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五 假如(下) 假如长子诞生……(2/4)
有好几次玄叶闹得太过,玄沐都战战兢兢地以为父君会大动肝火把玄叶教训一顿,或者和一门心思护着玄叶的母妃吵架。
结果最后都并非如此,父君母妃反倒还因为玄叶的胡闹,和睦相处过一段时间。
玄沐印象很深刻,那一回,玄叶玩闹间咬了一下他的手。玄叶成长得十分迅速,不到十岁的年纪就已相当牙尖嘴利,那一口险些把他半只手咬下来。
习惯了玄叶的胡作非为,他本来没往心里去,想自己等伤口慢慢长好,可当时父君恰好回来,一打眼就看到他满是血的手和袖子,便过来问怎么回事。
得知前因后果,父君十分明理地管教了玄叶,并将之关进悔过室好好反省,随后带他去找了母妃,讲明这件事。
“玄叶咬伤了玄沐,我把他关起来让他反省去了。”玄濯开门见山地对弦汐说。
弦汐原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顿时愈发煞白,虚弱又焦急地对玄沐招手道:“玄沐,过来让母妃看看。”
玄沐马上乖顺地走到床边,将沾满干涸血迹的手递给她。
——如果他还是一条没化形的小龙,这会儿想必尾巴都该摇起来了。
弦汐握住他的手,心疼地拭去上面棕红血迹,“咬得这么重啊……还疼不疼?”她蹙眉望着玄沐,眼中尽是怜惜。
玄沐明媚地笑:“不疼啦。”
弦汐轻叹一声,揉揉他的头,温柔眉眼间有些无奈:“真懂事。”
她朝玄濯要了一管药,给玄沐细细涂好。
玄沐这厢正阳光灿烂着,却听弦汐又说:“你弟弟还小,就喜欢闹腾人,下口也没轻没重的。你多包容他些,千万不要怨他,知道了吗?”
弦汐本意是想劝玄沐不要因此记恨玄叶,跟玄叶生出罅隙,令兄弟间的感情出现裂痕,然而这句话落入玄沐耳朵里,一下就变了味道。
他觉得母妃在偏袒玄叶。
玄沐怔愣住,心里的阳光骤然被阴霾遮蔽。他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木木地道了一声:“嗯。”
随后他不再停留,向父君母妃行了一礼,匆匆辞别。
路过窗户时,玄沐听到里面传来两人之间难得祥和的对话:
“玄叶今天要是再加点劲儿,玄沐的手估计都要保不住,也该给玄叶立立规矩了。”
“玄叶正是长牙的时候,可能牙太痒,才会控制不住到处乱咬。”
“我看是他皮太痒,控制不住想挨揍。”
“……给他找个结实点的东西磨牙吧,他有东西咬,应该就不会再咬人了。”母妃叹道。
父君想了想,“给他喂点宝石珍珠好了,我小时候就用的那个。”
母妃:“有没有正常点的东西?”
“正常?”父君又一沉思,“老三小时候啃的是魔蛟骨头,要不用那个?——别问能不能用普通妖兽骨头,那种一咬就碎的玩意压根没法磨牙。”
“……”母妃长叹一声,“随便你。”
光听对话,好像只是一对探讨该如何教育孩子的寻常父母。
但类似这样的对话,玄沐敢肯定,过往几十年间没有因为他发生过哪怕一次。
这唯一听到的一次,话题中心还是他弟弟。
玄沐不清楚那天他是怎么回到自己寝殿的,等思绪回笼时,他已经在凳子上静坐了许久。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瞬间,汹涌的泪水顺着面庞簌簌流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然而玄沐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费解,明明他一直以来都那么懂事听话,为什么父君母妃却更偏爱捣蛋的弟弟。
他费解的同时又隐隐约约有种直觉——
在这个家里,“活泼”并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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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玄沐理解了为何父母会偏心弟弟。
与平庸的他不同,玄叶在成长过程中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他十五岁便能一次化形成人,不论多么深奥复杂的学识理论,也都能一学就会。天资聪颖得连玄濯都为之侧目。
玄叶的相貌也与他柔美的母妃更相似些,又混着父君的硬朗英俊以及一双金瞳,以致有种妖冶的艳丽感。或许是因为这个,玄濯对他的态度也比对玄沐和蔼少许。
玄沐虽没玄叶那么聪明,但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他心细如发,极会察言观色,他敏锐地察觉到父君对玄叶的关注,于是日渐沉默寡言。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父君对玄叶的和蔼和关注并未延续太久。
原因正是玄叶那双继承于他、能力却又更胜一筹的金瞳——玄叶能通过它窥见生命的光晕,也能勘破一定程度的未来。
玄叶看到了他母妃的死。
那天,他跟随兄长前往主寝殿给母妃请安,抬眸那刻,霍然一副母妃卧在榻上鲜血横流的场面。
那场面对于年幼且深爱着母妃的玄叶来说委实太过惊心,他当即便被吓得痛哭了出来,同时扑到母妃身上,惊慌失措地叫人来救治,任凭兄长怎么拉都不肯放手。
他的母妃茫然而仓皇地抱住他轻声安慰,好巧不巧,当时他父君也在场。
玄濯皱着眉问他怎么了,玄叶哭丧着脸,喊出了令他毕生难忘的话:“母妃死了!母妃死了!”
空气都仿佛随着这一声凝固住,随即玄沐和玄叶第一次见到了父君真正意义上的震怒。
犹如被触犯到最为忌讳的逆鳞,又或者被揭露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玄濯大发雷霆地拔出剑要将玄叶置于死地。如果不是弦汐强撑着病躯挡在玄叶面前,他那日当真会砍断玄叶的脖子,让他堕入六道轮回重新投胎一次。
也是从那天起,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坍圮。
玄濯将自己对两个孩子的憎恶表现在了明面上,除非必要,否则不会多看他们一眼或多说一句话。
父亲的冷漠疏离导致两个孩子近乎病态地依赖母亲,渴望从母亲身上汲取到更多的爱,而他们的母亲,弦汐,并不知道这是一种错误的苗头,也不晓得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只一味盲目地补偿和给予。
对于家庭的破裂,玄沐心中隐痛,却依旧温顺又无能为力地接受了现实,而引发这一系列崩塌变动的玄叶自此成了家里最不安定的因素。
随着时间流逝,母妃死去的场景在玄叶眼中越来越清晰分明,成了噩梦一样的存在。玄叶试着回避母妃甚至封闭自己的感官,却没有丝毫用处,只让他性情一日比一日地孤僻乖戾。
他逐渐分辨不清幻象和现实,精神日夜游走在混沌的边缘,偶尔见到母妃,还会神智模糊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他满面漠然,“你不是死了吗?”
平静得像是已经完全接受了母妃死亡的事实。
弦汐尝试以陪伴缓解他这症状,然而她的行动与死相交替着出现在玄叶眼中,反倒令玄叶愈加不稳定。玄叶变得愈发暴躁,他开始破坏视线所及的物体,包括那些活生生的宫人。
玄沐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修习完法术,想通过后花园的小径回房歇息时,看到玄叶在草丛间津津有味地啃食着什么东西。
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
可龙宫里除了乌麻外,再没有其他动物。
玄沐眉头蹙起,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悄悄凑过去看,却发现玄叶居然在吃一具宫人的尸身。
“——玄叶!”玄沐一把提起玄叶的后领,罕见地动了怒:“你在做什么?!”
玄叶转头看他,淡定咬碎口中肉块,血浆瞬间从利齿间爆了出来。他挥开玄沐明显在发抖的手,咧着猩红的嘴森森一笑:“在吃点心呀。”
他吞下那块肉,“好心”地往兄长那边踹去一条胳膊,“兄长,你也尝尝,这个滋味不错。”
玄沐被景象惊愣在原地,半晌,才哆嗦着惨白的唇瓣:“你怎么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玄叶费解地一歪头,脸上满是天真的残忍,“他们身体里有毒吗?”
“……”玄沐只觉他呼出的气都是冷的,“玄叶,这是你吃的第几个?”
玄叶漫不经心:“第四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的?”
“就这两天吧,前几个味道都挺一般的,这回这个倒是还可以。”玄叶探出足尖,随意踩碾地上血淋淋的尸体。
玄沐眼神空洞地盯着玄叶,一时无法接受面前发生的事情。许久,他竭力稳住呼吸:“玄叶,你为何要吃他们?”
玄叶不悦道:“因为他们说母妃坏话。”
“说母妃坏话?”玄沐拧起眉,有些不信。
宫人明明只会在被吩咐或问话时才会开口,怎么会……哦。玄沐想起来了:宫人也是会在背后说小话的,他们就曾悄悄喊过玄叶小魔头。
他于是问:“他们说母妃什么了?”
玄叶静了静,眸光幽幽:“我不想重复那些恶心的话。”
看来确实是宫人有错。
但玄沐还是绷着嗓声:“宫人言行不当,你可以告知父君,也可以用合适的刑罚惩处,怎么能把他们吃掉?”他严厉地警告玄叶:“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不然我就告诉母……父君,让父君教训你。”母妃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舍得责骂玄叶,还是父君的威慑比较大。
玄叶登时黑了脸:“为什么?”
玄沐愠怒道:“因为他们是人!我们是龙子,怎么能吃人!你这样会遭天谴的!”
“人?”玄叶轻蔑一笑,尾巴从背后伸出,打球似的将地上死不瞑目的头颅拍打到一边:“这些也算人吗?”
玄沐实在看不下去这光景:“够了!你——”
“小殿下!二位小殿下!”
后方忽然传来宫人急切的呼唤,玄沐脸色一变,连忙施法将地面这滩惨不忍睹的狼藉遮掩过去,并狠狠瞪了玄叶一眼:“把嘴擦干净!”
他心里对弟弟多少是有点膈应的,但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吃人这等丑闻总不能让外人知道。
待玄叶一脸无所谓地将自己收拾干净,玄沐转过身,施施然回应宫人:“何事?”
宫人急喘着气停在两人跟前,禀报前不忘礼节地福了福身,“太……太、太子妃娘娘带着小天孙来了,现下正在寝殿与娘娘闲谈。”
玄沐顿时僵住,玄叶周身气息唰然冷沉下去:“太子妃娘娘?哪来的太子妃娘娘?”
宫人被他阴寒的语调骇了个激灵,颤颤巍巍道:“是……九重……九重天来的……”
见玄叶神色越来越差,宫人腿一软,直挺挺跪到了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语速飞快道:“太子殿下当前不在宫中,娘娘本是不愿与太子妃娘娘见面的,奈何太子妃娘娘非要相见,奴婢人微言轻,不敢阻拦!”
玄沐和玄叶的表情皆是难看至极。
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不是不了解。母妃曾说过,她只是父君的一个侧妃,父君在天宫另有一位正妻以及美满的家庭,也因此,他们母子不被允许登上九重天。
因为这个,玄沐和玄叶一直对九重天有些反感,天族那边也只有与父君关系亲近的一小部分人偶尔会来做客,这么多年来,两边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那位正妃娘娘,涂山公主来做什么?
两人没思索这个问题太久,母妃身体不好,万一被那不请自来的狗屁娘娘动什么手脚可就不妙了。玄沐抓住立马就要冲过去的玄叶:“我们一起过去,一会你别开口,我来应付她就好。”
玄叶鄙夷地乜斜他:“你能行?”
他一直看不上这个平庸无能、又温和得像个任人欺侮的软包子似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