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一百零四十九课 从未有过的东西失去之后也会有点难过
安洛洛小朋友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就见妈妈走出来,伸手牵她离开。
这也太快了吧,安洛洛小朋友嗅着从木头门缝里飘出的那股臭味, 又眨眨茶色的眼睛, 对妈妈说:“奶奶他们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死掉呢, 我们现在就走吗?”
妈妈低头看她,神色有些莫名。
“说不了话睁不开眼睛, 意识已经完全昏迷了,留在旁边等着也没用, 所以妈咪先带着你去其他地方……等他们彻底死了,妈咪还要回来,安排葬礼和遗产之类的事。”
安洛洛立刻快乐举手:“那我可以今晚在妈妈的祖祠里过夜吗?我想要那张妈咪小时候睡过的小床!然后然后,如果爷爷奶奶和祖母他们死掉了, 我也要留下来参加葬礼吧?明天可以不上学吗妈咪?”
“……”
不是第一次察觉到,她的女儿,看待生死的态度, 实在是太风轻云淡、与众不同了。
她描述那几个血亲长辈即将死亡的感觉,就像是单纯打量一只标有“几年几月几日几时某某将死”的挂钟, 然后带着“我能够准确读出钟表哦”的骄傲说出来。
这是孩童独有的天真无邪吗?
可这个年纪的孩子,洛洛又这么聪明, 早该知事……
她明明也从未避讳过死亡教育, “你爸早死了而且是妈咪把他烧成一盒子灰为首都土地肥沃度做贡献哦”, 安各以前很常说。
可洛洛宝贝的态度……
“哦好的”“知道了”, 没有好奇, 没有惊恐, 司空见惯般点点头。
以前安各认为这是因为她对“死亡”还没有深刻认识,但现在再仔细想想……
就像是, 她对生死的好奇心、恐惧心,早已被其他人挨个满足过,又仔细教导,得到了格外详实的答案。
“洛洛宝贝,你怎么知道他们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去世?”安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女儿的脸颊,“而且这种欢快的表情最好收敛一下哦,虽然妈咪觉得你的态度很棒,但被其他人知道你面对奶奶他们去世的消息第一反应是‘不用上学’,那些垃圾会更看不惯你的。”
女儿没有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只是抓住了她的手,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没关系啦,妈妈,”她轻快道,“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他们本来就看不惯我,所以说什么都可以啊。”
不管是“不能在木走廊上跑来跑去”“和长辈打招呼时不能笑嘻嘻”还是“要叫对称呼行好礼”,这栋老宅子里制定的一切规矩,安洛洛从未在意过。
她又不是安家的小孩,她是爸爸妈妈家的小孩,遵守“饭前洗手”“一天吃糖不过量”这样的规矩就行啦。
安各顿住了。
“……谁教你的?”
陈旧的木头走廊上,高高挂起的纸灯笼一摇一晃,隔着窗棂,厢房里集聚的人影们交头接耳,视线似乎要穿透纸窗,窥探到离开的安各所做的一切。
但安各转身背对那些打量与揣测,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神情在灯笼朦胧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对这些人的态度,对生死的理解,这些东西,谁教你的,洛洛?”
当然是爸爸啦。
可安洛洛小朋友莫名不太敢说出这个答案。
或许是纸灯笼被风晃得太厉害,她突然,破天荒地,从妈妈身上感受到了类似爸爸的“威严”。
于是安洛洛摇了摇妈妈的手。
“妈咪,”她小心翼翼,“你不要生爸爸的气。”
……好家伙,这回复虽然不是直接回答,却也基本等于把真实答案甩她脸上了。
安各闭了闭眼,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头疼,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头疼女儿真的是一只货真价实易被套话的傻白甜,没继承自己半点心机;
生气对象真的偷偷瞒着自己不知道跟女儿教育了什么鬼东西,她明明不想让女儿被安家这些垃圾货影响;
欣慰……
安洛洛拥有这样奇异的生死观,又能这么豁达冷漠地看待安家人,她竟然还觉得,他教育得挺好。
因为女儿比她心硬多了,她将来肯定也不会容易受伤。
小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甚至很容易注意到一些大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是啊,不能欺瞒,只能引导。
哪怕她仔细遮掩,回老宅时总下意识把女儿往想要拼命讨好她的那些年轻人中间塞,安洛洛也敏锐看穿了这个家对妈妈的抵触,然后给出了她自己的回应。
他们不欢迎她和妈妈,那她也不欢迎他们,爷爷也好奶奶也好,几小时之后即将死掉,也没有自己“明天不上学”重要。
这不符合普通的“善良”。
但……
“洛洛宝贝,”安各牵着她,慢慢离开走廊,“你这样很好,妈妈也赞同你这么想,但以后在外面,你要懂得遮掩一下……”
安洛洛发现妈妈误会了:“我很尊敬爷爷奶奶和祖母他们的,妈妈,我没有刻意讨厌他们啊。”
“早死早超生是祝福,”她认认真真地仰头看向妈妈:“爸爸说的,能够干干净净没有牵挂的死去,是最幸福的结局了。”
……是吗?她还真是发自内心尊敬长辈啊?
“洛洛为什么会尊敬他们?妈妈没教过你要把那些人当作长辈吧?”
“长辈就是长辈,”安洛洛想了想,“爸爸说他们身为长辈却能不要脸地放下身段娱乐妈妈和我,这叫……彩衣娱亲?所以是值得尊敬的长辈。某天如果站在他们的病床前,我们一定要怀着真诚的心情祝他们早点死掉。”
安各:“……”
很好,原来她压根没什么冷酷无情人间清醒的思想高度,洛洛宝贝就是单纯被她爸忽悠瘸了。
安各再次意识到了女儿的傻白甜程度。她复杂的情绪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恨铁不成钢。
妈咪的小宝贝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呢,被你爸忽悠得团团转也发现不了啊??
妈咪我好歹能支棱起来撕他几层马甲,你呢,你只知道在他忽悠下傻乐!
“妈咪,起风了,外面有点冷啊,我们走快点吧。”
安洛洛加快脚步,目露期待:“刚才我等在外面时,爸爸发消息来,说拜托人去拿了车后备箱里的保温袋,饭团和奶茶已经在祖祠的炉子里热上啦……快快快,妈妈,我们去搞点夜宵吃!”
安各:“……”
什么破烂东西。
所以出门前你给我塞那一堆食物是已经知道了我要去安家奔丧?而且你什么时候在老宅里认识人了?你在老宅里认识的人怎么越过我的车辆防盗设施取了保温袋?又是怎么跑进祖祠里烧炉子的?原来你提前几小时就预测到我们俩在郊区老宅这边会受冻受饿吹冷风啊?那还装着一副“贤良淑德送你离家出走”的模样?
……算计完女儿算计我,天天演戏忽悠别人很有意思是吗?
——数十分钟后,安各看着祖祠地板上架起的小煤炉,又看着那自动搅拌的汤勺,再看看旁边凭空飞起又被拆开包装纸的饭团。
安各:“……”
他豹豹的,彻底不演了是吧。
这家伙的熟人真的是鬼啊??现在完全不装了??
“小各呀,我不是鬼,”半空中有个娇滴滴的嗓子开口了:“我是你太太太太……奶奶呀,你看,我的牌牌就放在那里,我是守护安家的祖灵之一。”
安各:“……”
“不要用这种看鬼的眼神瞪着人家嘛,又粗俗又不礼貌,我怎么会是鬼那种脏东西,”娇滴滴的祖灵失落道,“再这么看奶奶,奶奶就要哭啦。”
安各:“……”
一旁的安洛洛小朋友适应良好——在她眼中,也没有惊悚地“自动搅拌勺”“半空拆饭团”,她清晰完整地看见了拿着小团扇的太太太太太……奶奶,一下一下地搅着炉子上加热的奶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还有旁边一大堆蠢蠢欲动的爷爷奶奶们,大家都缩在旁边,亮晶晶地瞅着妈妈,仿佛一群穿着旅游纪念衫的人类观赏被圈养的国宝大熊猫。
毕竟妈妈以前来祖祠从未和他们互动过,但这一次爸爸直接跟太太太……奶奶说“能不能请您帮我再加热一下那些食物,在她面前加热也没事”。
太太太……太奶奶高兴坏了,这无异于“可以正式接触安各”的信号,从来只是摇着小团扇搓麻将的娇小姐立刻撸起袖子,哪怕奶茶只需要往炉子上一放就能自动热起,她依旧找了根汤勺,卖力地搅动起来。
安各……安各望着眼前那根在奶锅里刷存在感的汤勺,深吸一口气。
“您……今年贵庚?”
“死了三百多年呢,”对方更娇羞了,“人家还小。”
安各:“……”
嗯,还小。
听声音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小个豹豹球啊!!
她记忆力好,虽然以前不敬鬼神也不敬祖宗,但从小她待在祖祠里睡觉的时间远超待在自己卧室里的时间,对着祖祠磕头抄经书的时间也远超……
总之,祖祠里供奉着几个牌位、牌位上的姓名岁数与年代,安各早就烂熟于心。
她说不定是整个安家最了解祖祠的人了,比安老太太还熟悉。
年纪轻的娇小姐,三百多年前去世,如果没记错的话……
“您是……14岁患病离世的安秀禾奶奶?”
秀禾奶奶立刻发出一声怪叫,安各瞬间被拉回了自己青春年少不懂事时看明星脱衣服时发出的鸡叫里。
“你认识我哦?”奶奶鸡叫声比她还响亮:“小各一下就把我名字报出来了呀呀呀呀!我一直一直看着你——超级崇拜你的——原来你也知道我——啊啊啊——”
安各:“……”
哦,原来同是追星少女。
这令豹牙疼的相似度她突然升起一些不详的预感。
“敢问您和我丈夫是怎么认识的?”
秀禾奶奶:“呀~”
……很好,这荡漾的怪叫。
安各眼皮狂跳。
“因为他长得好好看哦,”秀禾奶奶荡漾道,“满二十岁时上门拜访安家想见你一面,那时我就相中了,当时你不是正好在国外读书不肯嫁嘛,我就跟他说,你不愿意完成封建包办婚姻,但我可以我乐意,我会代表安家联姻……”
安各:“……”
“虽然他那时拒绝啦,”秀禾奶奶继续荡漾,“但之后为了见你一面来找过我几次,和你结婚后每次回安家都会抽空陪我打麻将呢!他真养眼……不不,我是说真好!”
安各:“……”
二十岁的老婆?
专程上门拜访?
安各沉默良久,在安洛洛小朋友的“妈妈妈妈奶茶热好了没”背景音中,终于动了。
她把热好的奶茶“咕嘟嘟”倒进安洛洛的杯子里,又“窸窸窣窣”打开他给她打包的塑料袋,拿出尚有余温的饭团……
然后“嘭”地一下把手里热好的饭团扔到了地上。
秀禾奶奶:“?”
安洛洛习以为常地吹吹奶茶上的热气:“妈妈,干嘛呢,被爸爸气到也不可以玩食物,回去把食物投掷到爸爸脸上就好啦。”
安各:“……”
在女儿的教导下,安各默默捡起了地上的饭团,剥开沾了灰的包装纸。
然后,“啊呜”一口。
她恶狠狠地、仿佛把饭团当成某人的代餐似的,异常用力地咬下了裹满白糖与油条碎的黑米团。
……就算这是她最喜欢的饭团做法她也要狠狠地咬!就算里面的油条碎一尝就是他本人专门做好后又切碎的新鲜油条!她狠狠地咬!绝不动容!
【两小时后】
安各狠狠地代餐狂咬终究还是没得到效果,怒气随着入口的温暖食物逐渐扁下去,逐渐膨胀起来的只有她的肚子。
虽然见那些人很生气也很累人,但吃过晚饭后又塞了两个饭团一杯奶茶小半盒山楂糕,即使是她也有点撑了。
……话说他是不是故意把她往胖了养啊?明明这人装死时她已经把胃口变小了,最近食量却又开始递增!
明知道她来给垃圾奔丧,也不多表示几句,只给她塞了一堆吃的喝的……
好吧,这种时候啊呜啊呜吃东西,也的确比交谈有用得多。
吃完后安各带着安洛洛去消食,具体内容是让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大摇大摆在老宅里绕了一圈,又闯进一片哭声的病房里,大摇大摆地扯走了老太太挂在秘密口袋里的钥匙。
秘密钥匙的存在是她和秀禾奶奶套话时打听出来的,据说那可以打开老太太卧室里的密室,里面藏着不少安家的秘辛。
……至于那帮要哭不哭、酝酿情绪等着号丧的人见她闯进来后直接扯开老太太衣服又离开,会是什么反应……
安各懒得管。
三个人还在吊着那口气昏迷呢,他们就高高低低准备哭丧了,难道还要跟她讲孝道吗。
她收好那柄钥匙,又颠着骑在肩膀上的女儿,溜溜达达在大宅里绕了第二圈,继续消食。
顺便去老太太密室里转了一圈,发现里面重要的资料全都搬空了,看来是提前明白自己时日无多、死了之后这宅子会完全落进她手里,所以转移走了那些她会感兴趣的东西。
安各特意丢下老婆独自回这里见这帮糟心人,当然不是单纯为了“缅怀童年”“给父母送终”,她主要还是奔着安老太太守的那些秘密来的。
安老太太已经算是在她这里存在感最高的“童年相关人”了,即使她站在如今的地位与高度,那老不死的也还是安家这个千年大族的掌权人,手里还握着不少她也无法探寻的秘密,这是安各一定要到手的。
譬如,她当年,究竟如何搭上了无归境的洛家?
那么多的豪富拼了命也要挤进玄学界的圈子求长生,看看郭氏的那位就知道了,以他的身份与骄傲,甘愿陪在16号旁边做男宠也要讨好她……
安老太太当年一出手,却直接给她和洛安订下了婚约。
如果她的推测没出错的话,无归境洛家,在玄学界内的地位,只会比16号背后所谓的“古家”更高。
否则16号不会用那么阴损的手段贬低他,如果是个毫无背景的人,她动用家族势力就能直接碾压。
将洛安和白影重合在一起后,安各结合自己曾发现的那些疑点,能推测出的东西就更多了。
如果背景神秘的洛梓琪和洛安是亲姐弟,而白斗笠曾提及的“除了姐姐全家死光”属实……
那他们两个,就是无归境洛家这一代唯二的掌权人。
看洛梓琪对洛安的态度,他绝不是无足轻重的旁支,嫡系的可能性很大。
以安老太太的心气,也不太可能巴结一个洛家的旁支……
安各曾花了十几年憎恨那老不死,她也非常了解她,老不死对规矩、玄术、长生不老的追求异常贪婪,看似慈眉善目实则锱铢必较,从不肯做赔本买卖。
能让她弯下手段,几乎“卖女求荣”般献上嫡孙女也要巴结的人……
安各甚至认为,洛安被订婚时曾是洛家的“家主备选”。
不过洛安明确告诉过她洛梓琪才是“村长”,那他肯定不是现任当家,而且,根据16号提及的那些背景,他如今独自在某个凋敝师门行动,被裴岑今这个姓裴的非血亲认作弟弟的话……
大概率是早就退出那个家族了。
仅凭16号一面之词还不能下定论,安各如今对洛安和洛梓琪在玄学界的评价只有一些模糊的猜测,但大家族内部的争权,发生什么皆有可能。
而且,不是她看不起老婆……
那个破烂性格,那些自闭习惯,周围陌生人数量超过三就仿佛与世隔绝钻进角落里……他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当掌权者的。
大概是和平让渡吧,毕竟洛梓琪和他的关系至今还挺平和,当年大概没有为了争位子撕破脸。
所以,小时候她订婚一次又因为“对方失去继承权”取消,那时,无归境洛家的继承权争夺战便结束了。
之后重新订回来,应该就是洛梓琪作为家主主导,和安老太太再次达成了协议。
秀禾奶奶说洛安二十岁时曾来安家试着拜访过她,那应该也是默默接受了家主安排过来的婚约,没有抵触情绪。
……唔。
洛梓琪。
安老太太之后,她应该是个关键人物。
但琪琪美女的嘴很严,她这么多年旁敲侧击也没弄到多少信息,还次次被误导……
而且,如果事实真如我推导,琪琪美女那个性格,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一个陌生女孩的婚约强加给自己的嫡系亲弟弟吧?
她不是那种封建大家长。
也就是说,我身上还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价值高昂,以至于洛梓琪哪怕剥夺弟弟“自由恋爱”的可能也要他和我成婚,以至于安老太太下了狠手要在绿山拍卖时杀死我,以至于玄学界里的某个“强大组织”次次对我动手,逼得洛安哪怕暴露一些隐藏多年的秘密也要现身保护我……
现在为我招来杀身之祸,出生起就在我身上,安老太太隐瞒我的秘密,洛梓琪订下婚约想让洛安得到的东西……
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还是过硬的八字?
那些满嘴胡言的道士们,最看重的成婚条件也就是这些吧,命格、八字……又或者体质?
她就快想到了,还差最后一点,最后……
“妈咪,”骑在她肩膀上的女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你站在这里念念有词好久了……我困啦。”
信息还是不全。
牵一发动全身,她以前不愿意伤筋动骨把老太太搞下去,之前调查安家的动作也不方便……
啧,原本以为动身来这一趟,就能榨干净老不死手里最后那点底牌呢。
可她偏偏提前转移走了那些资料……
不对。
手里能打开老太太密室的钥匙是祖祠里的安秀禾提点她,才能找到。
而安秀禾是洛安发短信来通知,让她正式在自己面前露脸自我介绍。
这把钥匙……
是老婆亲自递给她的线索。
无论是做便当、委托安秀禾热奶茶、透露老太太的秘密……
她不需要想那么复杂,这些事,只暗示一个结果。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一切。
因为他答应了她不再隐瞒。
所以,如果她真的想好了、放平心态去接触祖祠里的非科学存在,就可以直接去询问他了。
……唉。
安各把手里的钥匙放好,带着肩膀上再次开始打哈欠的女儿,慢慢往回走。
说是在算计她……费尽力气安排这一切,也不过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他想表达的只有这个吧。
所以才会放她带着女儿独自回安家……因为他不敢亲自跟过来,见证她的回答。
他只敢给她空间与时间,让她想清楚了,再自己回去,用行动作出回答。
安各嘀咕一声:“真破烂。”
心眼比毛多,胆子比针小。
“妈妈?”
“哦,没什么。我在骂你爸,他大概率是不会来接我们俩了。”
“……哈欠,能不能明天骂啊,我们在大宅里转了好久啦……”
“走走,回去睡觉。”
安各把女儿带回祖祠里,一番洗漱后放进那张属于自己的小床里,又替她掖了掖被子。
安洛洛瞬间就睡着了,谁让睡前妈妈带着她在大宅里溜达了三圈消食,直接晃悠到晚上十点。
安·原本还想找女儿聊聊复杂心事·各:“……”
没心没肺的傻白甜。
她躺到安洛洛身边,望着女儿的小脸不禁酸涩想道:我怎么就不能是个没脑子的傻白甜呢。
我要是能真傻,就不用想那么多,就不用费劲和破烂老婆斗智斗勇,傻乎乎在他的千层手抓饼般的套路里乐就是了,反正他也不会害她……
话说她至今也依旧在他的某些套路里傻乐吧,那些不涉及正事的小手段,谁知道他会施展多少,她可是一个看见第一只扣子被解开就被动摇的家伙……
【但我想见你。真正的你。】
据说是玄学界最为强大的天师,听她一句夸奖,就脸红了个透。
……哪里强大啦,16号是不是诓我的,那样子明明就又可爱又傻的。
脑子或许是挺好用的,性格也的确有差劲的地方,但被她锤被她掐被她骂从不反抗啊,怎么看怎么乖……
安各想象不出。
拿着法器威风凛凛劈开整座地下拍卖场的男人,为什么能轻描淡写地把珍贵的法器递给她,任由她戳坏,又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呢。
……和曾把“强横”“暴力”贯彻到底的那个男人,父亲,完全不一样。
“铛——铛——”
巨大的铜锣声响起。
胡思乱想、完全没睡着的安各飞快坐起,第一反应就是堵住女儿的耳朵——
“我,我在这边看着洛洛吧,也施过隔音的结界了。”
小房间门口突然响起秀禾奶奶的声音:“你快去,锣声响了两下,是你父母去世了。”
……哦。
毕竟还是安家的祖灵,肯定无法想象“父母死之后懒得奔丧”的家伙吧……
安各不想在这个天真的奶奶面前表现出自己对长辈的厌恶反感,她低着头草草点了点,便穿鞋往病房那边去。
走到半路时,铜锣又响了一下,这次估计是安老太太。
……全死了啊。
安各踩着鞋,吧嗒吧嗒地走进病房里,掠过那些大声嚎哭的亲戚旁支。
她冷漠地扫了一眼病房里的三具尸体。
“我会派人主持葬礼。”她平静地说,“葬礼之后分配遗产。”
身后高低起伏的逼真哭声一顿,立刻就冲着她哭得更逼真了。
安各还甚至还听见了“我可怜的小姑娘哦”这样的嚎哭。
……说的好像她跟他们很亲似的。
草草交代完,又见过早就等在一旁的律师与殡葬人员,商量一个大致的章程后,安各就从病房里离开。
哭声太闹了,喊她可怜装着很心疼她的人也太多,待在里面心烦。
不过,几分钟出去就回来,让祖祠里那些先辈见了,也不好解释吧……
安各默默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摄像头,确认自己眼眶半点没红。
……这样回去见长辈,肯定说不过去。
她退出摄像头,又划划屏幕。
爸妈死了,是不是应该发个朋友圈庆贺啊。
可手指却停在了通讯录,最前方的号码上,静静停了许久。
……算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他应该上床睡觉了。
安各关上手机,低着头,脚步一深一浅的,在空荡荡的大宅里继续晃悠。
不想去假哭遍地的地方被垃圾包围,也不能去真心关爱自己的长辈身边被嘘寒问暖。
铁石心肠真的很不讨喜,她有自知之明。
女儿还在睡觉,明天早上她就开车回去,然后……
“豹豹。”
安各顿住脚步。
她抬起低着的脑袋。
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向大门口,而洛安正站在门外边。
他的眼神很安静,穿了一件黑风衣,头发有点湿湿的,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沾了入夜后的露水。
安各:“……”
他是不是有病啊,等在门口,偏偏不知道进来找她。
但安各张开嘴巴,跟他说话时,却吐出的是——
“我爸爸妈妈死了。”
洛安眨眨眼,没有怜悯也没有唏嘘,神情和此时的她一样平静。
他们面对面站着,就像一对铁石心肠的破烂镜子。
但镜子之一主动开口了,他甚至向她伸出了手。
“嗯,我来接你和洛洛回家。”
“……”
“跟我回家吗?”
“……”
安各没说好。
但她动动胳膊,沉默地伸出去,牵住了他的手。
牵得很紧,很紧。
边角各有崎岖的破镜子便紧紧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