，很多都靠大量素材进行后期的剪辑和制作。一场拍摄下来，看似简单，实则很累，而且还要绞尽脑汁制造可能的笑点。
第一天，飞在片场看了很久……
保姆车送周瑾回家的时候，在片场像小太阳一般，充满了能量，笑点，又积极的周瑾靠在座位上就睡着了。
助理本来想叫他的，看他实在太累就低头自己看手机安排其他行程去了。
飞趁所有人不注意，飞上了保姆车，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呆着。
周瑾睡着，助理的工作就没怎么听过。
飞听助理小声发着语音，在替周瑾联系工作的事。
飞接触过人类，但还是不大懂人类。
在它认知里，周瑾已经很累了，但助理还是认真记好了经纪人给他安排的所有行程。
人类，都不需要休息吗？
飞惊讶。
但安静呆着，没有引人注意。
这一次，周瑾没有回上次的老宅子，就是阳台上有花园——其实是一堆没怎么管过，但自由生长的花花草草那个。
这是一栋在市区内的公寓。
从下车起，周瑾就全副武装。
飞惊险得在自动门关闭前和它一起下了车。
昨天的录制整整17个小时，包含路途上的时间，一天24小时，将近20小时的工作。
电梯上，飞躲在顶棚那里，这样才不引人注意。
助理和周瑾说，早上6点。
周瑾“嗯”了声，飞看到他看手机，上面写着2点。
回了家，飞以为他会倒头就睡。
但周瑾没有，磨了杯咖啡，冲个澡，然后拿着剧本窝在沙发里看着。
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周瑾丝毫没有要去卧室的意思。
飞知道，他应该是不准备睡了。
飞停在水果盘那里，花花绿绿的水果，其实周瑾并没有功夫吃，飞藏在那里很安全。
飞还是第二次这么认真得观察另一个人类。
第一个，应该是他的母亲。
飞在相框里看到了她的照片，她抱着怀里的周瑾，笑容很开心。
飞看了很久。
想起它刚破茧出来的时候，好像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她。
它那时候懵懵懂懂，但是觉得亲切。
所以它会停留在她指尖，觉得那里温和而柔软。
飞一直觉得她很温柔。
直到有一次，隔着玻璃看她同其他同事爆发激烈的冲突。
飞才知道，看起来柔和的女孩子其实也有情绪爆发和充满力量的时候。
也是那次激烈的冲突，实验室的畸变实验暂停了半个月。
飞想，应该是因为她。
后来它听其他实验室的人类说，她要离开了。
要去别的实验室。
飞想，应该再也见不到她了。
也是那次，所有的光影蝴蝶冲破了电网和光强，她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但在看到她的照片时，好像又一窝蜂都涌上了脑海里……
飞出神的时候，周瑾接起了电话，“爸。”
飞竖起耳朵听着。
周瑾那边开始只是有些疲惫，后来好像有些隐约的言语和情绪冲突，再后来，它听周瑾和电话那头说，“爸，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是不务正业，我在做我喜欢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安排，做和你一样的事，我有自己的选择，我不是小孩子，我……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飞并不是很懂人类的亲情羁绊。
怪物的世界要简单的多。
包括和族群的相处，包括和大鹏，包括和衡……
飞想试图去理解这种情绪，但是并不能共情，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因为相互关心的事而争吵。
这在它看来并没有意义。
但争吵最后，它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另一个声音。
周瑾语气柔和了很多，“妈，我不是想和爸吵的。”
飞愣住。
电话里的声音隐隐约约，时有时无，它很想靠近，但又怕对方发现。
它还是忍住。
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它还是听出来了，就是她……
这一刻，飞的心却无比平静。
安静听着他们母子两人的对话，好像世界都安静平和起来。
“妈，早点睡。”周瑾挂完电话，飞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但它看到周瑾脸上宽慰的笑容，然后，开始伸手拿水果。
它赶紧躲开，周瑾没看见。
然后一边啃水果，一边啃剧本。
临近5点的时候，周瑾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它见过他妈妈窝在实验室沙发上睡着的场景，如出一辙。
血缘是神奇的东西，飞轻轻落在他跟前，仔细打量他。
周瑾忽然转身。
飞吓一跳，赶紧扑着翅膀离开，等确定周瑾只是翻身，并没有醒，飞才缓缓飞了回来。
客厅的电视没有关，正播放着临时插播的新闻，之前周瑾拿它当背景音。
新闻里说着南城郊区新近发生了第二起抛尸案，警察提醒市民们不用恐慌，目前警方已经介入，并部署警力，但市民需注意夜间单独偏僻地方出行……
电视上凌乱的画面，引起了飞的注意。
人类社群也并非安全。
它见过了战乱，房屋的坍塌，也见过人类为了自身利益谋财害命。
怪物的世界，弱肉强食，但人类世界有自己的法度和规则。
飞没太在意。
接连几天，飞都偷偷跟着周瑾。
不同的通告，车上，应酬，回家，好好睡觉，不好好睡觉……
周瑾的人生轨迹好像很丰富，又很简单。
凌晨时候，在街边吃个串串，好像就能去掉一天的疲惫。
很多怪物有很强对危险的感知，人类社群有类似“第六感”的定义。
光影蝴蝶是其中佼佼者。
在周瑾接连几天凌晨2-3点赶通告进度之后，飞总觉得那里不对，仿佛有危险来临，或者，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
飞经历过很多危险的旅程，越是能感觉到危险的旅程就越要警惕……
说到这里，衡轻叹，“飞与我已经走散好几天，我们约好过如果走散要在哪里等对方，但我一直在约定的地方等它，一直没见到它，祭天后我决定去找它。但人类社群所在的地方，磁场，能量和气味都很复杂，我找不到它的气息，它也好像因为某种原因特意隐蔽了气息。我很着急，也在城市里乱串。后来，我遇见了一只黑猫，它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愣，我想它应该见过另一只光影蝴蝶，所以我一直跟着它，想请它帮忙，它很高冷，但中途遇到一些危险，我们成为了半个朋友，它带我找到了飞。我那时才知道，那几天飞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所以一直跟在周瑾身边，但危险还是发生了……”
沈摇屏住呼吸。
陈局也没有出声打断。
这一段记忆衡应该不愿意回忆，所以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谢你们没有催促，我需要时间整理这段情绪。”
衡一直平衡温和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难过，但很快，又恢复了早前，怪物没有人类那么浓郁的悲伤感，即便那一刻的难过，也会因为时间而变得不那么持续。
在飞惴惴不安的第五天上，周瑾的夜班通告终于快要结束，这一晚的拍摄先回酒店，然后明天早上补个镜头，就可以杀青了。
周瑾很重视这个剧，也很重视这个剧组。
周瑾请助理帮忙买深夜豆浆，助理下单，但迟迟没送到，周瑾在拍戏，助理怕打扰他，就同剧务说了声，自己联系外送员，对方说出来好久了，好像一直在转悠，像鬼打墙一般，没找到。
助理以为对方是超时怕被说，但听起来又像很远的样子，助理着急周瑾这边，问他发个地址过来，他去取。
其实本来就不远，助理不想拖。
飞留意了一下，也听到了对话，但飞要留在周瑾这里，没有跟去。
结果助理刚走，周瑾这边的戏就结束了，因为拍摄顺利，导演还好一顿给周瑾夸，就差没说要直接和周瑾越戏了，周瑾很高兴，导演让周瑾早点回去休息，这边还没结束。
周瑾没多耽误导演和其他人的时间，但拨打助理电话的时候，助理的电话一直没法接通。
没办法，周瑾也确实很累了。
剧务协调剧组的车，但这个时间很麻烦，周瑾说不用了，打个车回去反正也近。
上车的时候，周瑾关门很快，飞没来得及跟进车里，还险些被门夹扁。
就这样，飞躲在门把手外面，但危险来临得感觉越来越近。
飞心里总有不好预感，就从门把手下的缝隙飞出来，顶着大风，贴在了后排玻璃小窗上。
而这时，飞也总算看见这种危险的感觉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周瑾带着帽子和口罩坐在后排看手机，应该是在联系助
理。
而司机位，飞明显察觉他有整整两分钟以上没有眨过眼。
现在是凌晨3点，人类眨眼的频率不足以坚持这么久。
而对方眼神无光，目视前方，却能自由转着方向盘，如同一个目空一切的傀儡。
是怪物。
飞警觉，是被怪物控制陷入幻觉的人，他们不会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