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终于停了。
一道身影在黑夜中狂奔,踏过一个个水洼,泥水飞溅。小院昏黄灯光下,发丝飘摇。
雾杉也不想用跑的,毕竟耗电,但没办法,球车开到半路就没电了,而她只想快点见到柴雨晴。
她跑上三楼,没注意到楼道左边半敞的房门,直接来到柴雨晴家门前。
“雨晴?雨晴你在家里吗,睡着了吗?”
敲了约莫半分钟门,门打开了,柴雨晴擦着头发出现,还没开口,就被雾杉一把抱住。
“我好担心你哦!”雾杉说。
柴雨晴一怔,捏着毛巾回抱。热水澡和雨水,分别冲掉了彼此身上的血腥味。
然而柴雨晴忍不住回想起米途的话,鼻头发酸。
当一个非人比人还要像人,到底应该相信理性,还是认同感性?
雾杉的脑回路则单纯得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还以为你会等我呢。”
“……下午就回来了,知道你有事忙,不想打扰你。”柴雨晴带着鼻音,有些愧疚地说出打好的腹稿。
雾杉又问:“那为什么不接电话呢,害我担心一晚上哦。”
“下大雨了,手机不小心被淋坏了。”柴雨晴说,用毛巾擦掉雾杉脸上的雨水,接着帮她擦头发,“宴会怎么样?”
雾杉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心虚:“就那样啦。”
“那样?”柴雨晴停下动作,看着她的眼睛。
只见雾杉自己擦起了头发,掩饰心虚:“就是自助餐啦,没什么特别的。”
自助餐……
柴雨晴想起球场监控拍摄到的画面,一时无言。
“雨晴你呢,晚上做什么啦?”
“……哦,外面下雨,只能看看电视,没什么特别的。”
听到这句话,雾杉突然放下毛巾,直愣愣看来。
柴雨晴心中一突,难道说漏嘴了?还是说,雾杉后来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手机!对,她被汪琨拿走的手机!
柴雨晴脑筋急转,可潜意识里,却莫名涌出一股冲动,期冀着雾杉拆穿她的谎言,让她有理由将一切和盘托出。
朋友之间,不该存在这么多谎言。
只是没想到,雾杉哈哈笑了两声,说:“我是问你晚上做了什么菜啦!雨晴你好好笑哦!
柴雨晴微怔,随即莞尔,又听雾杉问道:“有剩菜吗,我没吃饱……”
吞噬异虫的饱腹感只能维持极短时间,一路开车加奔跑,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是说吃自助餐?”柴雨晴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见雾杉依然没有说出实情的打算,暗自叹了口气,“进来吧,我把剩菜热一下。”
柴雨晴自然没有做晚饭,两个剩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丝瓜——其实都是预备给爷爷中午吃的,结果老人一口未动。
柴雨晴叹了口气,热好菜端上桌,说:“你不回来,我就没有做肉菜,爷爷吃得清淡,你将就一下吧。”
说完,又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谎言便已经说出口了。
“没关系啦,雨晴做什么都很好吃!”
况且饿极了,吃什么都香。
柴雨晴也没吃饭,但毫无胃口,她端了杯水,静静注视干饭的雾杉,决定再尝试一次。
“雾杉……”
“我吃完啦!”雾杉把空碗一放,“雨晴我先回去睡觉了哦,明天有惊喜给你!”
惊喜?
柴雨晴张着嘴。
雾杉已经跑出门了,她想跟上去,卧室中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她匆匆走进卧室,发现爷爷摔在地上,正低低呻.吟。
“爷爷!”
“……雨晴啊。”柴老爷子这会儿是清醒的,“没、没事,爷爷只是饿了,想下床找点吃的,不小心摔了。没事啊。”
柴老爷子也一天没吃饭,可不得饿么。
至于为什么想不起来吃饭,原因显而易见。
柴雨晴扶他上.床,忍着眼泪说:“爷爷等一下,我马上去做饭。”
另一边,雾杉推开自家家门。
不管她什么时候回来,十二都笔直地站在门后迎接。这种“家里有人等候”的感觉,一旦习惯了,便有些微妙。
从模拟情绪而言,最终浮上来的情绪小球,是“开心”。
“十二!”
雾杉压低声音,抱了抱他,然后模拟出遗憾情绪:“本来想抓几只虫子给你吃的,谁知道它们都莫名其妙死了。十二……咦,你身上好香呀,刚洗过澡吗?”
她闻到了沐浴液的味道。
不光如此,十二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的,就像刚换上去一样。雾杉跑到阳台一看,果然见到晾晒成一排的衣服,其中一套,和十二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没办法,十二身材太高了,雾杉那日在超市挑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款合适的,便买了两套。
她哪里知道,米途为了找同款,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也一口气买了两套,预备着给十二换。毕竟十二碰上异虫就会清醒,一清醒,便会搞得一身血。
正好,昨天一套,今天一套,两套报废的衣服都被新的顶上了。
雾杉自然没有起疑,反而很惊奇地说:“十二,你会洗衣服啦!”
而且把她的衣服也洗了。
从什么都不会,到学会泡面、洗碗、扫地、洗衣服,而且终日待在家里,和管家有什么区别?
“我宣布你不是仿生脑瘫了!”雾杉兴冲冲,“你是仿生管家!”
-
用剩饭给爷爷熬了点蔬菜粥,等爷爷吃完,再帮他洗漱睡下,柴雨晴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
爷爷的痴呆症离不开她的照顾,雾杉的真实身份,也让她不敢再放任雾杉独自外出。可总不能,因为爷爷把雾杉栓在家里吧?
柴雨晴心事重重。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头,猝然发现,昏暗的房间里出现了一道更深的黑影。
“别怕,是我。”
“沉调查官?”
柴雨晴打开台灯,看清了床尾站着的人。
沉宜依旧穿着白天时的装束,谈不上脏,但爬过通风管道,更谈不上干净。她没好意思坐上柴雨晴的床,便绕到一边的梳妆台前坐下。
“很漂亮的梳妆台。”她说。
“……我妈妈的。”柴雨晴回答。
她很快反应过来,以沉宜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不会以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开场。说明沉宜这趟过来,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她又紧张起来,但静静等待。
沉宜问:“见过雾杉了?”
柴雨晴说:“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沉宜点了一下头,斟酌道:“你知道宇宙会议么,人类和异虫之间谈判的战场。”
柴雨晴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如此沉重的开场,后面必然连着强人所难的要求。今天利用雾杉除掉汪琨,沉宜就是这么劝她的。
柴雨晴不想再被动地被套进去。
“你是调查官,我只是普通人,没有能力逼你遵守我们之间的规定。但你对雾杉的了解并不比我少,你希望她做什么,大可以直接对她说。”
沉宜无奈道:“雾杉去碧水庄园,不是我指使的吧?说我不遵守约定,未免冤枉人了。今天之前,我什至不知道她和汪琨之间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过节,就算知道,你觉得凭我能把两只异虫分开么?”
柴雨晴不语。
沉宜接着道:“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因为隐瞒了一些事,所以认为自己背叛了朋友。但是柴雨晴,你也说了你自己是普通人,理智想想,你同样被困在监控室里,又哪来的能力阻止雾杉和汪琨发生冲突?”
理智和感性,从来都是两回事。
柴雨晴蹙眉:“但你们想通过我和雾杉的关系,利用雾杉。难道你这趟过来不是这个目的?”
“……没错。”沉宜说,干脆抛弃腹稿,“可事到如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了,而是防控中心,是融雪,简而言之,是国家意志。”
“你觉得暴雨停了,雾杉平安到家,外面风平浪静,事情就算了了吗?不,远远没有过去。他们正在这个领地上,搜寻、绞杀游荡异虫。”
“为了保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纯净区,你认为他们会放过雾杉吗?”
柴雨晴屏住呼吸。
沉宜的声音越发冷酷:“或者你依然认为,我不该来威胁你,而是去说服雾杉。但很可惜,他们想利用雾杉,但绝对不允许雾杉接近融雪。”
“因为她是异虫,一旦认清自己的本质,整个融雪都会面临覆灭的风险,而融雪,是人类对抗异虫,最后一道防线。”
柴雨晴忍不住反驳:“可是雾杉……”
根本不是异虫啊!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米途十分直白地告诉她,一旦雾杉是仿生人的真相暴露,雾杉的结局只会更加悲惨。整个华国、甚至整个世界,都会想尽办法把雾杉抓进实验室,用各种惨无人道的方法,研究仿生人技术。
没有人会置喙这种做法,仿生人终究不是人,牺牲一个又有什么呢?而打造出仿生人军队,是解救人类文明最大的希望。
反之,异虫会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毁掉雾杉。
沉宜静静观察柴雨晴的反应,见她沉默地闭上嘴,知道时机到了。
“我想来喜欢用事实说话,异虫无恶不作,我恨异虫。但雾杉的存在,也让我意识到也许不应该一棍子打死。若一只异虫能克制本能,做出有益于所有人的事,何尝不能称之为益虫呢?”
沉宜顿了顿:“有益……益达的益。”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但柴雨晴笑不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止你想保护雾杉,我也想。我虽然能力有限,到底是防控中心的调查官,多少能做点事,而你只是连大学都没上的高中生,何来保护朋友的能力?——我这趟过来,就是赋予你保护雾杉的能力。”
柴雨晴更加迷惑了:“什么意思?”
沉宜伸出手:“柴雨晴,我代表组织,正式邀请你加入融雪。”
沉宜走了,留下一个难以拒绝的邀请。
柴雨晴隔了半小时,才走出房间,来到棚屋前。单薄的屋门开着,米途正坐在里面抽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过来。
“沉宜加入融雪了?”米途问。
柴雨晴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米途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不出奇,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姑娘。”
第二次见到她,依然没有多大,红着眼睛站在她母亲的墓碑前,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时候他就预感到,总有一天,沉宜也会走上她母亲的道路。
“她提出什么条件?”米途问。
“和你说的一样,他们想利用雾杉,但又不希望雾杉加入融雪。他们希望雾杉表面上维持现状,暗中引导她对付异虫,守住纯净区。”
米途略感意外地抬眼,笑意莫名:“恭喜。”
柴雨晴不知其解。
“世界上只有极小一撮人知道纯净区的存在,或者说,曾经存在。”米途吸口烟,弹掉烟灰,“沉宜能告诉你这种机密,说明你已经加入融雪了。”
柴雨晴:“我……”
“你知道加入融雪有多难么?第一,需要了解异虫和人类对峙的局势,起码是防控中心成员。第二,至少杀死过十只以上的异虫,才能被融雪列为候选人。但候选人也没有权限知道这种机密,所以沉宜给你的身份至少是见习员。”
说到这里,米途又抽了口烟,弥漫开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我敢保证,你是融雪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见习员,这是莫大的荣誉。”
“我还没考虑好是否接受。”
“你别无选择。”
米途的话让柴雨晴一怔。
米途无声笑道:“我不是为雾杉,而是站在你的立场考虑。现实一点,即便我能看住你爷爷,也不能堂而皇之照顾一个痴呆老人。但融雪或者管控中心完全有能力解决你的后顾之忧。此外,不只有雾杉需要寻找她存在的价值,你也需要。”
“有智慧有能力的人很多,但有智慧有能力的人都选择埋头苟活的话,人类彻底没希望了。这是你希望的吗,柴雨晴?”
“那你呢?”柴雨晴脱口反问,“你有能力制造出仿生人,为什么不告诉国家告诉融雪,为什么不把技术共享出去?”
米途又笑了:“为了延续我女儿的生命,我钻研了二十年,你看到的成功,只不过是我的侥幸。这个过程可一不可再,没有希望复制成功。”
“另外,”他掐灭烟,走到门前,“我无所谓人类有没有希望。如果你也无所谓,我十分尊重你的选择。”
吱呀轻响。
棚屋的铁皮门被关上了,只留柴雨晴伫立在黑暗中,久久没有离开。
-
“什么,你邀请柴雨晴加入融雪?!”
耳机里传来廖佩希愠怒的声音,“沉宜,我只是让你说服她当线人!”
沉宜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解释道:“旅者公会对纯净区的反扑很快就到,这是副总长您说的。非常时期,既不想引起雾杉怀疑,又想在最短时间内引导她去对付异虫,只有柴雨晴能够办到。”
“但柴雨晴和雾杉是朋友!能和异虫做朋友,你敢保证她无论何时都站在人类一边吗?!”
沉宜毫不犹豫:“我敢保证。”
况且客观来讲,雾杉对柴雨晴而言并非恶友,反而充满了古怪的正能量。
当然,融雪对雾杉还缺乏了解,廖佩希不会接受这个理由,故而沉宜干脆没说。
廖佩希:“那你也要知道,万一柴雨晴被雾杉寄生,会给组织带来多大的风险!”
沉宜:“柴雨晴是免疫者。”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只能听到廖佩希压抑的呼吸声。
沉宜又道:“而且柴雨晴对精神污染抵抗力极强,临机应变能力也很好,这些秋书林都能作证。抛开年龄和资历,柴雨晴都是一流人选。”
作为新进见习员,沉宜自然没有吸纳成员的权力,该说的都说了,最终决定权依旧在廖佩希手里。
她等了将近一分钟,远远望见原海市管控中心时,耳机里终于响起廖佩希的回答。
“以后叫秋书林1477,秋书林也不是她的真实身份。”
电话挂了。
沉宜勾起一抹笑容,把车开进管控中心,没想到停车场里聚集了不少人。
一辆车的后备箱被撬开,调查官们从中抬出一个人,席主任在一边怒不可遏的叫嚣:“把他给我弄醒!问清楚沉宜到底去哪了!”
葛康铭伸手给了马楼两耳光,响亮至极,见对方没有动静,皱眉道:“主任,他好像吃了安眠片。”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挤进人群,左右开弓,也赏了他两耳光。
葛康铭愣住。
所有人当场石化。
沉宜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心,微笑:“我徒弟好端端睡着觉,你打他干什么?”
葛康铭没反应过来,席庆反应过来了,怒气冲天走到沉宜跟前。
沉宜昂首挺胸,抢白道:“怎么,主任想对我这个女人兼下属动手?”
席庆气得浑身发抖,情绪手环开始狂振。
“你你你,好你个沉宜!记过,记大过!”
沉宜嗤之以鼻。
倒是挨巴掌的葛康铭开始打圆场:“主任消消气,消消气,我来问她。”
随即把沉宜拉到一边。
“阿沉,你跑哪去了?不会又去找汪琨麻烦吧?今天区里的廖副主席过来,特意叮嘱我们要以大局为重,维护好各个领地的秩序,你都没放在心上?”
虽然压低了声音,可仍旧透出质问的意味。
沉宜下手一点都没留情,看着他脸上逐渐浮起的巴掌印,只觉好笑。
葛康铭疾言厉色:“我说正经的,你笑什么!难道你真想让主任给你记大过吗,背上纪律处分,你熬多少年都别想晋升了!”
“我可没笑你,我是佩服你,路子这么广,有本事同时伺候这么多主子,吃得下百家饭……”
说到一半,沉宜发现不远处的同僚陆陆续续掏出手机。
看来是收到通知了。
也好,省得她多费口舌。
葛康铭顾不上看手机,还在苦口婆心:“沉宜,你到底要冥顽不灵到什么……”*
“葛调查官!”
“葛康铭!”
几道压抑的轻呼插了进来。
葛康铭回头看去,只见几个交好的调查官神情古怪,挤眉弄眼。
他一头雾水,又听沉宜道:“没看懂吗,他们让你看手机。”
葛康铭狐疑地看了沉宜一眼,拿出手机。屏幕上挂着几条通知,是管控中心内部系统发来的公示。
职务调动公示。
原海市管控中心席庆主任调往西北地区管控中心,任高级顾问。
原海市三级调查官沉宜调往华东地区管控中心,任高级调查官。
从市级三级跳到地区高级,沉宜的级别骤然跨越五级,比葛康铭还要高出三级。
称作火箭晋升都不为过了。
反之,席庆表面上升到地区级了,可高级顾问是什么玩意,根本没有实权。而且西北地区人口只有华东地区的一半,管控级别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
简而言之,明升暗降。
席庆当即心脏病发作,晕了过去。随身带药,死倒是死不了,就是立马蔫儿了。
葛康铭震惊得无以复加,看向沉宜:“你……你做了什么?”
沉宜就像两年前一样,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拍拍他肩膀:“没什么,就是下大暴雨你们所有人都缩在办公室里不敢出门的时候,出去晃悠了一圈。”
葛康铭自然不信。
晃悠?要立下多少功劳,才能连升五级啊!
他正要问个明白,一列车队驶进停车场,每一辆都是高大的装甲车,只有地区级管控中心才有资格配备。
所有人都被这种场面震住了,停下议论。
中间一辆装甲车车门被推开,就在大家默认会下来一个魁梧挺拔的身影时,伸到车门外的,偏偏是一只高跟鞋。
下车的是个女人,透过妆容能看出一些年纪,但打扮得很艳丽。她噙着笑,目光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在停车场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袅袅婷婷走了过来。
“沉宜?”
她主动和沈宜握手。
沉宜虽然握了,却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只见她转过身,笑盈盈望了眼席庆,又挨个看过调查官们,用成熟妩媚的声线自我介绍:“罗姿,华东地区管控中心高级调查官,接下来会负责纯净区防控事宜。当然,也会代替席庆,暂时统管原海市管控中心一切工作。”
“纯净区?”有些调查官对这个名称略有耳闻。
“纯净区是什么?”更多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但葛康铭是知道的,毕竟当初就是他对沈宜科普了这些传闻。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沉宜。
恰好,罗姿握住沉宜的手臂,笑道:“虽然你升到区里了,但暂时走不了哦,要在我身边工作一段时间。Girls help girls,让我们好好合作吧,沉宜。”
沉宜从未接触过这种行事风格,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罗姿捏了捏她手臂,又说:“辛苦一天,赶快回去睡个好觉,从明天开始,纯净区防卫战正式打响。Good night~”
言罢,也不管别人,带着一帮地区级调查官走出停车场。
哇——沉宜暗自感叹,我喜欢她的风格,不愧是高级调查官。
冷不丁,对上葛康铭幽沉的眼神。
“纯净区究竟怎么回事?”他问。
沉宜翻了个白眼,指向两名同事:“你,你,抬上我徒弟,跟我走。”
这才对葛康铭道:“麻烦以后跟我说话之前,先称呼我高级调查官,记住了吗?噢,还有,Good night~”
随着气血上涌,葛康铭脸上的巴掌印更红了,简直是酱紫的猪肝。
沉宜没有回家,把马楼安顿到办公室后,便去往中心主任办公室。如今,这里已是罗姿的地盘。
罗姿正在指挥地区调查官们整理席庆留下的资料,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效率极高。沉宜越看,越喜欢这位新官上任的领导。
罗姿早注意到她了,等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才让调查官们离开,单独把沉宜叫进办公室。
“不用休息?”她靠着办公桌,两手拄在桌面上。
沉宜注意到,她还做了漂亮的指甲。
“分秒必争嘛。”沉宜笑道,“旅者公会遍布全球,汪琨领地偏居城南,也和三个支会接壤,指不定旅者公会恼羞成怒,连夜反扑。”
罗姿:“该休息也得休息,不睡觉你能撑几天?放心吧,我带来的人分两批,一批来这里,另一批已经散到纯净区周围,不会错过其他领主的风吹草动。”
“我知道,廖副主席主持的部署会我也参加了。”
“那你是有问题想问了。”罗姿走向会客沙发,“坐。只要是你权限范围内的,我都会告诉你。”
沉宜在她对面坐下:“我想知道,组织……”
“打住打住。”罗姿打断她,余光扫了眼四周,主任办公室自然没有安装监控,“先说好,我可不是融雪成员,你以后也别在我面前提及任何融雪相关的字眼,省得捅娄子。”
沉宜大为惊讶,忍不住道:“你不是?”
罗姿笑道:“什么人做什么事,你看部署会议上有融雪成员么?”
其他人我不知道,廖佩希都是融雪副总长了,怎么不算融雪成员?
沉宜默默腹诽,不过也明白,既然罗姿执意和融雪撇清关系,想必也会装作不知道廖佩希另一重身份。
她尽量自然地重新打量一遍罗姿,说:“你竟然不是啊……”
真心实意为融雪感到惋惜,罗姿一看就是很有能力的人。同时也感觉心虚,自己能顺利加入融雪,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全靠雾杉。
罗姿的笑声很动人:“有什么好可惜的,等到你更进一步,八成会觉得我明智呢。”
沉宜好奇起来:“为什么?”
罗姿却不回答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问完回去睡觉,明天来上班别拖我后腿。”
沉宜有些不甘心。
“更进一步”,显然指她如今在融雪联会里的身份,见习员。比见习员更高一级的,则是融雪正式成员,只有正式成员才能获得组织中独一无二的编号,譬如秋书林的1477。
听罗姿的意思,成为正式成员,似乎要付出了不得的代价。而她拒绝付出这个代价。
但罗姿拒绝解释,沉宜也莫可奈何。
这位新领导大方明朗,看似好说话,实则每一句话都透出说一不二的意味。
沉宜转而说道:“我听部署会的意思,主策略是利用雾杉消灭入侵纯净区的异虫,一来尽量避免管控中心和旅者公会正面冲突,二来……”
尽量让融雪隐藏在水面下,保存实力。
既然罗姿不许提起融雪,沉宜便及时打住,相信罗姿肯定能听懂。
她抛出问题:“想借雾杉的手,前提是雾杉留在纯净区。但雾杉考上安法大学管控学院了,还有五天就开学,势必会离开纯净区的,难道要想办法让她去不了大学吗?”
“这有什么难的。”罗姿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给你发了一份文件,看看。”
文件名称:《瑞地产业园建筑年检报告》。
沉宜对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坐落于汪琨领地,也是汪琨的产业之一。
但和当前话题和当前的话题八竿子打不着啊。
罗姿笑道:“我不就山,山来就我。嘣,解决了。”
沉宜:“……”
几秒钟后,她蓦然明白了罗姿的意思:“你是说让安法大学搬到纯净区里?”
“不是整个安法,而是管控学院。因为管控学院的特殊性,教育部早就有人提议让管控学院从各个学校里独立出去,嗯,算是顺势而为?”
“可是,”沉宜喃喃,“大学和产业园区还是不一样的吧?”
罗姿耸肩:“又不是要用一百年,随便改造改造,临时应急而已。谁知道纯净区能存在多久呢。”
沉宜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守不住纯净区的后果有多严重,罗姿肯定一清二楚,却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想必这趟过来,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沉宜按捺住沉重的情绪,说:“什么时候改造完成,要不要推迟开学时间?”
“不用,施工队已经赶过去了,四天完成一天验收,这是上头下的死命令。”
罗姿说完,托起下巴笑看她:“与其操心未来,不如想想怎么度过这五天吧。你说呢?”
沉宜认同地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也刚从柴雨晴那里听说,雾杉提议过开学前出门旅游。若她再次提起,需要让柴雨晴想办法阻止吗?”
“柴雨晴是雾杉的朋友,又不是她妈,阻止太多反而伤了友情,只会让柴雨晴的存在失去价值。要把雾杉摁死在这片地盘上,需要更大的理由。”
沉宜暗自惊讶罗姿竟然考虑得这么透彻,连她都没想到这个层面。
这就是高级调查官啊,用人类孱弱的血肉之躯,凭借智商和异虫缠斗斡旋。比起罗姿,自己还差得远。
沉宜问:“那主任已经想到办法了吗?”
罗姿掩嘴笑了:“变脸够快的。我只是暂代主任,别这么叫,听着别扭。嗯,跟其他人一样,叫我罗姿姐吧。帮我连一下加密网络。”
“好的罗姿姐,给我一分钟!”
一分钟后,管控中心加密网络连到罗姿的手机。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份文件被投影到墙上。
“这是碧水庄园发现的合同,你看看。”
沉宜快速浏览完:“这事我听柴雨晴说了,汪琨聘请雾杉给他儿子当家教,后来又让雾杉陪他打高尔夫球。”
罗姿:“你再看看后面的对赌条款。”
沉宜愕然:“昆仑中心?”
“没错。一般异虫死后,名下资产都收归国有,可汪琨这个奇葩,偏偏有妻有儿。按照法律规定,他名下资产都交由尤盈继承。”
“异虫敛财太容易,所以人类高层才想方设法在宇宙会议上提出苛刻的继承条件。旅者公会为了维持人类社会不崩溃,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按照规定,尤盈必须足额支付50%继承税,才能取得财产所有权。汪琨心贪,全部资产加起来价值超过千亿,把所有账户中的现金加起来,尤盈也无力支付。”
“所以,尤盈要想拿到足够安身立命的财产,她必须和我们合作。”
说到这里,罗姿笑容畅快:“异虫渗透人类社会,却也有被人类法律反制的一天,是不是很爽?”
沉宜还在思考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你的办法是?”
罗姿:“明天,尤盈会亲自登门,把昆仑中心送给雾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