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第二百七十三课 有的时候在脑子里想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
安各见过一次, 那白蛇。
被她要求“喜欢蛇变给我看”后,在夜晚的卧室里,他特意展示的独门秘法。
……结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即使是面对刻意缩小、低头的造型, 她也被吓坏了, 缓了好久才能动腿回去哄他……
那不是任何一本志怪小说里记载的“蛇妖”,不符合她对这种生物任何一种的幻想——故事里的白娘子拥有柔婉的衣裙, 故事里的小青是一抹碧绿的柳叶——
应当是美丽的,婉约的, 即使现出原形也柔韧不失优雅的。
可那东西……
【森冷】
【庞然】
【阴寒】
每一颗鳞片都像是刀片,挥动拍下的尾巴能搅起海啸,盘绕的躯体似乎能绞断那巨人的四肢,轻轻一挥就能撕碎无人机机群的血爪却抓不开它的皮肤——
那是头怪物。
那无法令任何人联想到“美丽”, 红海中的两头怪物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角斗厮杀,仿若是谁侵犯了谁的领地所以挑起了最野蛮原始的占有欲,势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以彰显自己的地位——
【我是这里的主人】
【你, 滚开,去死】
“领地权”“占有欲”“野蛮厮杀”“彰显地位”, 这一切的关键词都理应与“洛安”无关。
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退让而谦和的,绝对不会……
这样。
安各看见巨蛇大口咬合, 它嘴里的毒牙像扎气球那般扎破了红色巨人的眼球, 又直直戳穿至后颈。
这一刹那蹦出的脑浆飙上了整片海崖, 组织液拌着不明的碎片溅在木枷的视窗上。
只是它毒牙撕开的一道伤口, 就能覆盖整间藏书阁的体量。
洛梓琪似乎是皱了皱眉, 而胡令嘀咕着“总这样能不能收敛点”开启了自清洁模式, 安各则……
继续定定地看着。
最原始的、最血腥的杀戮。
莹白色的鳞片绞断那巨人的骨骼,已经钉上去的毒牙被它死死咬着往下扯, 也不管利爪抓开自己多少皮肉……
红海翻腾,血气冲天。
血浆与碎肉里,隔着视窗的安各连一秒钟都没挪眼。
她本应感到恶心的,她本应无比恐惧,她明明最害怕这个了……
可奇异的是,从刚才起就总是晕眩不适的身体一点也没有不舒服,她的胃的确在翻滚,心也噗通噗通在跳,但那绝对不是因为恶心……
不。
恶心的话,会不想看的,可她一直挪不开眼。
……可能是太过气愤了吧?因为他就在她眼前,却还继续不管不顾地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用这样粗鲁直接的方式与那东西迎面争斗——看看白蛇身上被抓出的口子吧——他以为他是什么铜墙铁壁,哪有这样打架的——天师就该有天师的样子啊,隔得远远的抛飞闪亮的东西不就可以——
蛇尾扫过山岩,又裹挟着暴风扫回去,劈穿了巨人的脸。
天上雷霆轰鸣,砸在鳞片与暴风上,却像是细弱的小雨点。
手,脚,头,每一处要害,白蛇完全占据着上风,眼看着就要将对方第二次绞碎殆尽。
安各咽了咽口水,小声嘟哝一句。
“哪有这样的。”
竟然是这么粗暴的工作作风,真令人……生气。
洛梓琪却拍了拍她的胳膊:“弟媳,再气就气坏身体了,现在还是看最要紧的……我们现在坐标很安全,趁机召集第三波无人机吧?”
安各下意识就摇头:“嗯,啊,什么,我已经没那么气——”
“你没那么气还一直瞪着他?”
“……对,对啊,我挺气的,就是气到了现在还要瞪着他……搞这么多伤……”
洛梓琪心想从你第一句骂骂咧咧出口后他已经在那里打了十几分钟了,而你除了第一句暴怒的骂骂咧咧,就再没有很大声地骂他,只是一直一直坐在那盯,哪怕视窗被糊马赛克也没舍得眨眼。
……不过弟媳是非常懂得在关键场合调节情绪的人,可能她排解自己暴怒的方式就是一直盯对象吧。
“气的确是很气的,嗯,特别特别愤怒,才会一直瞪着的……谁让他这样……”
安各又嘀咕了几句,终于收回视线,轻咳着重新联系上秘书:“无人机?嗯,好,我在,第三波立刻过来……可是,琪琪美女,现在打过去会误伤吧?”
为了阻拦猩红的巨人靠近他们,从一开始白蛇就将它死死缠绕捆在原位,无人机群要放出攻击,不可能避开缠在巨人身上的大蛇。
但“趁着有东西掩护并转移巨人注意力时发起第三波空袭”的确是正确的策略。
闻言洛梓琪也有点犹豫:“那就再找找时机……”
第三波无人机自天边嗡鸣而来,有几架被闪烁的雷鸣击毁,但依旧数量惊人,将在风浪中不停摇晃的木枷球簇拥了起来。
来到更高更平和的视角,在无人机红灯的照射下,安各发现白蛇的尾部与躯干都染上了猩红的抓痕,挣扎中的巨人似乎也找到了流血的剪刀口,为了逃脱禁锢,它不单单是抓着蛇鳞往外拔,它的爪牙早已深陷刀口,抓着那些被砍烂的皮肉往里搅。
如果是洛安在这,一定会冷笑出声。
一个砍出来,一个往里抓,他这一身伤口都来自于前世的这两个人,归根结底还是夫妻吗?
不懂如何在感情上心意相通,倒是能够默契地共同杀死他。
安各看着猩红的巨人抠挖那些伤口,眉一皱再皱,原本平复的恶心感又要上涌了。
红影与她之间的呼应关系,来自于她们产生的“怨恨”,可自白蛇扑出后红影就一门心思地把仇恨值撒给他,所以安各才会感到身体轻松——
然而,这一次,是安各有些憎恨那东西了。
看着白蛇被抠开涌血的伤口,恨不得红影快快去死。
……不,不行,不能再拖延了,他又不是什么真正拥有钢筋铜骨的蛇妖,只是施咒临时变出的肉|体凡胎,当初她还从小师妹潘佳那里打听过,这种术法是有时限的,而那怪物不知道有没有疲惫的时候,再拖延下去谁知道会不会扭转局势……
况且,无人机是经过他改装调试的,装填的炮火也应当有他的一部分力量。
以他谨慎的个性,肯定会给自己留后手。
……对吧?所以此时发动空袭不会伤到他……
忍着那种强烈的恶心感,安各咬了咬牙。
“老板,已经就绪,但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并不知道无归境所发生的一切,只渴望迫切下班的李欣童道:“这一波我们不仅仅在无人机上装填了您调试过的东西,还加装了许许多多您从玄学界购买的资源,保证火力能够最大……”
许许多多?从玄学界购买的资源?
安各心头一跳。
是,她起初拜访监管局时就建立了合作,以商人的手段调查联络了许许多多的世家,又搜罗了不少能用钱买到手的秘宝作为自己的“资源储备”,便于以后在玄学界谈生意时当底子,人脉与物资永远是进驻新领域时到手的第一要素——可那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向老婆悉数介绍,老婆亲自调试的弹药只有漆黑的那一批——
全部投放下去,那些不属于他力量的、来自其他世家门派的法宝肯定会伤到他吧?
她没想到……虽然加装最大最多的火力,秘书做得也没错……但……
可是,就在那一刻。
猩红的巨人反手抠开了大蛇最严重的伤口,将它狠狠摔向天空——
白蛇没有嘶鸣,没有呐喊,就像是暂且发现战场局势不佳便后撤退开的先锋,它在空中扭转身躯,便箭一般扎了回去。
那毕竟不是真的原始野兽。
有那么一秒钟,安各对上了浅茶色的瞳孔,看清里面闪动的,不是兽类的怒火,亦不是杀戮的兴奋——
那是属于一位顶尖天师的战术判断,无论如何都能迅速反击的战斗直觉。
第一次,是他对她下令,冷静,漠然。
【时机已到,动手。】
安各心跳漏了一拍,摁下按钮。
“开火。”
“嘭嘭嘭嘭嘭嘭——”
——第三波火力,漆黑的煞气混杂着无数彩色的法宝光芒,击穿了缠斗在一起两头巨兽。
就像烟花炸开。
灿烂的、灿烂的烟花中,猩红的巨人再次咆哮着化为肉末,而大蛇直直地安静地掉下去,明显失去了意识。
两者一前一后砸入红海深处,安各深吸一口气,立即发令:“派来第四波无人机,这次装满你能找到的医疗物资,胡令,我们下去接……”
“等等。”
洛梓琪突然拦住了她:“等等,你看海底。”
……什么?
安各不明所以地往下看,可却什么也看不见。
在洛梓琪的眼中,组合出猩红巨人的无数怨灵鬼魂缠绕住了失去意识的大蛇——涌入他身上每一处伤口灌入每一处——
“那毕竟是尊集合了天地鬼魂怨念的法器,”洛梓琪的脸色极其难看,“我们想得太岔了,那不是什么具有真正肉|体的怪物。”
打烂它也好,轰穿它也好,凡人的手段是无法粉碎一尊能倒转乾坤的法器的——
而它正如海水般灌入昏迷白蛇的体内,势要找到他最大的弱点,将他也化作下一个傀儡。
安各不明白。她根本看不见那些呻|吟滚动的鬼魂,她只觉得那是一堆马赛克碎肉而已。
“怎么……等等,那东西把他裹起来了?植物吗?还是寄生虫?”
洛梓琪却一把拽她离开视窗:“我们还要飞得更高一点,远离这片海面,以免它袭出——”
安各拧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会被那种怪物控制?不可能,我——”
“安各。”洛梓琪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洛安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过分敏感的心思,无比阴暗的脑回路,一旦失血过多受伤过重就沉迷脑补……
这样的家伙,倘若被鬼魂的怨念重重包裹,连三秒钟都坚持不到吧?
安各却读不懂洛梓琪的意思,她皱着眉往外拉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受伤了,我得赶紧呼唤坐标回去救援,而且他是绝对不会被什么垃圾寄生虫控制的,他可是——”
洛安,是很强大的。
……但强大,究竟又是什么?
海底被击昏过去的意识涌入无数怨魂,所有所有的执念与不甘再次带他回到了某个时刻。
小的时候,他不被允许进入藏书阁,也从来无法凑近坐在里面听着老师教导的姐姐,搞懂她低头在宣纸上书写的问题。
因为姐姐注定是【无归境的家主】,而后者肯定是强大的人。
“滚出去。离开这里。再听到你喊姐姐令我恶心。”
——强大到,能把他作为工具的价值利用完后,再轻易舍弃。
洛安不讨厌洛梓琪做出那样的决定。当那个女疯子尖叫着破坏了主母的葬礼,又用死亡彻底分开了那对原本恩爱的夫妻,他就能从姐姐看来的、怨愤无比的眼神中预测到了这一幕的发生。
驱逐他,合情,合理,合乎逻辑。
强大的人总能轻易舍弃令他们感到不愉快的东西。
而他总能够冷静地总结出自己遭遇舍弃的原因。
而长大之后,他所遇到的妻子……
安各,是个再强大不过的人,远比【无归境的家主】更加强大,他看得十分清晰。
她接近他是因为“想和帅哥一夜情”,与他交往是因为“脸太好看性格也很可爱”,拽他闪电结婚时脑子里只想着“只能看不能吃像什么话赶紧领证就能滚床单”……
脸,身材,性格。
出于这些肤浅的理由她选择了他,那么,以妻子的作风,倘若有一天他失去了这几点特征,也会被迅速舍弃吧。
譬如变丑了。譬如病弱了。譬如露出特别爱嫉妒、总无法满足的缺点,被她发现只是一条捕风捉影的三流绯闻就能气得他大半夜睡不着觉……
那肯定会遭遇舍弃的,因为那样就不是“贤惠美丽又大方的安安老婆”了。
当然了,他还不至于时刻为这些感到恐慌,他早就决定把妻子喜爱的特征精心演绎一辈子,也有那个自信将她起初的轻浮感情慢慢经营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像曾经那盏小台灯,来自哪个地摊、有多廉价平庸并不重要,他喜欢一点点地修补、改造、重新组建、保养,让那盏台灯每个零件每抹颜色都完完全全成为自己的东西——
因为他不相信有什么宝贵之物是初次见面就能落到手心的。
他就喜欢一点点、一步步、慢悠悠地将它完全抓到手里……
而且,这次,他有时间,有精力,还有一个正大光明的“丈夫”身份。
不管感情源自何处深浅几何,他会让她逐步沉沦、最终根本离不开自己——
三餐,衣着,慰劳的话语,体贴的等待,帮忙放松的按摩,甚至关灯后的爱抚。
精心设计,克制调控,从不以自己的角度出发,全部是为了满足她的需求。
他会成为“最完美的丈夫”,就像小时候成为“最优秀的工具”一样,这样一来……
就能成为“强大的人无论如何也舍弃不了的存在”吧。
洛安很清楚这一点。
妻子日渐沉迷的表现也从侧面佐证了他这份方案的成功,如果说刚相遇时她还只觉得他“是个有点温柔腼腆的人”,婚后她已经认定他是“这世上最贤惠体贴的老婆”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女疯子叫着自己无法得到的爱,展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插进来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
这一次,他是绝对不会被驱逐的。
但偶尔,只是偶尔,当他被突然蹦出的花边绯闻气得浑身难受,三更半夜睡不着起床倒水,接到在海外另一个时区出差的妻子打来的视频通话……
【你跟那个金发总裁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点我已经睡下在休息了你没考虑到吗?】
【还有你穿的那件晚礼服,露背露肩膀腰上还系着透明丝带,拿着酒杯背着身曝光在记者的镜头里,你是想露给整个南半球的男人看吗——】
以上任何一句他都没能说出口,只是打开床头灯,戴过眼镜,遮住眼底太强烈的嫉妒与怒气后,露出微笑,和视频那头的妻子说:
“工作结束了吗,辛苦你了。”
……偶尔,像这样的时候,他会强烈地感觉到。
要是我也能变“强大”就好了。
用潇洒又轻浮的态度去喜欢一个人,开心就在一起累了就轻松舍弃,不去计较太多太多的小细节,不去贪图对方更多更多的在意。
想成为一个强大的人,不去在意新时代的社交来往或大胆衣着,发现她穿着露背晚礼服谈生意也能轻松接受,即使她出差忙碌和异性|交友喝酒也能完全放心……
不是拼命算计着成为“不可能被强者舍弃的完美工具”,而是直接成为一个强者。
总有一天,要是我能真正成为妻子那样潇洒的人……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将帅气的师弟介绍给她,即使她穿着透明上衣和超短裙去酒吧玩闹也完全放心,不会订下门禁不会催促她回家干涉她喝酒多少,甚至能在她深夜不归时完全移开注意力,安心专注自己工作不去管她……
她应该会超级、非常开心吧?摆出大大的笑脸赞美他“老婆终于不这么古板地拘束我给我自由真是太棒了”?“相处模式变得好轻松啊那我们更进一步玩开放式婚姻也没关系吧”?
↑绝对不会,铁定会气炸
视频结束,得到贴心慰劳的妻子精力满满地奔赴下一场会议,而洛安把黑屏的手机扔到一边,又拔断了家里的网线,这样就不会再弹出讨厌的花边新闻了。
睡不着。心里闷。头很疼。脑子里那个女人还在低笑。
【我就说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永远怀抱着对心上人的贪婪与窥伺,却也注定收获不到能满足自己的喜欢。
最后的结果是疯掉,破坏所有经营好的关系,用最阴暗不堪的手段强迫她与自己捆在一起,哪怕遭到她最恨最怨的回敬或贬低。
……洛安真想变成一个强大的人,强大到能把脑子里那个声音彻底删干净。
但没有。
自小到大,那声音如影随形。
即使他能够冷静地分清“她是她”“我是我”“她是小三”“我是打过结婚证的正经丈夫”“我们情况完全不同”“我绝对能用最不被察觉的方式缠着妻子过一辈子”……那声音依旧没有消散,伴随着他心底愈来愈大的贪婪。
然后,某一天,他死了。
他茫然地发现自己再也看不见妻子喜欢的心声,他真的从她心底看到了无数遍“洛安可以轻易舍弃”。
他起初不能平静接受这种心声。他起初无数次想要用阴气侵染她的身体,将她拖进自己的坟墓里。
可……那时……脑子里那个嬉笑的女人旁边,又多了一个声音。
【她那样强大的人……对啊。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她不该与我成婚。她应当有更好的生活。】
——不。
凭什么?
我才是她唯一的丈夫。我才是她孩子的父亲。我是她唯一一个男人,哪怕死了也依旧住在她不许任何人踏入的房子里,她就算再花心爱玩、我也有自信将她缠得牢牢的算计她再也没心思看外面的异性——是,我是爱嫉妒爱吃飞醋,但那些男人会真正动摇我的地位?凭着那样的脸和身材?不会吧,她真的降得了眼光,下得去嘴?
就算只是轻浮的“好看男人”,我也绝对不是谁可以随便替换的。
就算最重视事业和玩乐,我也总能用手段让她回头来。
而且我现在是这房子的地缚灵。她真要带男人回来,我就出手直接碾碎……
谦让从不是冷血动物的美德,再压抑再忍耐再会反思自省,它的终极目的还是“把对方拖进巢穴层层缠绕让她一辈子逃不出来”,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选项。
自我审视、修改乃至时不时的自我厌弃不过是为了“更完美地经营我的婚姻”,哪怕被疯子母亲日夜强调“你个不懂爱的垃圾”也能漠然回复“你是没人爱的疯子”的家伙可不会产生“啊那个人太好太好我这样的配不上果然还是退缩离开”的想法——
【应当有比我更与她般配的、强大的人……】
是,有。
但那又怎样?她是我的妻子。我的。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嫁给我这样的人……】
那道多出来的声音是男人的嗓音,熟悉得令洛安烦躁不堪——就像是他自己的心里话一般。
日日夜夜,那声音不停歇地重复着,低喃着,让他退出、离开、躲得远远的,因为他是这个世上最配不上她的存在。
那是最强大最强大的人。
而你阴暗又弱小,性格麻烦得令人发指。
你凭什么还觉得能待在她身边?
——可那声音在说什么,凭什么我不能?
如果她丧偶后觉得亡夫可以轻易舍弃,那他就想尽设法爬回来再复活就是了。
如果她觉得有比我更重视的东西,那他就再使手段拉回她的注意力。
就算是分居也不能离婚,就算是离婚也休想摆脱他——
【她不该嫁给你。】
呵,女儿都七岁了,这时候再后悔也太晚了。
洛安起初以为,那道声音来源于自己,是看到被舍弃后彻头彻尾的绝望、自卑后产生的丧气话。
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是,的确,他是个不够强大的人……但他从未想过要放弃。
嚷嚷着“一见钟情”,在初次见面就落进手心的明亮小火球,他凭什么要放弃?
【你自知配不上她。】
【你自觉走在她的侧后方,只注视着她的背影。】
是,的确,甚至是经常默默地等在一楼大厅,委托间隙飞过楼顶,根本就不会去靠近,只是偶尔、偶尔……
听到顶层下来的指令,瞥过她敲着高跟鞋与一波紧随其后的秘书们匆匆跑过走廊……就觉得心满意足……
【你无法站在她身边。】
【你是可以被替换的。】
【你早就有了自觉。】
【所以……】
那道似乎来自前世的,无比悲恸又无比自卑的声音说:【你去死吧。】
【自动离开,将位置留给更适合的强者。】
【她该嫁给更强大的人。】
【她该嫁给更喜欢的人。】
——凭·什·么。
红海上空,洛梓琪还在与安各争执。
“你赶紧放开手机,这时候我们必须离它远远的,被操控后再说——”
“我自己对象凭什么要被恶心的寄生虫操控啊,再耽误时间他说不定就重伤失去——”
“安各,那不是寄生虫!你根本看不见,所以你能不能——”
红海深处,白蛇再次睁开蛇瞳,无数猩红色划过,无数鳞片张合。
就像一把巨大的剪刀。
自海而上,自下逆天,莹白色的大蛇破开海面——
在安各眼中,层层叠叠即将围拢成形的恶心红色虫子,被它的鳞片尽数抖散、爆开、驱逐。
想吞噬它的,被它剖膛破肚,尽数钻开。
洛梓琪怔愣地放下手。
而蛇仰起头,那双浅茶色的瞳孔剔透温和,冷静如初。
安各立刻就扑向视窗:“看,看,我就说了吧!他才不会被什么怪东西操控驱使呢!”
洛梓琪:“可……”
可那是破烂弟弟啊?
最爱脑补,最敏感多思,低落时一句话能想出一百万字大戏的破烂弟弟——
哪来的“强烈到可以破开一切的意志力”,能够令他挣脱这千千万万抹怨念的拉扯?
怨念不应该是他天然附带、家常便饭的东西吗?被影响就像是墨水融进水啊?
他怎么做到的……
然而,就在洛梓琪发呆,安各盯着视窗挥手的时候。
胡令默默地看了一眼师兄。
从那瞳孔的神采中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默默拉升——拉升——再拉升——
直升到再也不会被影响的高高空,才默默缩手。
——而下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嘶鸣,原本安静挺立的白蛇翻入海水,拍尾,搅动,咬穿,无数的怨魂丧于毒牙,山崖块块掉落,那架势仿佛要把整座无归境撕得天翻地覆——
谁!要!自!动!让!位!啊!
咬死、咬死、都咬死、全部嘶嘶嘶——
“唉。”
在嫂子的呆滞,洛家主的茫然中,地动山摇里,胡令忧愁且熟练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师兄每次重伤都要发癫,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