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妈妈”
“弥总!”
沈林霄面露担心。
弥艾制止住她的动作, 摇摇头,“没事。”
但下一刻还是被场外的医疗团队一股脑地围了起来。
或许是她流鼻血的状态太过吓人,他们最先查看的就是她的面部。
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在她脸上和鼻梁处触碰, 过了一会儿, 才听到医护人员略显轻松的声音。
“还好,没有骨折和挫伤。”
弥艾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毕竟刚才系统在她脑子里把她身上的伤全都过了一遍, 只有鼻子稍微严重一些。
医护人员散去后, 等候在一旁的第二名走近和她打了声招呼。
摘掉头盔, 她才看出第二名是个脸庞异常年轻的女孩。
“你有点太不要命了, 不过真帅,”她说, “我叫王伽佚。”
女孩脸上的笑容十分耀眼, 弥艾也不禁被她这浑身上下散发的青春气息猛烈地冲击了一下。
似乎误会了她停顿的原因,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补充道:“不是惬意, 是伽蓝的伽, 佚名的佚。”
弥艾正要开口, 一旁忽然蹦出一道身影, “伽佚!”
王伽佚转过身, 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抱在一起。
“你好厉害哦, 有没有听到我为你加油的声音?”
“……没有。”
“……”
“……不过我心里听到了。”
两人又眉开眼笑地搂在了一起。
男生注意到一旁的弥艾, 惊讶道:“弥艾姐?”
王伽佚侧目, “你们认识?”
许晓犹豫着点头, 想起高昱突然的离开,有心想问, 却还是作罢。
沈林霄见缝插针地挤过来,拿着冰袋给弥艾敷鼻梁。
在她们身后, 一对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沈林霄视线在救护车上转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紧。
她不觉得比赛中的那两次相撞只是一场意外。
一看就是有人背后指使,不然为什么那么巧,偏偏在弥艾比赛的时候出现这种失误?
“弥总,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后很有可能还会再发生……”
弥艾轻拍她的肩,微微颔首,懂了她的意思。
“别担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沈林霄都想抓着弥艾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极限运动根本不适合她这种有身份的人!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整个集团都要崩溃。
让她知道,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改变弥艾的想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弥总,我刚才看到项小姐在观众席。”
“学微?”
弥艾一愣,“我应该没跟她说过今天比赛的事情。”
“但项小姐已经过来了。”
她闻言转身,动作间擦到了手指,忍不住“嘶”了一声。
刚才打人的时候不应该摘手套,赛车服有点硬,隔着她手指骨节疼。
下一秒,项学微带着些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宝艾……你怎么在这儿?”
弥艾神色莫名,“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项学微略显尴尬地挠挠脸,“我不知道啊,我来找人。”
抱着头盔的王伽佚和许晓走来,白皙的脸上被头盔压出了红痕。
她看着项学微,神色虽然略显陌生,语气却带着一丝了然。
“确定我的身份了?”
弥艾看看这两人,项学微冲她挤眉弄眼,低声道:“待会再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直接说就行,”王伽佚道,“我不想认亲,我父母早就死了。”
被她这直来直去的说法方式惊到,项学微摸摸脸上的口罩,不自觉朝四周看去。
见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时正要松一口气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idol,不用再顾及形象了。
她刚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你有空吗?我们慢点说,我不逼你。”
见她坚持,王伽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去。
两人谈了不过几分钟,她就和许晓牵手离开,徒留一脸纠结的项学微站在原地。
王姐将车停到路口,沈林霄正要为她拉开车门,却被她挥挥手拒绝。
“我自己来。”
她矮身上车,车门自上而下关闭。
弥艾问:“去我家?”
她把头上的棒球帽丢到一旁,露出一截长出黑色发夹的白金色头发。
“去明夜,”她转过头跟弥艾解释,“这酒吧是我开的,隐私有保证。”
酒吧在靠近二环的位置,她们到的时候才刚傍晚,大厅就已经坐满了年轻男女。
进了包厢后,项学微将自己丢进沙发里,惬意地长叹了一声,“终于退圈了,太爽了。”
酒吧的服务员敲了敲门,她立刻坐直身体,呈大字状敞开的腿也收了回来。
等门被关上后,她随即又反应过来,“啧”了一声。
“我都被我经纪人搞得条件反射了。”
她端起弥艾刚给自己倒上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砰”的一声落回桌子上。
“我那个小叔你记得吧,我跟你说过,他有个儿子,进娱乐圈了——这个我没说,我也是才知道没多久。”
弥艾轻点头,“然后?”
“真是不要脸的死老东西,他老婆怀孕的时候,他还和自己一个高中同学有来往,”她压低了声音,“然后,同时怀孕——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精力,难道上辈子的人身体素质比咱们这辈子好吗?”
弥艾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应该也不能这么讲,概率问题,现在20来岁的男生身体素质还不错。”
项学微直起上半身,忽然笑起来。
“现在喜欢年轻的了,以前不是觉得同龄人幼稚吗?”
弥艾坦诚道:“确实,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希望有一个成熟的另一半带我进入成年人的世界。”
但事实证明,身体的成熟不代表心理上的成熟。
与其从外界寻找寄托,还不如把希望交给自己。
就像她,从大学毕业到去年遇见系统之前,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祈求上天给她一个暴富的机会——而现在,梦想实现了,靠的全都是自己。
项学微一脸促狭,“但我听说有个不知名人士每天都要往你们公司送上千朵鲜花,这套路虽然老,但确实挺浪漫。”
“是吗?”
弥艾不置可否,她欣赏不来这宛如批发来的一样的鲜花,已经跟前台说好了,再见到送花的人一律拒收。
项学微看出她的不满,耸了耸肩,又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他当时不是和我小婶结婚了吗,另一个人不同意,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达成什么协议,我小叔和小婶的婚礼上她也没有来闹。”
“但是他们生的这个孩子,”她语气加重,“是同一天的生日,她和我小叔就“把孩子换了。”
她当时听到这里的时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小婶当时在国外生活,这人竟然找到国外去。
“孩子换了之后,她就把我小婶生的那个孩子带回国丢到了福利院,那个孩子就是伽佚,伽佚四岁的时候又被当地一对夫妻收养。”
“她养父母的家庭应该还算不错?”
不然也不能培养她赛车这个爱好。
项学微顿了一下,缓缓摇头,“不,她刚上小学第二年,家里就生了对龙凤胎,她养父母都是正式工人那时候计划生育查得严,他们就又把她送回福利院了。”
“她接触赛车是在高考的那个暑假,许晓——就是她那个男朋友家里是开连锁修车厂的,伽佚去的那家对接的就是专业赛车,就是那个时候这两个人遇见的。”
“后来伽佚被发现有赛车的天赋,那时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她的车也是许晓提供的。”
“这么看,他们感情还挺好。”
“谁说不是呢。”
弥艾问:“你家里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知道了,但我觉得伽佚回去的概率不高。”
她面露纠结,“我妈前几天跟我小婶暗示过了,但看她样子好像不太相信,不过亲生的嘛,肯定比那个冒牌货强,就是他们这关系……”
项学微面露头疼。
如果按照合法的婚姻关系,那位就是第三者,可要是按照先来后到,她小婶又是后来的那个。
不过说这些也没用,责任权在他小叔这里,如果不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命根子,不然也不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了。
只是看她小婶这样估计也不会报警,如果孩子比男人重要,她早就带着那个冒牌货回娘家了。
“反正不关我的事,伽佚不愿意认亲,他们估计还挺高兴,我小叔一直觉得自己儿子多个把就能继承我爸妈的家业了,肯定不会把儿子换出去的。”
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个堂弟,项学微就忍不住皱眉。
真不知道怎么生的,父母双方的优点一个没遗传到,长着一张丢到人堆里就看不出来的大众脸,还好意思往圈里挤。
就算大众对男性的审美比较宽松,丑帅的男明星也有一群粉丝喊老公,但人家好歹也有一个帅字。
但她看着堂弟的这张脸,硬是没找到一处可以夸奖的地方。
就连他仅有的几个粉丝,粉他的原因都是关注可以抽奖——而他为了留住这群粉丝三天两头就要抽奖,搞得零花钱都没了,还要管他小叔和小婶要。
贴钱演戏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诶,对了,你们是不是正在筹备开拍一个新电影?好像是90年代一个挺有名的女演员导演。”
“你连这都听说了?”
“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你都不知道?”
弥艾莫名,“……知道什么?”
“算了,你对这种事一点不感兴趣,”她摇摇头,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醇香的酒液,嘟囔了一声,“真羡慕你的员工,工作能力太强了。”
她张开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吊儿郎当地跷起二郎腿,“感觉这里怎么样?”
“挺不错的,地理位置好,至少有五百平了吧?”
“四百多不到五百 ,但上面三层都是我的,做挑空也不浪费。”
她按下沙发上的开关,原本垂下的窗帘一节节卷起,露出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
她又拉起另一侧的窗帘,从三层的位置俯瞰下方热闹的舞池。
舞池正中央,一个面带腼腆的男生被朋友推着上台,他抱着吉他,唱了首语调轻快的粤语歌。
弥艾走到她身旁,向下看去,“你们这的驻唱歌手?”
“不是,是客人。”
“声音还不错。”
项学微笑,“确实。”
她转过身,落地窗外昏暗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上挑的浓眉与突出的眉骨下是一片深深的阴影。
带着一丝调笑的声音响起。
“来都来了,要不要喝点?”
弥艾回家时已经到了凌晨。
她喝的不多,第二天醒来,脑袋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昏昏胀胀的感觉。
早起溜了一个多小时的豆豆和饭饭,弥艾便驱车去了俞茵的工作室。
俞茵脸色红润地带她来到正在海选中的工作室里。
“小刘,去给弥总沏茶,”她笑眯眯道,“我从云南带回来的茶叶,比不上你平时喝的那些,但味道确实不错。
弥艾点点头,问:“已经开始选角色了吗?”
“才刚开始海选,不过报名的还真不少。”
她这段日子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起路来就跟飞一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副导演已经选好了,弥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副导演燕老师。”
燕老师是个身材高挑偏瘦的年轻女人,看年龄没约30岁左右,戴着一副猪肝色的椭圆眼镜,长长的瓜子脸和长长的头发有些莫名的相得益彰。
“弥总,久仰大名了。”
她笑了笑,“学微经常跟我提起你。”
弥艾一愣,“抱歉,你和学微是……?”
“我是她表姐,小的时候咱们还见过,在项学微她姥姥家。”
“抱歉,我有些记不清了。”
她耸耸肩,“没关系,很正常。”
俞茵在一旁看着两人聊天,小刘在一旁帮几人倒茶。
“我不喝了,”燕老师说,“有朋友和我打听海选的事,我去看看她推荐的人合不合适,你们先忙。”
她和俞茵打了声招呼,带着小刘转身离去。
“弥总,你尝尝这茶味道怎么样?”
弥艾端起茶杯,用茶盖拂去茶沫,轻抿了一口,带着雨后清晨气息的茶香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
她眼睛一亮,“好茶。”
俞茵笑着看她,眼神中透着一丝怀念。
房间安静下来。
弥艾放下茶杯,随着陶瓷杯与木桌碰撞的一声脆响,她忽然开口。
“你其实认识我,对吗?”
“……”
俞茵半垂下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横店回来去你工作室的那天。”
“这么早?”
她眼神流露出一丝讶异,看着弥艾那张脸,却又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神情。
“……你想知道她的事情吗?”
弥艾思考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俞茵忽然一笑,“你们还真是一样,就连说话的方式都……”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颤动的茶水,陷入了回忆。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见面,是在沈阳去广州的火车上,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我还以为和我一样是去南方淘金的,没想到她还是大学生。”
“她去港城半工半读,就连路费都是她高中的老师资助的。”
“你见过你外公外婆吗?你妈高中的时候,你外公就想让她退学和一个战友的儿子结婚。”
她轻声说:“他那个战友年轻的时候救过你外公,结婚后生下来的儿子是个智障,20多岁也娶不到老婆,你外公对他战友有愧,就想让两家结个亲,但你妈不愿意——要我我也不愿意。”
“知道当时闹到什么程度了吗?你外公去学校给你妈办退学,被你妈闹到派出所,你们那一整个小县城都知道你外公要把你妈嫁给一个智障了,”她笑了一下,“后来,你外公实在没办法,就托人把你妈送去北京的精神病院,说好听点叫精神病院,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现在的网瘾少年治疗所。”
她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只要进了那里,不管什么样的孩子都能变成父母想要的样子。”
弥艾眉头微微皱紧,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家里就只剩下妈妈和姥姥。
之前有听弥女士提起过她姥爷身体不好,她刚出生不到一年就生病去世了。
她一直不知道生的什么病,俞茵却对此一清二楚。
“你妈从国外留学回来,肚子又大,没两天就生了你,你们那里又不是多开放的城市,风言风语又多,你外公就气出病来了。”
系统小声补充,【她说的没错,不过你姥爷不是被你妈气死的,他是被自己气死的。】
弥艾沉默。
她并没有问俞茵她姥姥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但从她仅有的记忆里看,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慈祥到有些懦弱。
她对上一辈的纠纷并不了解,弥女士也很少和她解释,她为什么是单亲家庭。
但稀奇的是,她到现在也没有产生过“我为什么没有父亲”的疑问。
或许是作为北方封建城市前列的海城养育出的男人们都是上世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优点是承担家庭的大部分收入,普遍是一个家庭遮风挡雨的顶梁柱。
缺点是封建、迷信、重男轻女和脾气暴躁,当然,并不是说所有人的父亲都是这样。
时代造就了“顶梁柱”们,也给经常被邻居叔叔发脾气吓到的弥艾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见惯了邻居阿姨头破血流的样子,让她从小就觉得“父亲”是可怕的代名词。
哪怕邻居阿姨安慰她,自己丈夫是因为工作太累才会控制不住脾气,毕竟男人承担着家里大部分支出,女人给予精神上的包容嘛。
但她头顶着纱布,嘴角带着淤青的样子实在让弥艾相信不起来。
弥女士就是她们家的顶梁柱,为什么从不打秦叔叔?
和秦叔叔离婚后,她妈也交过不少男友,全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可弥艾从来没见过她妈打骂过这些人。
“我猜你应该不知道,”俞茵指指她的小臂位置,“你妈左胳膊上有一条刀疤,是你外公砍的,当时她怀着你快要生了,怕用药物对孩子不好,所以治疗的不太管用,到后来左手经常使不上力。”
不,她知道。
她姥姥临终前,脑子似乎糊涂了,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拉着她的手一直哭。
那时候她才知道,弥女士竟然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中。
“你外婆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一件事,就是背着你外公跑去A市,带着你妈的录取通知书,把她送上火车……哦,对了,你这个姓也是你妈大学毕业后改的,之前她一直随你外公姓。”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和你套近乎,”她抿了抿唇,用手将鬓边散落的卷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想说而已,你作为她的女儿,总应该要知道自己母亲年轻时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小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去海南见一见你艾阿姨,你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都是用的她的姓她俩关系可好了——”
她说着自己都有点泛酸。
“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去不去全看自己。”
弥艾神色未变,只平淡地颔首,仿佛俞茵口中的那个女人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见她要离开,俞茵叫住她,“李导那事,谢谢你了,弥总。”
弥艾:?
“什么?”
俞茵沉默,“没什么。”
从工作室离开时,时间才刚过中午。
北京宽敞的柏油马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白蜡树,秋风萧瑟,橘黄色树叶在枝头颤动。
弥艾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行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
“弥总,”沈林霄也被这莫名的氛围感染,开口时语气带着拘谨,“咱们回公司吗?”
“不,去……”
她一时想不起那个精神病院的地址,恰好俞茵的消息也在这时发过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亮起的消息。
“去A市三院。”
王姐调转车头,向郊区驶去。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弥艾下车后,看见的不是一栋破败老旧的建筑,而是一群正在施工的建筑工人。
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医院建筑,抿了抿唇,“这里……已经卖给别人了?”
沈林霄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弥总,这块地是您的,医院也是。”
她老板已经有钱到忘记自己在这片寸土寸金的A市有这么一大片地了吗?
她不知道弥艾来这里做什么,但作为一个专业的助理,她一眼就看出弥艾眼下的心情十分不好。
和那位俞导演吵架了?
看起来也不像。
“林霄,我听说这里之前是精神病院,有没有留下档案?”
沈林霄沉思了一下,点点头。
还真有。
档案室位于医院后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里面的装修透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味道,或许是有段日子没打扫了,地砖上落满了灰尘。
弥艾支开沈林霄,自己在偌大的档案室中寻找。
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沉默的系统也看不下去了。
【右手边直走第三个柜子,从上面数第三层,从右边数第一个。】
弥艾看了看自己黑糊糊的手,道了声谢。
系统别扭地哼哼了两声,随即消失。
她按照系统的指引找到那个看起来和其他文件没什么差别的档案袋,可看到上面贴的照片时,弥艾的心脏却突然“咚咚”地开始跳动。
尘封的档案被打开的瞬间,她仿佛听见那老旧泛黄的档案袋传来一声微妙的叹息。
【患者姓名:李淑贞】
【年龄:17】
【病情描述:……】
里面的描述不多,只讲了弥女士入院和出院的时间。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弥艾不觉有些怪异。
她们长得并不像,却有着相似的眼神,只是照片上的女孩直视镜头的时候,显得黑漆漆的眼珠大得晃人。
她还奇怪弥女士年轻时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大,看到体重时才发现,原来是瘦的。
弥艾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随即将文件塞回去。
“……”
她又把文件拿出来。
说实在的,她不想再回忆过去了,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情绪开始翻腾,弥艾深呼吸,努力平复临近崩溃边缘的情绪。
她不由得开始埋怨挑明真相的自己,如果忍住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尴尬。
她又控制不住地对俞茵产生负面情绪,哪怕明知道她并没有错。
可她还是忍不住难受。
为什么要提起她?
明明她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过生日,习惯自己吃弥女士最爱的蛋糕。
习惯回家后冷到骨髓的孤独和偶尔做梦时那一触即散的短暂温暖。
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她就能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张照片弄得心力交瘁。
可是这不能解决问题。
看到贝壳,她想起弥女士在夜晚的灯光下,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组装起满是宝螺和贝类的八音盒。
看到沙滩,她又想起小时候和弥女士踩水挖小螃蟹。
她想让自己忘记,却总是想起。
她想让自己讨厌这一切,可是做不到。
有关弥女士的回忆就像藏着玻璃渣的鸡蛋糕,甜腻中带着血和痛,可要是想要填饱肚子,只能强忍着痛苦将它们咽下去。
弥艾很少哭。
可这次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捏着档案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忽然出现的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灰白的打印纸上,同时模糊了视线。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忍不住弓起背,扶着墙缓缓蹲下,可那酸涩的痛感却不减反增。
莫大的委屈一瞬间席卷全身。
她想问、想向那个早就离开的人控诉。
控诉她冷漠、绝情、太过狡猾,在女儿最需要母亲的时候离开,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中定格。
留下一个连最简单的饭都不会煮的废物。
可她还是发自内心地幻想着这一切都是梦,真实的她还在家里午睡,等待妈妈带着一身阳光的气息将她唤醒。
她忘记多久没有叫出那两个字了。
从前喊出来时,是撒娇、耍赖,是期待和寻求安慰,可现在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眼泪。
但她还是带着憧憬低声呢喃,“……”
那两声微弱的气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响起时,窗外的阳光忽然穿过摇晃的枝叶,照在蹲在墙角的女人身上。
光秃秃的细小枝干被寒风吹得摇曳,仿佛母亲的手在安抚着摇篮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