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云层内电光忽地一闪, 陡峭地在黑色幕布之上撕开长长的银色裂缝，像是生生把苍穹撕裂。
巨木底下,排列拥挤的人类士兵纷纷扬起头,漆黑夜幕之下，点点银光在头顶闪烁，卷着冷风袭过。
黑黢黢的糙汉们面庞染上懵懂的恐惧,陌生的精神威压傲慢地压在挺直的脊梁骨上，背部不自觉佝偻。
“这...是什么鬼东西？”
黑脸士兵嗓音干涩道。
他自诩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气息如此恐怖的虫兽,准王级虫兽在它面前似乎都只是蝼蚁！
人群中央，楚天衡自然也感受到这股威压，暗道糟糕, 还是慢了一步。
他拧着眉毛，似是在下极其艰难的决定。
抬头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巨木，以及身后潮水般聚拢过来,将大地堵满不露缝隙的虫族大军。
沉默半晌，他低声自语道：“不能撤退，走到这儿就没有回头路了。”
远征军存在的意义, 便是消灭虫母。
下一秒,所有士兵的通讯频道内,气势如虹的命令在耳边炸响,鼓膜随之颤动。
“全体听令，继续前进！不惜一切代价，毁了巨木！”
“是！”士兵齐声吼道。
环绕成圈的虫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猩红的牙缝,绿油油的眼睛冒着贪婪的光。
自虫王降生起,先前被楚澄所震慑的虫兽霎时有了依仗,重新变得气焰嚣张，兴奋地用四肢刨地。
此时，巨木顶端。
光团渐渐熄灭，两米高左右的虫王渐渐展露身形，与人类体型相似，通体呈现与巨木相似的褐色与青绿色。
浑身肌肉恰到好处，无一处不完美，长腿笔直有力，方正坚硬的盾甲上下环住它的要害位置，衬托出细窄的腰线。
楚澄面无表情地擤了擤鼻子。
该说不说，以人类的审美来看，这虫王长的倒是还凑活。
“可惜了，今天我俩注定只能活一个。”
她低声嘟囔着，不知是对谁说。
下一瞬，寒光闪过，弥散的黒焰卷成小型漩涡，随着越过头顶的长刀，纵劈向半空中的虫王！
嗡嗡——
铮铮刀鸣激起连串的清脆炸响。
环绕在虫王周身的电光瞬间凝成坚固的屏障，稳稳地挡在长刀前进的道路上！
“人类，你会为你的不敬而付出代价。”
虫王低垂着眼睛，幽绿的瞳孔高傲地盯着底下唯一的人类。
呵。
楚澄懒得说话，不屑地朝着旁边“呸”了一声。
转瞬间，溅射于巨木之上的漆黑火星，以燎原之势燃起数道黑色长柱，牢笼般刺穿电光屏障，困住空中的虫王！
与此同时，她迅速飞身而上，在这狭小的方寸之地，两道纷飞的身影眨眼间过了数招。
漆黑的火焰与耀眼的电光缠绕，两团巨大的能量激烈碰撞，黑光在下，银光在上，进退之间分毫不让。
光团一触即分，虫王挥动着翅膀被推着骤升十几米。
另一边，楚澄长刀直插入巨木，差点掉到千丈之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浑身黒焰愈盛，恐怖的力量在长刀之上凝结，刀身受不住地轻颤，黑如点漆的眸子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刀芒。
视野内，半空中的虫王半敛着眼眸，像一尊伪善的神，它手心的光团嗞啦作响，越团越大，光芒夺目刺眼。
破空声砰的炸响，两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风声呼啸间，嚣张的女声霸道地钻入它的耳膜，“说了你还年轻，别不服气。”
什么？
闻言，虫王眼皮微睁，幽绿色的瞳孔霎时间凝成一条竖线。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它偏头望着空中轻巧地扭身，挂着得逞的微笑与它擦身而过的人类，嘶吼声中带着滔天大怒。
“卑鄙的人类！”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它！
巨木顶端微弱的光点坠落到底下的战场，瞬间炸起十米多高的土块。
被波及的人类士兵跳着脚避开，顺便躲开袭来的虫兽尖刃，嘴上忍不住破口大骂。
“卧槽，妈的老子差点被炸死！死在虫兽手里也算值了，被空袭炸死算怎么回事？！”
“你少说点话吧，楚澄单兵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
“虽然不知道顶上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老子无条件信任楚澄单兵！”
“杀他丫的，能把老子的徽章带回去，我就满足了。”
“晦气，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士兵间一时陷入沉默，紧抿着干涩的嘴唇，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却又怕一开口暴露自己的恐惧迷茫。
“咳咳。”黑发士兵清清嗓子，长刀刺过一只虫兽的腹部，朗声炫耀道：“我媳妇儿小花儿特别好看。”
另一位士兵接过话茬，笑骂道：“皮肤白，眼睛还大，艹他大爷的听你说八百遍了，有完没完！都说帝国过去一百多年了，再漂亮的姑娘现在也人老珠黄哩。”
“去你妈的，我媳妇三百岁都比你这张沟壑纵横的脸好看八百倍！”黑发士兵斜睨着眼，抽空狠狠踹了说话的士兵一脚。
就在此时，高空荡起的能量波动终于从上至下贯穿至地面，大地猛烈地摇晃起来，遮天蔽日的树叶与透明鼓包争先凋零。
人类与虫兽皆站立不住，不受控地倒落在地，长刀铿锵碰撞在一起，七零八落地散一地。
凛冽的黒焰以势不可挡之势，将这棵屹立不倒千年的巨木一刀劈开！
庞大的树干中央是被血液浸泡的恶臭，倾斜着向两边倒地，砸出两道轰然巨响！
尘土溅起千丈高，倒塌的巨木沿途压倒无数树木，城墙，溪流，滚滚灰尘绵延不绝，通向万里之外，激起远处一片逃窜的虫兽。
泥土中错综复杂的树根翘起，悉数被长刀斩断，漏网之鱼被蔓延的黒焰包裹。
待一切平静后，身穿军装的劲瘦身影挣扎着从树木之间爬起身，轻轻掸尽身上的灰尘。
楚澄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凛声道：“都愣着干嘛，赶紧跑啊。”
巨木已毁，任务顺利完成，接下来能多活几个，便多活几个吧。
耳边是凌乱逃窜的脚步声，她静静地抬起眼眸，望向空中的黑点。
它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身后的翅膀止不住的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又似是呜咽。
半晌，虫王咻地敛起翅膀疾速俯冲而下，怒不可遏地将数道电光一齐轰向地面上的孤单人影。
“你该死！”它语气冰冷，恨不得生生啖其肉饮其血。
楚澄脚尖轻轻点地，如游鱼般在电光之间穿梭，一股刺鼻的糊味从焦黑的地面返上来。
她烦躁地舔了舔后槽牙，手中的长刀不堪刚刚的厚重精神力，寸寸碎裂，如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这一仗打到最后竟是孑然一身了。
“妈的。”
楚澄低低咒骂一句，竟是气笑了。
空中的白光凝成厚重宽广的电光层，以排山倒海之势强压下来，速度虽缓慢却也逃不开。
楚澄随意地扔开手中的刀柄，喉咙口的血腥气已经压制不住，断气般不停咳嗽。
她黑眸里毫无情绪，漫不经心地琢磨着，得再多撑一会儿，不然远征军那些人怕是走不远。
四散在战场各处的黒焰骤然汇聚于一身，连成一片熊熊燃烧的漫天火海，强势地迎上空中压下来的耀目白光。
两大能量团焦灼地摩擦，弥散的能量四处溅射，一黑一白铺天盖地的延展开来，像一个巨型的茧立在战场中央！
磅礴的精神力将两者包裹在内，外界的声响渐渐隔绝，世界安静之前，楚澄隐约听见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五脏六腑灼烧般疼痛，周围越安静，这种疼痛反而被无限放大。
黑焰与白光的厮杀异常激烈，她却迟迟吞噬消化不了白光的能量，巨大的消耗下，她逐渐体力不支。
脑子针扎般刺痛无比，她紧咬着牙关，努力想些事情分散注意力，忽视疼痛。
忽地。
楚澄乍然掀起眼皮，眸子里充斥着迷茫。
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刹那间，一连串陌生的杂乱记忆毫无顺序地钻入她的脑子里，头部的胀痛愈发剧烈，几乎下一秒就要炸裂！
似乎从踏入军校起，一些细微之处的改变，使得一切都变得不同......
她闭着眼睛梳理多出的记忆，越梳理，眉头便蹙得越紧。
漫长的时间悄然流逝，楚澄咻地睁开眼。
不行，她得快点回到帝国，拦住那个疯子！
似乎陷入劣势的黒焰骤然腾起，率先发起攻势，扑向空中强势的电光，新一轮的撕扯正式开始。
两个能量团形成的巨茧之外，刀枪剑戟的铿锵声不断，远征军无人率先撤离。
莫奇与莫迹短暂地修整之后，再次与准王级虫兽对上，其他士兵则与周围密集的次级虫兽厮杀。
然而，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将捉到的虫兽投入黑色的茧团之中。
莫奇紧皱着眉，拎着手里的半截儿分裂虫兽，犹豫着抛入黒焰中，“主指挥，你确定这有用吗？”
“我怎么觉得这是在给她增添负担呢？”
楚天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你只是个机甲单兵。”
啧。
莫奇摸了摸鼻子，拖着沉重的躯体重返战场，虫族大军将这块地方紧紧围住，而他们能做的只是机械的挥刀。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人类士兵中鲜少有完好的机甲，几乎全部上身肉/搏，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润，有同伴的，也有自己的。
远征军的人数逐渐减少，即使巨木被推倒，虫族大军的数量仍是他们的好几倍。
淡淡的绝望被士兵埋在心底，似乎泄露一丁点儿，便会全盘崩溃。
他们在等一个结果，无论好坏。
咔擦——
一道碎裂的轻响。
沉寂已久的能量茧团乍然颤动起来，膨胀着似乎要爆炸，绽放出的光芒使众人睁不开眼，天地为之变色！
荡开的余波使得在场的人与虫兽纷纷重伤倒地，烟尘滚滚弥漫，看不清其内的情形。
各色的人类瞳孔，竖起的虫族兽瞳皆死死盯着尘埃内的动静，焦灼地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沙雾渐消，内部影影绰绰仅有一个站着的黑影。
人类士兵与虫兽不约而同虔诚地祈祷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沙雾内部，默默为各自的同类疯狂呐喊！
灰尘散尽。
狼狈的身影佝偻着背，止不住的往外咳血，她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被血液与泥土涂满，看不出原色的脸。
沙哑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
“远征军们，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