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幕落下时,总是人们着急归家的时候。
今夜不同。
街上没有步履匆匆的人们,只有一双双翘首以盼的眼睛。
斜坡街道中段有一个公交车站,正是大家重点关注的对象,据车站边的小卖部老板说,雪小姐出门通常乘坐公交车,下车后还经常去他的店里买东西。
小卖部老板姓姜,中年岁数,一副老相,故而被认识的人戏称为姜老头。提起这茬,本意是沾雪小姐的光,多吸引一些顾客来店里蹲守,顺便刺激刺激生意。
结果真的刺激到了。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别说去他店里,门口经过都得加快脚步。
生怕违反“四不原则”,不小心碰上雪小姐,干扰她执行任务。
老姜守了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连平日经常光顾的熟客都没等到。他急得心里直呕血,却也无可奈何。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附近早餐店、小饭馆之类的店主顿时聪明起来,绝口不提雪小姐也会时不时光顾自家的事,更有什者,口口声声说自己从未见过雪小姐出没。
越是如此,人们的好奇心越重。不让接触,在附近看看总可以吧?
于是与辉路附近街道上汇聚的人群越来越多,三五成群地汇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小摊小贩闻声出动,在人群中穿梭,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叫卖了第一声,很快,街上就被高高低低的叫卖声笼罩了。
如同夜市,热闹非凡。
很少有人意识到,现代社会陌生人之间默契的一米距离,在此时被缩短了无数倍。
“雨晴,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雾杉扒着车窗,疑惑不解。
“天气不冷不热,都出来散步的吧。”柴雨晴微笑道。
这句话让驾驶座上的苗护士长回望了一眼柴雨晴,心中奇怪。
雪小姐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人们是为什么来的,可以理解。柴雨晴作为雪小姐的行动伙伴,明显是知情的,为什么要用这种不着边际的理由搪塞她?
苗婧雅是极有分寸的人,心中虽有疑惑,也能压在心里。
街上的人们大都在注意公交车站,此时正好一辆公交入站,愈发吸引视线。竟无人发现,一辆不起眼的家用轿车载着他们翘首以盼的超级英雄,在街道上缓缓驶过。
靠近坡道尽头,苗婧雅看清了与辉路85号院的破旧铁门,和铁门后一闪即逝的脸。
她皱了皱眉,紧接着,视野之中有一片光黯淡下来。
她适应两秒,才发现那是小院里唯一一栋旧楼——片刻之前还灯火通明,这会儿已然黯淡无光,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了。
搞什么?
苗婧雅觉得那些人都有病。
这两天许多人抢着入住雪小姐居住的小院——这个消息她有所耳闻。
坦白说,她是不太赞同这种做法的,小院本来没几户居民,一夕之间搬来几十户人家,怎么可能不引起雪小姐的注意?以后又怎么可能不违反“四不原则”?
搬就搬吧,既然搬进去了就别表现得太奇怪,把雪小姐当成普通人,把自己也当成普通邻居。今天搞这么一出是干什么?
让雪小姐看一栋住满人的鬼楼吗?
真想把他们都抓进自家医院检查检查脑子。
吐槽归吐槽,苗婧雅终究在院门外停车了,扭头时已经换上娴静的笑容。
“你们上去吧,我就不下车送你们了。有空记得来家里吃饭。”
“谢谢苗阿姨!你做的红烧肉实在太好吃了,难怪苗苗让你买三斤五花肉!”
没错,雾杉已经想起来那名打电话的路人了,不是别人,正是苗苗。
出于十二的原因,苗婧雅对雾杉印象本就很好,得知她就是雪小姐后,怜爱之外更多了十分钦佩。
等到自家闺女和雾杉一道出现在医院,她喜出望外的同时,马上发出邀请,让雾杉和柴雨晴去自家吃晚饭,完事后又亲自送两人回家。
全程没说多少话,更没问什么私人问题,只当一名帮女儿招待同学的温柔母亲。
当然,苗婧雅再庄重矜持,也是个凡人。
目送两个姑娘进入院门,她掉头返回,经过那些苦苦等待的人们时,忍不住哼了一声。
有一点点趾高气扬的嫌疑。
……
旧楼倒也算不上黑灯瞎火,起码公共区域的灯都亮着。
雾杉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咦,雨晴,楼道灯变亮了,是新灯泡耶!”
“好奇怪哦,地上也干净了,白天那些垃圾呢?”
何止是干净,若雾杉蹲下去擦一擦,就能发现地面简直纤尘不染。
柴雨晴微笑摇头,等她自己去探索。
两人在各自家门口分别,雾杉突然叫了一声:“雨晴……”
脸上开心的表情没了。
“怎么了?”
“没事。”雾杉重新咧嘴笑,“晚安呀。”
“晚上好。”
柴雨晴放慢了手头动作,看着她打开门,看到十二半掩在门口的身影,看到雾杉把饭盒塞到十二手里。
“十二!吃过泡面了吗,吃过也没关系,反正你大手大脚吃得多。这是苗阿姨做的红烧肉哦,给你打包啦……”
柴雨晴听着声音远去。
雾杉刚才想说什么?
她回忆着雾杉最后一个笑容。
她了解雾杉,能分辨出来,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更像是人类勉强的假笑。
柴雨晴明白了。
雾杉在害怕,也许是害怕明早出门见到不友好的邻居,或者压根见不到邻居。也许是害怕明天去学校见到不友善的同学。
一个连异虫都不怕的人,居然会害怕这些东西。
这些连普通人稍微心理建设都能克服的问题,在雾杉看来,都是难以跨越的障碍。
因为那个该死的核心指令——它简直让柴雨晴又爱又恨。
“勇敢一点,勇敢去探索你就会发现,这些都不是你的障碍了……”
我会把它们全部铲除。
柴雨晴缓缓吐出一口气,走进自家,临关门时,一道人影无声跟了进来。
“找我?”柴雨晴问着,关上门。
尤盈表情不太自然:“对。我想和你道个歉,要不是因为我冒冒失失去学校,雾杉不会惹来之前那些闲言闲语。”
“那你应该和雾杉道歉才对,她刚到家,还没睡。”
“我以为……”
“以为什么?”柴雨晴毫不留情拆穿她的真实目的,“你不是来道歉,你是来打探消息,想从我嘴里证实雪小姐是真是假,对吧?毕竟,你是普通人中唯一一个见过她吞噬异虫的人。”
尤盈讷讷。
“你应该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挖空心思搬来这里,已经确定了雾杉能为你带来安全,既然如此,你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安全,不该问的别问。”
“……我明白了。”
“只有你明白没用。”
“我明白了。”尤盈又说,亮起手机,“你放心,我已经成立85号院业委会,成功当选主任。我保证院里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柴雨晴点了下头,开门送客。
事实上,她到现在也不厌恶尤盈。
一是碧水庄园传话的情分,二是尤盈的所作所为,才让她觉得罗姿用雪人造势的方法可行,三是……
即便没有尤盈,雾杉也会因为性格原因被人怀疑成异虫,走到死胡同里是迟早的事。
从这一点看,还得感谢尤盈提前把这一点给引爆了,让她更早意识到雾杉也有脆弱的一面。若不及时把这一面夯实,等到被有心人抓住,对雾杉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但柴雨晴不得不对尤盈拿腔作调。
尤盈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容易得意忘形,说难听点就是蹬鼻子上脸。不畏惧自己畏惧雾杉,以后必会惹事生非。
只有这样,才能通过尤盈控制好小院居民的言行举止。
事实证明,柴雨晴在识人用人方面有其犀利之处。
第二天早晨,雾杉刚走出卧室,就听到了隔壁传来油锅爆炒的声音。雨晴家隔着一条楼道,是听不到炒菜声的,所以不是雨晴。
雾杉疑惑地听了一会儿,走到客厅小阳台,闻到了辣椒炒肉的味道,同时见到了几张新面孔。
雾杉一怔,下面的人也一怔,然后对她露出笑脸、点头示意,继续打扫起院子来。
雾杉愈发疑惑了,他们是谁呀,难道是新搬来的住户吗?
她都顾不上洗脸,跑去找柴雨晴,然而家门刚打开,更多细碎的声音传入耳朵。
炒菜声,交谈声,脚步声,甚至还有孩子啼哭声。
旧楼三层,很多住户的房门都敞开着,各种声音汇集成流,让烟火气充斥整个楼层。
雾杉顺着楼道往另一头走,目光在一道道敞开的房门上掠过,偶尔和屋里的人视线接触,对方便微笑着和她点一下头。
都是不认识的人。
都是新邻居?
她越来越疑惑了,在楼道尽头转身时,不经意撞上了背后的人。
雾杉后退一步:“尤盈!你吓死我了!不对,尤盈,你怎么会在这里?!”
尤盈没化妆,衣着也比以往朴素多了,此时裹在家居服里,像是一个漂亮但普通的居家女人。
她笑道:“我租了这里的房子,当然住在这里呀。就在你家隔壁,你不知道?”
“隔壁?”雾杉眨眨眼,“刚才是你在做辣椒炒肉?”
“鼻子这么灵啊,想吃?不行,那是我给自己做的午饭。”
“我才不想吃呢,你厨艺肯定没有雨晴好。等下,酒鬼大叔同意把房子卖给你了吗?”
尤盈陪着她往回走,摇头:“都说了是租,不是买。那个守财奴打死不卖,我只能跟他做了笔交易。”
“又做交易啊?”雾杉好奇了,“什么交易?”
“他便宜租我一套房子,我把他所有空房都租出去。现在整栋楼都满了,”尤盈悄悄打量雾杉的神色,“住的人太多,隔音又太差,一大早就吵死个人。”
“没有吵呀,多有生活气息呀!”雾杉摇头反驳,然后说,“我说过你住大房子住多了,来这里会不习惯的。”
尤盈心里的忐忑终于消散。
不管雾杉是不是雪人,此前她都有点担心她会厌恶院里居民太多。
“尤盈你好厉害呀,一两天就把房子都租出去了。算上我和雨晴,以前这里只住了七户,加起来只有十几个人呢,后来又搬走了一户……现在有多少人呀?”
“算上你和柴雨晴,36户大概137人吧。”
平均下来将近一户四口人,听上去像是一家子,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周六下午院里混战的场面,尤盈还历历在目。
与辉路85号院有空房待租的消息传开后,小院很快挤满了人。狼多肉少,房东又是个不管事的酒鬼,引发了一系列争执。尤其是刚搬走的人和新来的人矛盾尤其尖锐,甚至打了几架。
若非管控人员伪装成警察居中调和,只怕大伙直到现在都无法入住。
最后在“警察”调解下,抽签决定租客人选,抽中的幸运儿也不是万事大吉,只有一家两口人以上才能整租一套房子,少于两口人必须得合租,并且不能临时拉外面的朋友凑数,而是进行第二轮抽签,决定合租人选。
尤盈凭借和雪小姐“有交情”,自然不用抽签,早早内定了雾杉隔壁的房子。
物以稀为贵,她原以为其他抽中资格但没有家人的人,会只挑一个合租人选,出乎意料,几乎所有人都挑了三四个。
小院房子都不大,四五个人住在一起,明显很挤,图啥?总不能是为了分摊本就低廉的租金吧?
她很快想明白了,不是为了租金,而是为了壮胆。
雪小姐的流言刚出现不久,抢着来租房子的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勇气和胆怯并不相悖,他们都担心流言是假的,是以人多壮胆。
总之,最后统计出来,新入住与辉路85号院的居民多达134人,剩下的3个人都是老住户。
雾杉和柴雨晴之外,剩下的那个老住户……
雾杉下楼时见到了。
彭浪平拎着公文包站在楼门前,一边心急去上班,一边在等待着什么。他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冷不丁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早呀”。
熟人打招呼大都点头微笑,会用清脆声音说出这两个字的人,只有一位。
彭浪平的笑容有点尴尬:“早、早。”
发现雾杉身边还有柴雨晴后,他的脸部肌肉愈发僵硬了,转身就要走,却被雾杉叫住。
雾杉直截了当地问:“彭浪平,你为什么要我们搬走呀?”
“对、对不起……”
“不要道歉呀,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十二,大家都没发现他住在你家里,有一次突然看到,被他吓到了。但现在没事了,我知道我们误会了……”
“等一下,为什么会被他吓到?十二做什么事情了吗?”
“没、没有,是因为……”
彭浪平心急之下,差点不顾禁.忌说出“傀儡”二*字,然而柴雨晴在一边冷冷盯着他,更后面,尤盈出现在楼梯口,也眯着眼看过来。
“因为他人高马大,不说话没表情,看起来很凶!”
“是这样吗……”
雾杉蹙眉想了想,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
“那现在为什么没事了呢?十二还是人高马大,不说话没表情,看清来很凶呀。”
“因为……因为……”彭浪平绞尽脑汁,“因为他帮我捡起衣服了,我晒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刮掉,是他帮我捡起来的……”
雾杉的眉毛舒展开,露出开心的笑容:“原来十二做了好事呀,太好了!彭浪平,我接受你的道歉。”
“……谢谢、谢谢。”
这种理由居然能过关?
彭浪平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赶忙拿出手机,向名为「与神同辉」的聊天群发送入群申请,备注上写了一句话:
「雪小姐接受我的道歉了!」
发完后,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他运气很好,周五联合老居民逼迫雾杉和柴雨晴搬离,失败后,老居民们都连夜搬家,只有他晚了一步,因为经济窘迫没找到其他便宜房子。
当晚,有关雪小姐的流言铺天盖地地蔓延开。
一觉睡醒,天都变了。他成为了唯一一个仍旧留在与辉路85号院的租客,幸运儿。
他运气也不太好,周六下午,其他老居民杀回院里,和新租客们发生争执。有人眼红彭浪平的运气,故意捅出他带头赶走雪小姐的事情。
彭浪平顿时成为过街老鼠,众矢之的,被新成立的业委会拒之门外。
他苦熬了一天两夜,今天上午终于鼓起勇气,特意等在楼底下和雪小姐道歉。要是雪小姐不原谅他,自己恐怕只有主动搬走这条路能选了。
好在,雪小姐接受了他的道歉。
彭浪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手机通知,他进入了业主群。
他神色一喜,不由抬头望向雪小姐家所在的位置,脸色一僵。
三楼阳台上,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垂落目光,盯着他。
那个待在雪小姐家里的、疑似傀儡的、名叫十二的男人……
彭浪平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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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彭浪平不是讨厌我呀,是害怕十二。”
“我说过没人讨厌你呀,你热情活泼可爱,大家都很喜欢你。”
“可是邻居是邻居,同学是同学。除了苗苗和米湘,别的同学都讨厌我呀。”
“我们和他们成为同学才一星期,不了解你而已,等他们了解你了也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即便柴雨晴不断加油打气,雾杉仍然不确定。
她早上鼓起勇气询问彭浪平讨厌自己的原因,原本想着从答案中寻找“自己被厌恶”和“异虫”之间的关系。
结果,答案和异虫毫无联系。
那就只能从另一波讨厌自己的人身上寻找了——同学。
这需要雾杉再次鼓起勇气踏入管控学院。
她在公交车门口迟疑了好一会儿,全然没发现,满车的人没有一个催促她,司机也在耐心等待。
“走吧。”柴雨晴悄然握住她的手。
“走!”雾杉昂首挺胸。
她雄赳赳气昂昂,决定每碰到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就大声问为什么。很快,她碰见了一个和自己一样走向学校大门的学生。
是个女生。
雾杉紧紧盯住她的脸,捕捉对方脸上的表情。然而视线接触后,对方只是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欸?”
她不讨厌我?
没关系,下一个。
下一个也是微笑点头。
从校门走到教学楼,雾杉一共碰见了23个同学,无一例外,都对她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雾杉不懂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时,一道声音伴随着匆匆的脚步追上来:“雾杉!”
“金治宁?”
同班同学。
男生跑得有点喘,脸色因为兴奋而通红,在雾杉面前停下,却不知道说什么了,别扭地继续打招呼:“雾杉柴雨晴,早上好。”
四不原则,四不原则……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没想到雾杉直接问道:“金治宁,你们是不是讨厌我呀?”
金治宁大惊:“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
“不讨厌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给我投票呢?不只是竞选班长,还有别的班委……”
“那是因为、因为……”
金治宁正编不出个所以然来,班主任出现了。
范保心按了按他肩膀:“金治宁,柴雨晴,你们先上去。雾杉,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范保心在学生面前总是板着个脸,雾杉有点怕他。
“为什么要去办公室?”她不肯动脚,“不会是给我处分吧,我没违反校规校纪呀!”
“要处分直接上公告墙了,没有的事,你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跟我走吧。”
雾杉可怜巴巴地向柴雨晴求助,柴雨晴揉揉她手背:“老师说没有处分就没有处分,别怕。”
行政楼在湖边,雾杉从来没进去过。
她有些忐忑不安,跟着范保心来到办公室,奚琪也在里面,见状瞪了范保心一眼,话里有话。
“你说什么了把人家吓成这样?”
范保心还没来得及叫屈,就听雾杉道:“范老师没说什么哦,我只是有点害怕。”
奚琪拉着她坐到椅子上:“为什么害怕?”
“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都是不好的事情呀。奚琪老师,我哪里做错了吗?”
“哪里都没做错,叫你来办公室也不是坏事,而是好事。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选你当班干部吗?”
“为什么?”
“因为学校早就内定你当学生会荣誉主席了,按照规定不能兼任其他职务。这个消息本来是保密的,都怪范老师,不小心说漏嘴被学生听到了。你们班上,恐怕只有你和柴雨晴还不知道这件事。”
雾杉瞪大眼睛:“学生会荣誉主席?”
“对,学生会干部名单本来就比班干部晚几天公布,所以范老师上周五也不能提前告诉你。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职务。”
“为什么是我呀?”
“因为你聪明热情,很有活力,这些优点学校都看在眼里呀。”奚琪说,故意打趣,“你当我们这些当老师的都是摆设?”
学生会干部比班干部要高一个层级,这点基本常识,雾杉还是知道的。
可事情反转得太过彻底,让她有些晕乎——行动判断逻辑得不出任何结果。
“荣誉主席要做什么呀?”
“什么都不用做,除了荣誉主席,还有一个执行主席,执行主席负责所有具体事务。当然,这不说明执行主席比你重要。恰恰相反,你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荣誉主席是学生会的精神象征,你可以理解为——代表管控学院的形象……”
人类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在核心指令引导下,主要任务是认识世界规则、遵守世界规则的仿生人雾杉,怎么经得住这一套套处心积虑的说辞。
她彻底晕了,走出行政楼时,还在脑子里反复听奚琪的话。
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双方各退一步,雾杉下意识道歉:“对不起哦。”
那人静静看着她的眼睛,没出声。
雾杉终于看清了眼前人,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冯嘉玮,你出院啦?你好了吗?其实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住院,哪里受伤了吗?”
她去抓冯嘉玮的胳膊,冯嘉玮作势要躲,最终放弃了躲避。
他低下头:“去医院接受心理治疗,没有受伤。”
“心理治疗?”雾杉运算出了前因后果,皱起鼻子,“因为你爸爸吗?你爸爸是坏蛋,根本不值得你难过!”
“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好了。”
……
楼内,范保心正在摸下巴:“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你觉得雾杉不是雪人?”奚琪也有同感,“要么扮猪吃老虎演得太好,要么确实没有秘密任务这一说。但罗姿姐拿出的那些证据……”
“CT扫描没有虫躯,DNA检测需要绝密权限……这些都是罗姿姐口头说的,算不上证据。”
“你的意思是罗姿姐故意把异虫包装成雪人,就为了应付学校对雾杉的排斥?”
奚琪说着,自己摇了摇头,“面对面接触这么久,我也不觉得雾杉是异虫。非要让我选,我更相信她是雪人。”
“好吧。”范保心说,“毕竟我们对融雪和雪人的了解都来源于体系内的传言,也许雪人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像你我一样的战友……谁知道呢,毕竟人家抬抬手就能摁死异虫。”
他说着转身,透过窗户,望见楼底下的两人。
“冯嘉玮来了,正在和雾杉接触。”
奚琪也起身去看了一眼,说:“没事,那孩子已经被我们的人统一过口径了,不会说漏嘴。”
“可不是很奇怪吗?”
“你又觉得哪里奇怪了?”
范保心继续摸下巴:“冯嘉玮的父亲死了,举目无亲,我们提出帮他搬家到纯净区,按理说他应该毫不犹豫接受才对。可他拒绝了,难道不怕吕思在纯净区外找他麻烦?”
“对吕思来说,冯嘉玮除了提供一个伴读的位置,还能有什么价值?陷害雾杉?执法者都被雾杉杀了……我认为吕思不会再对冯嘉玮动心思。”
“就算这样,搬到纯净区总比住在那个破小区强吧?我去过他家,阴森森的,就不是住人的地儿。”
“这你就不懂了。”奚琪叹了口气,凝望低着脑袋的冯嘉玮,“被家暴的人,心理阴影不会随着家暴者的死去而消失。他对他家的感情,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
雾杉关心完冯嘉玮住院的情况,问道:“你也是来找班主任和辅导员的吗?”
冯嘉玮点了点头。
“那你上去吧,我去上课了哦。”
雾杉走开一段距离,再回头望去,也觉得哪里怪怪的。
冯嘉玮还是那个冯嘉玮,但好像换了一个人呢,比以前更加自闭了。
她思索着,小跑向教学楼。
而就在雾杉收回视线的时候,冯嘉玮在楼外石阶前蹲了下来。
对面,少年坐在台阶上,正专注地观察地上的蚂蚁。
“你为什么要找雪小姐?”冯嘉玮问。
少年伸出手指,将几只脱离队形的蚂蚁拨回到队伍里,片刻后才回答道:“因为她是一束光。”
“希望之光吗,因为她创造了纯净区?”
“是的,希望之光,但不是因为纯净区。”
“那是因为什么?”
少年没再回答了,抬起头,露出悲伤的眼睛:“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的,为了你好。”
与此同时,楼上范保心第三次道:“奇怪,你确定冯嘉玮心理疏导好了吗?”
奚琪抬头:“又怎么了?”
范保心:“他一个人莫名其妙蹲在地上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