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天真(2/4)
他没瞎。
他清楚地意识到相比起在大日矿山,南扶光曾经还对他的到来与是否能够主持公道有所期待的话……
这一次,直到她被人压着脑袋塞进牢狱,从始至终,她都未扭过头看他一眼。
没有期盼。
没有求饶。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她表现得非常自然到,让人不怀疑她是从始至终,是真的没想起有宴几安这么一个人站在那,或许可以一句话便扭转局面——
宴几安有些茫然,但也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层层递进的加深与流失……
尽管他做了许多事试图弥补一切。
但似乎做的越多,错的也越多。
无法抑制的,她在离他远去。
「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疼痛的人;一个说镀鳞便往山上去,准备只身徒手硬接渡劫天雷的人;一个完完全全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人……」
她是这样骂他的。
是这样吗?
宴几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难得有些茫然。
再抬头时,面对整整一个议事厅长桌边的寂寥,他抿了抿唇,淡道:“这事本来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关几日长教训便可,其余的,不准做。”
没有人表现出诧异或者异议。
鹿桑动了动,最终在众人的沉默中做了勇敢的嘴替:“既然如此,师父何苦来将师姐关进去,引得她怨您……”
只怕是怨都没有。
宴几安平静地想着。
微微回过头,望着鹿桑:“可她确实做错了事,难道要我装没看见?”
鹿桑:“……”
……
接到下面负责照顾各宗门人带来灵兽的小厮的简信,得知开明兽不见的第一时间,鹿桑便离开了那叫人无语又窒息的议事厅,满渊海宗到处找它。
亏得真龙镀鳞那一次神凤的名声真真正正的打了出去,她在渊海宗算得上通行无阻,最后在一个弟子那听说傍晚的时候,在某一片区域看到了那只白化开明兽。
难怪渊海宗弟子述说起来时表情不那么自然,说它好像和奇怪的人在一块。
鹿桑顺着指引找到了那弟子所说的地方,也见到了开明兽的一刻得到了答案——它正跟着一个身形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一头猪,成群结队的把渊海宗当自家后花园,往回走。
如此怪异的组合,倒也不怪渊海宗弟子表情诡异,他只是不知道对于云天宗的人而言,“凡尘男人,开明兽,猪”的组合早就习以为常。
——这个组合的指向性很高。
开明兽跟杀猪匠凑在一起是为了谁的答案很明显,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它应该在渊海宗牢狱附近,而那里正是南扶光被关押的地方。
鹿桑抿了抿唇。
“龟龟。”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云天宗小师妹语调依然柔声细语。
正迎面走来的男人步伐一顿,抬头扫视而来。
只是平静的一眼,鹿桑心中却漏跳一拍——上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只不过是寻常凡尘男人,她一个筑基修士不知为何对他却有天生的胆怯与畏惧。
“午安。”
鹿桑主动与杀猪匠打招呼,“是去探望大师姐了吗?”
“不是。”那杀猪匠平静道,“是去邀请她越狱,她不干。”
“……”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看表情不像。
“师、师姐在里面还好吗?”
“嗯?”
“啊?”
“……有人会待在牢狱里待的很好吗?”杀猪匠问她,“这是什么问题?”
鹿桑语塞。
有些不自在地拧巴着衣袖,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跟在杀猪匠身后跟那头小猪互相咬尾巴的开明兽,两只幼崽在草地上滚的一身泥巴和草……
鹿桑想叫龟龟,但是开口前又不自觉小心地瞥了男人一眼。
水灵灵的目光像是草丛里胆怯的小鹿,眼中想要讨回灵兽的诉求明明白白,任凭谁也不会忍心拒绝。
然而本应该接收这目光的人却犹如眼瞎一般,目光毫无波澜,等了一会儿她没说话,他干净利落就转身要走。
鹿桑:“……”
等、等下——?
他怎么就要走了啊?
鹿桑目瞪口呆,不自觉跟着男人身后追了几步。
窸窸窣窣的鞋底与草地摩擦的声音轻响低调,走在前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鹿桑仰头望着他高大宽阔的背影,充满期望他身形沦落。
“鹿长离。”
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猝不及防被叫到过去的名字,鹿桑眉心猛地一跳。
男人慢吞吞转过身,脸上散漫放松,唇边倒是挂着笑仿若一如既往温和。
“万物宣誓诚服,三界六道均于你裙摆之下,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像是打从方才开始,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眼终于给了她第一个正眼相视。
“别什么都想着跟你师姐抢,做人么,总要学会见好就收。”
他停顿了下,笑容未变。
“你说是不是?”
鹿桑哑口无言。
看着不远处男人勾起却毫无温度的唇角,只觉得心头狂跳,与生俱来的畏惧几乎就要破出胸腔。
……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杀猪匠带走了开明兽。
她并没有眼巴巴地跑去继续追,它凑过去自然是它自己拥有的意愿。
——被爱护时表现出抗拒,最终被放弃后,又察觉不对转头找补倒贴。
倒是和那亲手将它抱回来的人真有点儿像。
思及宴几安,鹿桑的心跳这才稍微恢复一些平静。
她不想承认自己方才有些被那个平平无奇的杀猪匠吓着了。
她没有什么都要和师姐抢。
只是……
只是师姐有的,恰巧都是她想要的罢了。
就像宴几安这个人。
无论他与扶光师姐如何貌合神离,争吵,闹得惊天动地,鹿桑却觉得他始终离自己很远。
真是奇怪。
甚至就连鹿桑都看得到,被押解入牢狱时,她的目光相当平静,没有任何求助只有理所当然……
就像不净海是瀚海波澜之下,总有很难察觉的汹涌洋流。
他们俩之间间隙越来越大,鹿桑看在眼里,没有再追问问宴几安怎么想的,来修仙界那么久她不再如同之前那样总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把问题挂在嘴边。
她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一直希望的是哪一日他回过头时看一眼,哪怕一眼,能看到她站在那里。
——并不是杀猪匠说的什么都要和师姐抢的。
她想要的不过从始至终只是宴几安而已。
好在最近她与他的关系因为真龙镀鳞的关系稍有升温,他甚至愿意开口,帮她的同乡在渊海宗要一个体面的职位呢。
对于除了救苍生大义与南扶光的事外向来不问闲事的云上仙尊来说,这很难得。
光回想起那日宴几安找人协调穗娘的事时,渊海宗弟子看上去略微诧异的模样,鹿桑方才被震慑紧绷的心情一瞬放松了些。
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
正所谓白日不提人,晚上不谈鬼。
鹿桑为了开明兽的事有些烦躁,满渊海宗胡乱闲逛时,居然在古生物研究阁转角遇见了前些日子偶然遇见的穗娘。
改换掉身上拿鲜艳的裙袍与廉价珠钗,身着一身渊海宗古生物研究阁编外杂役的布艺,头发只用朴素木簪簪起,没有涂脂抹粉,穗娘跟在一群人的队伍最后面,一点儿也不起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古生物研究阁内门弟子,他看上去有些趾高气昂地训话:“你们这些人,今生肉胎凡躯,本与仙门无缘……今日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彩衣戏楼从扫洗至饲养员,最后升格当真摸到了咱们古生物研究阁的门槛,那是你们的福气!”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然而没有人反驳他。
众人一脸顺从与信服。
在渊海宗,或许这仅仅炼气末期的弟子压根什么都不算,但此时此刻在这些毫无修为的凡人面前,他可算是“道长”一名,眼瞧着这些人恭顺,他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一会儿进古生物研究阁,可别东张西望,看到了不该看的,仔细挖了你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