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睁眼, 我是一只媵蛇。
媵蛇,从出生至死亡或许不过数月、数日,长些的也活不过一年,相比较而言有些鱼甚至能活十几年呢, 所以媵蛇一种介于虫子和蛇类之间的生物, 一种低贱的小畜生。
这类生物不知道从何时起便突然出现在世界上的, 好像就是某一天便忽而多了起来,从前是没有这样奇怪可怜的小畜生的。
相较这个世界上其他的生灵而言, 媵蛇这种连生存都只是靠着本能的生物,他们没有灵智, 也就自然不可能修炼,注定他们的一生只能有那样短暂的数月, 注定看不到第二年的春夏秋冬。
生物求生的本能让它们也尝试过许多方法延长自己的生命,却无一失败。
如果没有一个契机, 或许媵蛇这个族群永远都将是最下等的牲畜了。
而现在,这个意外就出现了。
我从前就是一只低等的媵蛇, 但我这只媵蛇不像旁的媵蛇那样出生起就在寻找延长自己生命的方法,我是一只很懒的媵蛇, 不似旁的媵蛇那样出生起就开始忙忙碌碌。
这样等死的心态,让我能在同一个地方呆许久,只为了听那些我听不懂, 但是却让我觉得格外适合睡觉催眠的经谣。
我喜欢睡觉和晒太阳, 这里绿草如茵,很柔软,不会让我体表细细的鳞片感到疼痛。而且气温也很合适, 总之十分适合居住。
我在这里一只媵蛇独居了许久,当然我这个许久或许也只有短短十几天, 我没有细算,那对于我们短暂的生命而言其实也已经很长了。
没有媵蛇知道死亡究竟是怎么到来的,从前有一只媵蛇活到了一年还没有任何苍老的迹象,就好像它即将成为一只真的活过了一年的媵蛇了,但在黎明破晓的前一刻,它还是毫无症状地死了。
没有什么花哨的前兆,只是很突然地就没有了生息。
一旁本来准备凑在一起为它庆贺的媵蛇,上前去蹭了蹭它的颈脖的鳞片,发现已经冰凉且没有了呼吸的起伏。
活不过一年,这是对我们族群的诅咒。
我并不在意生命有多么短暂,基因中遗传下来的,让我们努力寻找生机的本能被我暂时忽略了。
反正目前,我只想好好地享受生活。
因为没有人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到来。
那些经谣不是每时都有的。
有时候他们许久不来,有时候又会唱上一整天。
我便偷偷藏在一旁的草垛里,那些皮肤滑溜溜,没有鳞片也没有皮毛的生物就会坐在那里发出一些我听不太懂,但又让我觉得格外好睡的调子。
我每天都会躲在那里睡觉,等他们唱完了,我就会回到自己洞穴里。我很少会在外面睡觉,毕竟媵蛇实在太脆弱了,这个世界上处处都是它们的天敌。
但是这一天,或许太阳晒得我太舒服了,绿草的芳香让我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那萦绕在每只媵蛇头顶上的死亡诅咒也随之被我忘却。
我睡了一个十分香甜的好觉。
等我再一醒过来,我发现我正被一个人捏在手中。
是的我已经能模模糊糊分辨出面前那些会唱歌能互相发出声音交流并且还能活许久的生物是一种比大多数生物都高等许多的生物,我曾经亲眼看到他们把一只死去的山鹰放在火上炙烤,我无法想象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他们甚至能轻易杀死强大的山鹰,我的躯体还不过他们的一只手长。
而又和大多数看似弱小实则狠辣的小动物不同,我们没有锋利的牙齿或者爪子,舌尖也没有□□,所以我们是真的弱小,并不是看上去。
此刻被一个人族用两根手指捻起,除了看似张牙舞爪地胡乱扭动一番我的尾巴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抬起头,我对上一双眼睛。
我仿佛掉入了波光粼粼的湖泊,湖泊平静宁和,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对于过分弱小的我而言,这样深不见底的湖泊,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危险。
积压在我本能里的对生存的渴望,让我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竟摆脱了那两根手指的束缚,我甚至跳上了他的手背,在生存本能爆发的那一刻,我低头狠狠地咬了面前这个人一口。
用尽了我平生的力量,我那软绵绵无甚杀伤力的牙齿,竟真的嵌入了这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里。
我就说这种生物就应该将自己全身都裹满皮毛,毕竟这样柔软的皮肤在野外实在是个很大的破绽。
一丝血腥气在我口中蔓延,我尚未完全感受出这究竟是什么,下一刻我就又被两指捻了起来放至眼前。
我再次对上了那双碧波微漾的“湖泊”,但这一次,我心中却忽而生出一个想法,这或许也是头一次我生出这样想法,不是出于我的本能,而是处于我的心……又或者说我的头脑。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除了恐惧,我还感觉到了美丽。
是的,我第一次明白什么美,是基于人类的一双眼睛。这也是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一丝明确的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基于我的本能。
微风拂动青青的草地,四周偶尔有嫩黄色的小花点缀期间,午后的阳光细细碎碎地落在面前这个人族的眉眼上,落尽他那双浅青色的眼睛里。
像是雨后冒出的青草一样柔软,又好像比湖面更清澈纯粹。
微风拂动他长长的黑发,有一缕落在他洁白清秀的脸上,他伸出另外的手指轻轻一勾,而后又垂下长长的睫毛看向我。
许是口齿间的血腥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竟忽而发现我觉得这双眼睛,是很美的。
美……
世界从这一刻,在我眼中忽而亮了起来。
那一直萦绕在我头脑中的混沌,在这一刻,随着那血腥气丝丝缕缕浸入心扉,我逐渐感受到了,世界在我眼中和从前好似是不同的。
那时候我尚且还有些不明白这些改变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久后我才知道,正是咬向那位神子那一口,那滴血让我开启了灵智。从此我不再混沌无知,我有了自己的心。
在我感受到美而非仅仅是恐惧的那一刻,世界就从此不再一样了。
世世代代的媵蛇都难解的悲剧,于我便从这一刻开始被打破了。
因他的血,我头一次生了一点灵性。并不很多,但对我们这类媵蛇而言,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
那个人族是和旁的人族不太一样的,他在他们族群也应当是特殊的,这点我能从别的人族对他的态度感受到。
他们来这里会捧着一些竹条卷起来的东西诵读,那上面有些蝌蚪似的符号,那些抑扬顿挫的曲调便是他们照着这个念出来的。
竹简。后来我渐渐明白他们那些言语的意思后,我知道了这些竹条被称作竹简。
自从我模模糊糊有了灵智之后,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很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眼中的世界和从前都不一样了,我再次听那些经谣我有了不同的感觉,我依旧是听不懂的,但是枕着这些经谣入眠,我却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那些梦里有的时候我看到一闪而过的巨大神像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下,有时候又只看到朵朵莲花在清澈的湖面绽放,这些梦大多零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寓意,好似只是我在经文之下的胡思幻想。
我再听这些人颂经,檀香袅袅升起间,一群穿着素衣的弟子在草地上诵经坐禅,这是他们的早课,一般持续到将近午时,有时候他们下午也会来,但下午并不一定,只是早课是一定的。
这些弟子有的已经受戒,有的还未曾受戒,依旧留着长发,但那群做早课的人中我一眼就能注意到我上次咬的那个人族。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姿总是格外挺拔又好看,稍稍低头颂念竹简时,总让我想起颔首收拢羽毛的仙鹤,那是种高傲又漂亮的鸟,优雅又动人。
他通常会在这里为其他人讲经。
我远远看着他的侧影,听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道义,似乎都比旁人说要动听许多。
没有太多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生来一副格外动听的好嗓子,发出的声响让我总想到叮咚流动的泉水,清澈又悦耳,在这样嗓音下是格外好睡觉的。
但我的睡眠大计终究还是在一日被打破了。
没错,我偷偷睡觉再一次被这些人抓住了。
“大师兄!你看着这小虫,就是它上次咬了你一口!”
“它还在这里偷听我们讲道!”
“把它扔出去吧!”
我被捏得瑟瑟发抖,刚通灵性的我懵懵懂懂明白了他们话里的威胁之意,我虽然还不大能听懂人言,通过他们一些挥舞的肢体动作已经让我感到了害怕。
人族对我们而言是一种非常强大,而且可怕的生物。连在我印象中那样强大的山鹰都只能被他们吃,我这样的小虫,他们一脚就能给我踩死。
我仍旧记得上次是我咬了其中一个人一口,最后我侥幸溜走。
但我这种生物,向来是不太记得事情的,没过几天,我就再一次跑出来听他们唱经、诵读了。
眼看上次咬了一口的人族要将我再一次捏了过去,我竟于生死之间硬是憋出了一句人言:“别……别杀我!”
吐词清晰,声音洪亮,竟把面前这些人给吓了一跳。
他们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众所周知,能口吐人言者的非人者,不是妖物就是魔物。
不论妖魔,从古至今都是极其凶恶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口吐出这一句话的,天地可鉴,我莫说杀人,我连好好站立都做不到,更别提什么术法,我自然是一窍不通的。
之所以能口吐人言,想来是因为这些天在这些人族叽里咕噜的一番诵经唱词之下,我也耳濡目染学会了几句。
真的就几句,再多的就没有了。
甚至之后那人族拼命想要逗我多说几句,我表现的视死如归,一副不受其辱的模样,实际上是因为我根本说不出来。
人的发声器官和我们根本不一样,媵蛇交流是通过尾巴和低低的嘶嘶声来进行的。更多时候,媵蛇的嘴巴是没有声音的,更多通过尾巴来交流。
就譬如此刻,我非常非常紧张,于是我的尾巴就绷直成了一条。
脖颈处的鳞片也不自觉的合拢。
那个被称作师兄的人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只在我口吐人言的时候有些惊讶。
他一双眼睛细细将我打量了一番,在这样的目光下,我竟心中头一次生出些不好意思的心情来。
我没什么可看的,和旁的媵蛇一样。
生来就是细细长长类似蛇的一条,但比起蛇我们有四只细小的爪子,很小,甚至平时我们都不会用,只在偶尔需要攀爬的时候我们的爪子才会伸出来,我们头顶有一只小小的角,但是只有在幼年时才会出现,成年后那个角就会变得格外脆弱敏感,在我能够将这些任意伸缩后,一般时候我会将这个角收缩回去。
所以外人看我们通常时候,我就只像一条没有发育好的小蛇模样,漆黑的细密的鳞片布满我们身躯,我敢说甚至很难有人能够很好地区分一条媵蛇和另一条媵蛇。
由是,我在这样的目光下,竟忍不住又缩了缩我的尾巴。
“这只媵蛇,交给我处置吧。”他说。
那位“师兄”,也是惨遭我咬破了手背的人族将我捏着带离了人群。
要知道我一向心大,我瑟瑟发抖了一会儿之后,我又不抖了。
这个我最初感到恐惧的人,在我成功将他咬破了皮之后,或许我忽而发现我能够伤害到他,这让我有点小得意,面对他的时候,我竟不自觉慢慢放松了我的尾巴。
他要怎么处置我?
我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处置人的手段,但是没有一种是我想要的。
实际上,我也并不知晓太多的手段,因为媵蛇实在太容易死了,我们族群实际上是十分温顺的族群,从不会肆意发起斗殴,从不像那些动不动就都斗地要死要活的族群一样。
我们族群非常不能理解那些族群为了争夺某个东西而要死要活的做法。
正因为明白生命的可贵,我才格外不愿意将有限的生命用在无限的求生的探索上,我或许是族群中少有的安于现状的懒虫。
那个人带我来到了一个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