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真相 她谁都不要,她就要他。……
赵琬静静地看着彤华明显失神的表情。她并没有觉得痛快,反倒觉得苍凉。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她不再是王姬赵琬,而只是个在世间飘荡的孤魂野鬼,对面的人也不再是白沫涵,而是神女彤华君。
时移世易,她们早就不是当初还保有一点幼稚、憋着一口气要和对方较劲的小姑娘了。
赵琬也是在自己死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招惹上了什么人物。
那个时候,她因被印珈蓝囚于画中而自觉受辱,宁愿自毁也不肯如此。只可惜画上被印珈蓝施加了术法,鬼差来拿人时,一时竟未寻找到她。
好在那时候宫廷已经大乱,她的侍女听见了印珈蓝抱着画和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可置信,却还是趁印珈蓝一时不备,将她偷了出来。
薛国城破,宫里全是逃亡的宫人。侍女顺利逃了出来,也就是出宫以后,赵琬才发现自己不像在宫里那么受限制了。
离印珈蓝越远,她就越自由。她甚至可以给侍女传话,让她将这幅画烧了。
只是,赵琬是一心求死,她的侍女却是想要她活命。侍女怕伤着她,小心翼翼只先点了画轴,于是只是这么一点点的损坏,就让赵琬的鬼魂轻易被释放了出来。
侍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突然显形的身影,忙不迭地将火扑灭了,问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赵琬让她走了,自己带着画回到宫里。她暂时避开了鬼差,打算先确保儿子薛定安然无恙,再去阴间轮回。
薛定不在宫里,被一个老仆抱走,也不知去了何处。赵琬找了几天,到处听消息,有的人说青冥山道塌了,有的人说卫旸娶了白沫涵。
再然后,她忽然从那些亡魂和鬼差的口中,听到有人在找她。
那些鬼差说,上面有位大人物亲自来了,要找赵琬的鬼魂。
赵琬敏锐地觉察到来者不善,干脆躲了起来观望局势。抓她的势头愈演愈烈,最后虽然平息了下去,但却一直没停,依旧还有一股势力,在坚持不懈地寻找着她。
她花了些时候弄明白,那些鬼差说她是犯了什么大罪,不归地府管了,定世洲要亲自提去审问。
打听得多了,她就知道,人们口中说的定世神,就来自定世洲。只是定世洲内有许多位女神,其中管辖苍洲、又和地界交好的只有一位,封号叫作彤华。
赵琬不是傻子,这绝不是什么犯罪审问,显而易见,是她得罪了这位彤华神女。
但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若是之前就有旧仇,自己刚死的时候就该有人来抓了,怎么会过了那么多天,才突然有了来抓她的动作?
赵琬因此彻底藏身在了画中,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所在。时间久了,随着画作辗转过许多个地方,她也慢慢听说这人世许多无常。比如太妃白沫涵荒唐无比,比如薛定起义胜卫,再比如昭朝建立,国士的名字叫做印珈蓝。
赵琬突然想到,印珈蓝当初曾经说过要去抢走白沫涵的身体。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也许就可以解释这些事情。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那么真正的白沫涵,就不在人间。
她联想到那位突然开始捉拿她的彤华神女,又觉得不大可能。
这样的怀疑一直持续到她来到齐王府中。赵琬听到陶嫣夫妻二人聊天提到过印珈蓝的名字,似乎她有着另一个名字叫祝文茵,还是陶嫣的挚友。
她当即决定带着陶嫣入梦,诱使她引来祝文茵。
画作摊开,赵琬藏身画中,终于再一次与彤华面面而对。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赵琬甚至是有些感慨地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
史书笔下毁掉的不是一个名字,是她廿余年的人生。她的一生都被毁去,作为罪魁祸首的印珈蓝,却摇身一变在新朝成了美名。
她想白沫涵一身骄傲,却始终难以释怀恨意,连印珈蓝的名字都可以顶替利用,恐怕只是万分不甘,想要引出故旧。
那一刻赵琬便清楚了。即便过了这样久的时光,只要一日不见,只要一日不泯当日仇怨,那么白沫涵的不甘,就一日也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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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华的确过不去。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心里涌起的那些情绪压了下去,而后抬首看向赵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琬垂眼,沉默半晌,开口道:“我方才在外面,说是你害死了段郎,不是这样的。”
彤华看着她脸上那点悲悯,都懒得去分辨是真情还是假意。
在她说完前面那一长串话之后,突然再补上这么一句,这是想做什么?
彤华冷笑道:“你前面说是印珈蓝制作了疫毒,而他是为了救我才毁掉修为,不就是想说我和印珈蓝才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吗?这时候又来说什么好听话?”
赵琬道:“我不了解你们的世界,究竟是不是疫毒毁去了他的修为,我也不知道。但是,彤华君,一个凡人想要在人间活着,凭他不难做到吧?”
彤华望着她,等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赵琬咬字十分清晰,句句分明:“青云道不是突然塌的。段玉楼功高震主,卫旸早就想要他死了。”
彤华还记得卫旸当时暴露出的另一副嘴脸,颇有些讥诮道:“段玉楼上阵之时,我就住在卫宫,难道会看不出这个?”
赵琬摇摇头,道:“比那还早。赵国、薛国,你我和段郎,我们都该找他偿命。”
说到此处,她眼中也露出了阴森的恨意:“早在你和段郎在前线为他冲锋陷阵之时,他就已经暗中派亲信来薛国寻我。段郎后面征薛之时,他一直让人把段郎的行军计划透露给我。只要我们能让段郎吃瘪,他就能一直做出信任段郎的姿态欺骗臣民。”
同时,还能延缓他进军的速度,推迟他返回的归程,好让他和白沫涵,长长久久地难以相见。
赵琬的眉心紧蹙,回想起那些年的日子,还是厌恨于卫旸的阴险。
“许是疫毒之事的报应,赵薛两国那些年旱涝不断。卫国迅速恢复元气,赵薛两国却一直元气空虚,所以开战之后,根本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卫旸用我百姓性命作要挟逼我配合,甚至还让他的亲信拿捏住了我的儿子。”
她说到此处,音调都因愤恨而颤抖起来:“他要我与段郎同归于尽,自己才好坐收渔利,如我不肯,便不受降民,就地格杀。你们都说卫旸蠢钝,不配为君,我看不是。卫旸步步算计,青云山道不塌,段玉楼也没办法活着回去。”
彤华想到了卫旸会设法杀段玉楼。
但关于他竟私联赵琬要挟于她的事,她半点也不知道。
他道貌岸然,装出一副正义的姿态,实际上却拿自己的百姓和国家的根基,去和敌国共演一场经年大戏,好让史官记录下来,让万民永世地歌颂他一统九国的盖世功德。
是她当初瞎了眼,居然选中了这样的一个人来做天下共主。
那段故事的结局终于在此拼凑完成。她一直想要探明段玉楼的死因,实际上事实也就是这样简单。
彤华站起身来,长吁一口气。
她打量着赵琬。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赵琬。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赵琬根本就不是害死段玉楼的真凶。
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对赵琬的痛恨。
这样的痛恨,和对印珈蓝、对卫旸,都是不一样的。
她望着赵琬,问道:“你今日和我说这么多,想要什么?”
这才是她的目的。
她藏在画里,多的是转移的办法,肯附在陶嫣身上出来,原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见她的。
赵琬用非常执拗的神色回望她,口中道:“我想见我的夫君。”
彤华立刻便笑出来了。
她红唇扯开,好明媚的一个笑意,可是眼里的悲意也泛了出来。
她恨赵琬。她恨段玉楼下山之后就为她留在了尘世,上阵受伤,永远地留下了跛足的旧疾,只为全她一场心愿;
她恨辛玉言回到故国,不惜对同门用上卑劣之法,不惜惹上“觊觎王后”的一身臭名,也要护住赵琬的后位和在两国的话语权;
她恨自己这二位师兄在她身上付出这么多,却从来没有从她身上获得同等的回报。
命运从来不公平,她明白,却依旧觉得戚戚——他们为了赵琬舍弃了最重要的青冥山,到头来,赵琬只求一人,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借段玉楼嫁给薛劭,她借辛玉言护住薛劭的江山。她谁都不要,她就要薛劭。
彤华只觉可笑,她甚至笑出了声。
她指着房门之外,好笑道:“你在这里这么久,看不出原景时是谁吗?我毁他皇权一次,到如今,又害他被逐出中原。你的好儿子亡命天涯,你不想着如何救他,却要去找你的夫君?”
九国最凶猛的赵薛联军,溃败在段玉楼的阵前,待卫朝覆灭,又在薛定手里重生。
他面容生得俊美,行军作战心思缜密,政务更是处理得井井有条,遗传了他父母所有的优点。
薛定幼时流落,吃过百姓之苦,于是做了少主以后,依旧心系天下。收服于他麾下的文武志士皆是诚心拜服,认定他统一这乱世之后,必然是一代贤君。
东海九太子转世在他身上,只等着这一世功绩美满,便好给天帝长晔一个名目,名正言顺地提他飞升,归位复命。
但彤华容不得他。
她见不得这天下姓薛,见不得赵薛后人得享万年。她宁愿叫他的功德推后三百年,也绝不肯让他得到这九国江山。
赵琬的目中浮出了温柔又慈爱的情绪。
她在这里久了,听到过他拭剑时惠山剑发出的悲鸣。它曾与他一起指点江山,过了三百年,又再次相遇,在昭朝的大殿上手刃原氏的皇帝,以保当日之仇。
她做一个孤魂野鬼,看到过薛定长大,看到过他没有辱没先祖和他父亲的模样,也看到他转世到如今,依旧是清清朗朗的一个好郎君。
赵琬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身死转世,已算不得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好用那前世那一点微薄的母子缘分,去干扰他此生的路了。”
彤华狠道:“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转世一回,两回……我都不会放过。”
赵琬轻轻点了点头:“只要彤华君肯放我去见他一回。”
彤华走到门边,推开了门,阳光落进来,有尘埃轻轻地浮在她们眼前。
院落里的几人同时回头看向她们。
彤华对颂意道:“带她去鬼市,找到薛劭之后,一起押去轮回道罢。”
她的决定变了。
颂意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迅速转过一个来回,立刻垂首称是。
彤华回过头,背对着门口,重新向房间内走了几步。
“去罢。你特地去鬼市跑一趟,不就是为了找他吗?”
那个短命的王君,心甘情愿落入赵琬政治联姻的圈套,纵容着她在薛国朝堂上玩弄权术,等他死了,还要在鬼界等着,一直等到妻子来了,才要一起走上轮回道。
赵琬十年不去,他便等十年,百年不去,他便等百年。最后实在等不到了,魂魄消散,连记忆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却还是在鬼界提着灯到处走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了。
彤华想起那个在鬼市街口徘徊的鬼魂。明明赵琬也去找了张二狗,可显然一步之差,他们是没有遇到的。
这样差的缘分,还要强求。
世人呐,真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