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成功钓上两条鱼,给顾无琢换完药后,林曦雾赶着时间,准点前往明盘江畔的早市。
她对自己的计划严加保密,刻意没带顾无琢。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摘下法器后,总算让他独自留下。
早市的阳光甚是明媚,落在腕间的金镯上,反射点点光泽。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手镯就会亮一次。林曦雾不得不在识海中连通传音石,不停告诉顾无琢她还在。
集市不止有普通民众,还有刚从秘境出来,兜售灵物的修士。他们有专属摊位,要价也比寻常人高出一档。
林曦雾花着靠手举大石头赢来的灵石,半点儿不脸红。
系统列出的药材倒是好找,没什么特殊的草药,但没有寻到江蛟,她担心哪怕凑齐其余药材,也治不好顾无琢的眼睛,不敢过早透露目的。
除去规定的草药,林曦雾走走停停,噼里啪啦另外收集一堆简单的治伤药,将因为举石磨从钱洛清那儿得来的钱财花得一干二净。
再回到凡间百姓的集市时,林曦雾看着叫卖小食的摊贩,目光黏在锅底,许久后方才恋恋不舍地撕开。
油条在翻滚,包子在冒热气,豆浆甜滋滋咕噜噜响……
跟着一起咕噜噜的,还有她的肚子。
该死的系统,提供穿书服务时,完全不给资金援助。她得想办法找点工作,补贴自己的钱包。
独自一人往江边走着,林曦雾眸光一动,看见一名女郎。
女郎样貌上乘,有点眼熟。她混迹在人群中,将所有摊位的早点全数买了一遍。提了一篮子吃的,张大嘴,一个个往口中扔,丝毫不嫌新出炉的早点烫。
书中世界,人、妖并存,大部分时间和谐共处,哪怕她不似常人,小贩们也半点不带怕,甚至热情推销。
女郎挑挑拣拣,来者不拒,唯爱海鲜。
林曦雾心中一凛,连忙联系系统。
【这位女郎,是蛟龙吗?】
系统扫描一圈:【宿主,她应该不是江蛟,根据定位,那蛟龙还在江底没有动。】
林曦雾:【真的?】
她非常怀疑这只废物系统给出信息的真实性。
【应、应该是真的吧,当然,也有可能是替身一类的。毕竟这类天地灵物,算是天道的宠物,咱们不太能干涉。】
林曦雾低头与系统交涉,几句话的功夫,再抬头,那位女郎便不见踪影。她心中疑惑,却寻不到人,只能折返。
一路上,林曦雾都在思索,那位女郎很是面善,究竟像谁。她把和女郎年岁相似的人、乃至李夫人都想了一圈,愣是没有对上号的。
回到江边时,顾无琢正等着她。
金质玉相的青年安静地等待,他换下先前的白衣,白底中衣外,随意地穿着件青色长袍。外袍并无多余的大团图案,仅在袖口和衣摆出有云纹点缀。
他手中有一个油纸包,腕间悬有青绿色竹筒。在林曦雾连通手镯传音石的刹那,往她的方向走来。
他还没有走近,林曦雾便闻到股诱人的香味。她的目光黏在顾无琢如玉雕琢的手上,一时间没能移开。
“给。”顾无琢递过纸包。
林曦雾解开油纸,目光落在金灿灿的酥皮上,咽了两口唾沫。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将竹筒解下,一并交给林曦雾。
竹筒中盛有温热的豆浆,林曦雾拧开盖子,停下脚步递过去。明知他有神识引导,与常人无异,仍牵动他的袖角,带着他握住筒壁,防止散发香甜的豆浆撒出去。
“这个给你,我们一起吃。”她说,“下次我回请你。”
顾无琢似是想摇头,转念一想,含笑点头。由她领着自己,将竹筒送至唇旁。
抬起皓腕,倾斜竹筒,任清甜浆液流入口中。顾无琢下颚微扬,划出漂亮的曲线。
林曦雾盯着他看,好半天才转移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此后,两人又在江心待了几晚,依然没能见到所谓江蛟。
反倒是顾无琢在第三日的清晨,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递给林曦雾。
“拿好它。”顾无琢轻声道。
他的指尖捏有另一张符纸,递出黄符后,将另一张灵符放入怀中,密切贴合。
林曦雾茫然接过符纸,在脑海中针对上面的符箓搜索一圈,没有寻到符合的图案。
“它是做什么用的?”林曦雾疑惑问。
“我说过,我识海受创。”顾无琢耐心解释,他知道林曦雾不了解此世的许多观念,因此说得很细,“受到邪气侵蚀后,灵体极容易失控。我怕到时伤你,便先将破魔符交与你做保险。”
“邪——”林曦雾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整个人都傻了,“顾无琢,你什么时候沾染的邪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要是觉得我不对劲,即刻撕去符纸就好。”
林曦雾:“等等、等等,你说什么?”
她蹙紧眉头:“这张符会伤到你吗?”
想也不想,就预备把灵符交还。
手被顾无琢握住,一点点压下去。
“邪气长久堆积,会消磨理智与意识。正所谓堵不如疏,我打算借处理钱府地脉的契机卸去些许。到那时,我会短暂失去意识,别让我伤到你。”
青年微微侧脸,漂亮的长眉似远山。
林曦雾听不下去,眉头紧锁。
【他识海中的邪气是怎么回事?】她询问系统。
《虚实》一书中,若修士被邪气缠身,和堕魔入邪道,几乎是同一个概念。修士堕魔的条件极为苛刻,要么是主动步入邪道,行阴毒之术,要么是强行脱出人界,进入忘川地府之类的场所。
一旦被污染,不仅要在搅烂血肉般的痛楚中煎熬,而且识海被频繁侵蚀,灵台处宛如由锁链捆绑,连维持清醒都困难。
经历此劫的修士,若是心性不够坚定,若是没能及时卸去邪气,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彻底丧失神智,做游魂般的行尸走肉。
其二不肯屈就,于最后一刻自绝而亡。
顾无琢这几日和她相处时,从没有过出格的举动,却偶尔会在说到一半时骤然住口,露出隐忍神情。他虽自称无事,其实是在极力忍耐眉心下三寸紫府处的剧痛么……
系统:【他的识海确实被污染,但宿主不用担心,暂时不会出太大的事。以邪气侵蚀灵台的进度,在他的死期之前,顾无琢不会走到彻底失去意识的地步。】
【适时地靠杀戮卸去邪气,的确是不错的手段,你不用担心。至于那些邪祟,本就是害人之物,死不足惜,他还算是做好事呢。】
林曦雾想知道的,才不是这些信息。她苦着脸,盯着符纸,和系统商量:【除去这种自损八百的方式,有别的更好的桥段吗?】
【他被邪气入侵多久了?换了旁的时候,也需要有人在旁边看顾,找准时机撕碎破魔符吗?】她继续问系统。
【那也不是,如果能让他寻到独处的空间,熬过失神的阶段,意识便会重新回笼。但钱府多小一块地,出门十数步便是其余人家,他能去哪儿躲避?】
林曦雾拧眉,不吱声。
她长久不说话,顾无琢以为她过不了心底的关卡,浅声道:“放心,虽然是破魔符,但我只是受些伤,强行回神而已,不会出大事。”
不行,不能受伤,一点伤都不能受。
林曦雾唇角绷紧,露出别扭且纠结的神情:“我……”
“阿雾。”她听到一声叹息。
冬阳之中,清润的声音低低回响。他站在一片灿金中,浅色衣衫轻轻摆动,长身玉立,犹如落入凡间的谪仙。
“你现在便如此纠结,到时,该如何下手?”
林曦雾噎了一下,硬是憋不出回应。
她又不能和顾无琢说,她压根没想杀他,仅仅是想熬到他出事身死的那日。只能把系统给她的信息二度梳理,摘了个主意出来。
【他那个时候,实力会上下浮动吗?】
【这个世界是没有黑化强三分的说法的,顾无琢就算彻底入魔,也只会比化神期的实力弱。】
“符纸给我,我收了。”脑海中灵光一现,林曦雾将符纸揉进掌心,复又收入储物囊中。
顾无琢微微松了口气,听林曦雾道:“你不是说过嘛,你送我的手镯,拦不住化神期的大能。要是我没来得及撕掉灵符,便被重创,那不就糟糕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却不再提及拒收符纸之事,显然已欣然接受顾无琢的提案。
顾无琢低眉,言语间含着些许愧疚:“日后若有机会,我会送新的礼物给你。”
他浅声致歉,祭出张灵符,在黄符上描下符箓。细致去掉灵力中的阴煞,将自己的真气附着在符纸中,交给林曦雾。
他似是还想说些什么,转脸往上看,下颚微微扬起。
“钱小姐回来了。”顾无琢道。
此刻天刚蒙蒙亮,太阳出来没多久。少女坐在结构精巧的梭形法器上,神情凝重,迅速飞过江面。
“需要喊她下来吗?”顾无琢问。
林曦雾:“你稍等,我先清清嗓。”
钱洛清到来,意味着他们要回归钱府正事。林曦雾轻咳几声,正准备扯着嗓子喊人。
顾无琢祭出灵力,当空一划,拦住钱洛清。察觉到熟人发来的讯息,钱洛清按下流光梭,落入江面。她踏在法器上随浪而行,很快寻到林曦雾二人。
“仙长、林仙子,我回来了。”收起法器进入舱内,钱洛清的语气稍显沉重。
“我已将事情与师尊道明。师尊说,不日便将派人前来。他让我先回来看住阿母,仙府众人随后就到。让我暂时不要入府,先将此事报之人界官府,免得生出额外事端。”
经过三天时间,钱洛清已经镇定下来。她心里清楚,只有尽快解决事端,才能减轻对阿母的判罚,因此态度积极非常。
钱洛清从储物囊中翻出一面挂盘,展示给林曦雾看:“这是师尊所画的灵脉图,标有暗室之下的各类阵法,以及附着于阵中的妖物。”
灵脉图中漆黑一片,每一处都昭示着为祸人间的妖鬼。有人将整座府邸的楼上、地下,全部当做种植邪祟的沃土,埋入无数的魑魅魍魉、游魂恶煞。光是看着,便觉触目惊心。
“我想,那个和阿母联络,在她眼皮子底下利用灵脉培养邪灵之人,应该就是阿母经常和我提及的方姑娘。”钱洛清道,“我将此禀报师尊,那人究竟是谁,却不得而知。”
“我欲顺从阿母的计划,进入暗道解救女妖与钱壑。但倘若邪修察觉事态有异,解除控制邪灵的禁制,钱府上下数十余口人的性命恐怕难以保全。”
林曦雾听顾无琢说起过钱府的情况,有大致地想象。亲眼所见,依然眯起眼,心跳加快片刻。
她担忧地抬头,目光探寻地看向顾无琢,询问他是否当真如先前所言,能对付那么多凶煞。
他感知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林曦雾:“钱小姐,无需害怕,我师兄在这儿。他可是很厉害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邪修都只能拜服。”
她说得骄傲,仿佛能三两下除去虎视眈眈邪修的人不是顾无琢,而是她。
林曦雾说得太过笃定,钱洛清哪怕心中有疑问,狐疑也被她的笑容压下。
“那便如此说定了。”林曦雾道,她噙着轻快的笑,抬手轻拍钱洛清的肩头,“没关系的,有想问的,到那时在和夫人好好说说,也无妨。”
钱洛清紧咬牙关,沉默许久,道了声:“好。”
短暂交谈后,钱洛清起身预备离开。
“对了,钱小姐,我有一事相问。”林曦雾叫住她,“你可有听说过江蛟?”
已经是第三天了,江蛟的定位依然锁死在江底某处。如果不是系统出错,那条江蛟就是举世罕见的睡神。
“江蛟?”钱洛清止步,“我似乎听阿母说过,明盘江内有尾蛟龙,心善且热情,时常浮出江面,帮助游船。”
“只是她喜欢玩闹,而且还有分化躯壳的本事,时常会捏一个分身放到礁石上,忽悠心怀不轨之徒。”
“阿雾问这个作甚?”
林曦雾:“……没、没事。”
感情自己在这儿守了三晚,不过是被蛟龙耍得团团转。
由于系统先前给她打过预防针,申明它无法精准定位江蛟,林曦雾没办法朝它发火。她只能生自己的气,当初看到那位女郎时,怎么就不扑上去抱住大腿不放呢。
送走钱洛清后,林曦雾站在船头跺脚,盯着江心的某个位置,越想越生气,抄起脚边的蒜头,狠狠砸了过去。
大蒜幽幽沉入水中,似乎在嘲笑她。
林曦雾盯着蒜头,直到它完全沉默,才冷笑数声,灰溜溜地往舱内走:“顾无琢,我给你上药。”
几天下来,顾无琢手上的伤势明显有了改善。
顾无琢的皮肤本就色浅,加之常年不见阳光,双臂苍白如玉,仿佛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血管。
灵药滋润下,伤口上新的肌肤重新长出,覆盖原本的伤痕。但皮下印迹始终无法消去,黑气仿佛入骨,盘旋不去。
“怎么感觉,好得越来越慢了……”林曦雾拆下顾无琢的绷布,轻皱眉头。
看着像是痊愈无伤,但底下的黑气怎么看怎么奇怪,几日下来,也不曾有淡去的迹象。
近些日子,林曦雾上药的动作愈发得心应手,此刻捏着沾药的棉球,却不知该不该去擦拭表面完好的皮肤。
她看见顾无琢抬手,急急阻止:“你别碰,伤口看上去有点古怪。”
“表面愈合了,是吗?”顾无琢问。
林曦雾细致地顾无琢身上的黑气,它丝丝缕缕,简直就像游走在骨骼之间:“嗯……但应该还没有好全。”
顾无琢了然一笑:“要是外表痊愈,就无需上药了。”
“可是,内里的伤势还没有好全。”林曦雾皱眉。
顾无琢摇头,温言道:“那些黑气腐蚀入骨,洗不干净。伤药只能暂时治愈表皮,过一段时间,又会重新溃烂。”
他本来就是把伤处当做工具,刻意接近阿雾的。
林曦雾眉头紧锁,小声抽了口气:“没想过治疗吗?”
“太麻烦了。”顾无琢轻叹。
时梧闻看到他身上伤势后,几乎立时开出药方。可其中最重要的灵物靠天生地养,要么实力超群坐镇一方,要么隐去身形,连名头都不曾显露。
更何况,等寻到药,恐怕连他的死期都到了,无异于浪费时间。
他收回手,重新缠上绷布:“待伤口再次出现的时候,麻烦阿雾了。”
林曦雾呼吸微滞,深深叹了口气,望向江面。
她很想帮帮顾无琢,但似乎天时地利一个都不占。在船头枯坐许久,等到与钱洛清约定的时间,林曦雾终于接受自己的失败,回到钱府。
钱府距离明盘江,相隔了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回到钱府,由管事引领,来到膳厅时,钱洛清早就到了那儿。
少女正面带微笑,依偎在李夫人怀里,撒娇。分别三日,她像是数年没见阿母,伏在她的膝盖上,不停说话。见有人进屋,迅速坐直身子。
她假装和两人不熟:“这便是阿母此前与我提及的仙长吗?”
“正是。”李夫人微笑道,“我先前与你提过一位仙子,他们是她的朋友,上次听说你之后,很想见一见,阿母便想,是否能寻找时机,让三位聚上一聚。”
侍仆低着头,依次入内,默不作声布上饭菜。李夫人作为东道主,大大方方地请几位用饭。
钱洛清面带微笑,端起碗吃饭吃菜。吃到一半,忽然摇摇晃晃站起身,努力地撑在桌案上:“阿母,我困了。”
她试着走几步,软绵绵往下倒。李夫人立即向身后婢女使眼色。婢女赶上前几步,扶住钱洛清。
“那是仙子给我的药,果然药效甚好,哪怕是修士也能迷倒。”李夫人同时起身,向顾无琢施力,“洛清已同意置换灵根,请仙长随我进入暗室。”
她示意在一旁的张妈妈背起钱洛清,又命钱三带来钱嫣儿,微笑地站在一旁,等待顾无琢吩咐。
顾无琢神识铺展,掌握住屋内的动向。面对李夫人殷切的目光,他轻轻颔首:“既然夫人已准备就绪,那便走吧。仪式繁琐,师妹需与我同往,不知可否?”
“自然是可以的。”李夫人笑道,她引着两人在前,两个下人带着小姐在后,一行七人开启暗门,进入隐蔽隔室。
林曦雾第一次进入暗道,她没来得及为光怪陆离的符文惊叹,耳中就充斥着男人气息奄奄的嚎哭。她心中一凛,努力维持镇定。
李夫人只当看不见男人,漠然从他身边走过。侍从都是她的亲信,一个个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名义上的老爷。
林曦雾不忍地移开目光,哪怕曾听顾无琢描述过暗道内的画面,真实见到,她只觉又恶心又可怕。
走至暗道尽头,她抬头,看到那只瞳孔灿金的女妖。女妖挂在半空,脑袋歪斜,像是睡着。
听见脚步声,睁开细长双眼,目光麻木地扫过来者。看样子,是条蛇妖。
“我一妇道人家,不懂修士的术法,便不打扰。”李夫人示意下人把两位小姐放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钱洛清点了张嬷嬷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她环顾一圈四周,立时唤出几名灵偶。
灵偶周身散发流光,一看便不是筑基期修士能制造出的。它们分工明确,几个努力研究困住女妖的术式,几个把张嬷嬷等人带离,顺便组织钱府众人的撤退。
“洛清?”李夫人见爱女苏醒,见到骇人一幕,不禁皱起眉头。
她意识到不对劲,立时转身,朝顾无琢开口:“仙长……”
一面结界张开,将她困在其中。长身玉立的青年不再遮掩,弹指间摧毁困住人与妖的桎梏,却懒得继续操心。
林曦雾也借机制住钱三,她是几人中最弱的那个,干脆混在灵偶中做杂活。把暗道诸人送出去后,她刚松了口气,纠结下一步是回到暗室,还是继续跟随灵偶。
一转头,看见钱嫣儿没有跟另外几人一同离开,而是哒哒哒跑过她,跑入暗道深处。
“小妹妹,你回来。”林曦雾急了,仗着有护身镯跟着跑进去,正听见钱洛清和李夫人的对话。
“洛清,你怎么也不和阿母说实话,害得阿母引狼入室。”李夫人质问。
她眼见没有回转余地,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为了更换灵根之事筹谋许久,竟然就这样功亏一篑。”
她抬起手,指着钱洛清:“逆女,枉我细心替你谋划。”
钱洛清眼中的震惊消退,终于能接话:“阿母,我不明白,这些都是我不需要的。我明明过得很好,你应当无需为我操心,而是为我骄傲才对。”
李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陷入回忆中。
“洛清,我们三年未见了。”她轻声道,“三年前,洛清给我写过一封信。你在信里说,你被欺负了。”
“你说你的资质,是最次的五灵根,一同入门之人皆嘲笑你,师兄师姐看不上你,收你的守道仙君亦是愁眉不展。”
她太了解女儿,知道她一定是边哭,边写下的书信。
钱洛清微微一怔,她颤声回答:“可我后面和阿母说过,我已经改变想法。”
“那是你在安慰我。”李夫人道,“难道阿母还不够了解你,不明白你的话语下,究竟在想什么吗?”
她的女儿,什么都应当是最好的,不该被欺负,不该因为先天的不足而抬不起头。没能让钱洛清拥有足以自傲的资本,是她的错。
“从那时起,阿母便决定了,一定要给你更好的人生。此法必将遭报应,可不要紧,让我来承受便好。”
她从三年前就决定,要与方仙子携手,送给洛清一个惊喜。
“但是,你这逆女,居然与那帮正道修士为伍,暗算我。”她打断钱洛清的解释,满面怒容。
钱洛清仓皇地摇头,李夫人横眉怒目,指着女儿痛骂:“当真浪费为娘一片苦心。”
她往后退了一步,苦心经营浪费的失望,与被女儿背叛的愤怒交杂。情绪激烈起伏,李夫人取出一张符纸,当场撕碎。
伴着声凄厉的鬼哭,顾无琢撤去结界,反手掐诀,将李夫人与符纸撕开时,从阵法中蹿出的魂灵分开。
他不用剑,不吹笛,翻手覆下,强大的威压下沉,压制住翻滚的深色浪潮。
嘴角带笑,散发快意。似乎从一开始,顾无琢就在期待这一刻,他刻意没有阻止李夫人的动作,只待所有的法阵一同爆发,能让他肆无忌惮地,宣泄被拼命压制的杀意。
他压着从入口处滚滚而来的黑色巨浪,一步一步迎上去,真气祭出,将身前身后划分成两个天地。
林曦雾盯着顾无琢的背影,看了许久,终于别开目光。
她会去找他,但得先把暗道里的事处理好。不说钱洛清,钱嫣儿和蛇妖还留在里面。
钱洛清正拉着李夫人的手,焦急地与她解释:“阿母,我原本确实因为灵根一事苦恼。可世上的五灵根不止我一人,在那年年末的论道会上,我见过另一名五灵根的修士,她只用了三年多便顺利筑基。我和她交上朋友后,方才知道,灵根根本不代表什么。”
李夫人怒视她,一言不发。
“她停在了三年前,女儿朝她哭诉的时候,具体情况我不了解,等懂行的修士来处理吧。”林曦雾上前,扶起钱洛清,带着李夫人朝外走。
一路上,不停又游魂从身侧飞过,对几人不屑一顾,似乎暗道外有更强的诱惑,不断吸引着它们。
离开暗道,林曦雾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顾无琢。
无数被炼化而扭曲的游魂如同渴血的狼群,从地脉中飞出,朝他扑过去。青年撤去幻术,随性释放真气,似是把自己当成钓饵,吸引魂魄前来,再将它们一一从世上抹去。
他单手掐诀,立于有条不紊地收放灵力,以干净利落地手段,大片大片收割魂灵。
哪还有半分与她同行时,温和柔软的模样。
林曦雾有点不敢想,顾无琢为维持她心目中那位光风霁月的师兄的影像,耗费多少心思。
每一次谈话的停顿,他都是如何强行克制纷繁的恶念的?
得益于顾无琢秋风扫落叶般的清理,其余人不曾遇到丝毫危险。将涉事者在厢房安置完毕后,钱洛清取出一张闭锁符,贴在门上。那是她师尊的符纸,甫一贴上,纯净又浩瀚的灵力铺开,将林曦雾浸润其中。
“师尊是元婴期的大能,有他的灵符看管,不会出事。”钱洛清道,“来时,我已用他的灵符,在庭院各处布下术法,不必担心游魂外逃。”
她看向林曦雾,发现她面露焦急,不停地朝暗道旁的长廊张望。
林曦雾跺脚,焦急地喃喃自语:“这一群群的邪祟,什么时候杀得完。”
顾无琢释放真气时,受制于灵台内缠绕的邪气,必然会感到不适。他动手的时间越长,对他的身体消耗越大,也更容易失去理智。
她试着抽剑画符,和地底钻出的魂灵对抗,失落地发现以她和钱洛清的能力,根本伤不到它们,只得放弃。
钱洛清全身心地观察李夫人的状况,听见林曦雾自言自语,总算找回神智:“那位仙长,是用什么术法在引鬼绕身吗?”
林曦雾对修真界不甚了解,听到问题后愣怔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雾,虽然这话我不该说。”钱洛清犹豫片刻,低声道,“但你要小心。”
林曦雾:“小心什么?”
“我师从守道长老,修的是千机术法,需要广泛浏览群书。昔日我在藏书阁时曾听说过,受阴邪之气侵蚀者,极有可能是堕入邪道之人。要是你撞见他发色变换,由黑变白,一定要离他远些。”
林曦雾蹙眉:“这些游魂被人炼化,已无法转世轮回,留在世上徒增祸害。他又不曾行天地不容之事,为何要远离?”
钱洛清愣了愣,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
片刻后,她用力拉了林曦雾一把:“我师尊快到了。苍陵仙府对堕魔修士深恶痛绝,只要见到,便会把之列为败类,说不定会试图直接诛杀。”
林曦雾扭头看向她,钱洛清神情诚恳,全然不似作假。
“他一路过来,必然会先清除邪祟,再处理我母亲之事。这儿阴邪之气深重,真气的杂质或许可以蒙混过关,但若是被师尊看见白发……”
钱洛清拉着林曦雾,与她仔细分析。
林曦雾轻抽一口气,她约莫可以想象到,为何系统给她提供的资料中,清晰地标注出顾无琢与苍陵仙府之间存在矛盾。
或许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但苍陵仙府在推演中的结局,是满门被灭。
不能让顾无琢被发现。
“守道真人何时过来?”林曦雾问钱洛清。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约莫会在一炷香之内到达。”
“钱小姐,我拜托你件事。”林曦雾双手合十,认真拜了拜,“待守道真人来后,你提前来告知我,并想办法拖住他。”
“哎?哎!可这儿的阴煞……”
林曦雾在心底朝顾无琢说了声抱歉,取下乌金镯,交予钱洛清:“钱小姐,此法器能抵挡元婴期的攻击,我师兄和你师尊的安全,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而后深深吸气,一步踏出结界。
剩余的、四散在外的游魂,立时将她包裹。林曦雾催动灵符,一道金光将她包裹。
她拨开浓重的黑气,看见了站在其中雪发蓝袍,恍若谪仙的青年。
林曦雾的识海中,系统正在播报顾无琢的状况。她听着机械音描述顾无琢识海的崩溃程度,清晰地感知到伴随他不断消耗灵力,理智和自制都摇摇欲坠。
好了,现在就是自创牢笼,把他困在安全的地方,等他回神。林曦雾想。
她甫一接近那些尚未那些未消的魂灵,站在正中的人像是有所察觉,他原是扶着额头,倏地放下手,站直身体,像一个听到呼唤的人偶,僵硬地歪过脑袋。
他不自觉解除了幻术,柔顺的白发随风轻舞,如霜似雪飞于空中。他明明瞎了眼,视线却仿佛穿透遮眼的布绫,笔直地看过去。
林曦雾握紧灵符,朝顾无琢奔去。她探出手,穿过不断消泯的浑浊与黑暗,总算触碰到他。
【系统,准备好律令,要是他对我动手,立刻开启。】林曦雾在识海中命令,素手指法拨转,护身金光迅速扩大将二人一并拢了进去。
金光内、外是截然相反两处天地。顾无琢保证过,他无法击毁护罩,林曦雾将他圈在金光阵中,哪怕他发狂,也不会伤及无辜。
至于她,她有外挂,她骄傲。
“顾无琢。”她小声喊他的名字,“结束了,我来找你。”
他似是低垂头站在原地,身段笔直,宛如青松。在林曦雾触及到他的一刻,猛然断折,似是感受到冥冥之中神明的召唤,抚上少女前伸的皓腕。
他像认出她,拼尽全力压制住自己,轻柔地搭在林曦雾腕间,温和地摸索。
忽地,凝白如玉的手收紧,而后施力。
他握住林曦雾的细腕,令她完全无法挣脱,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顾、顾无琢,是我。”林曦雾以为他没认出她,抬高声音,“你还好吗?认得出我吗?”
“阿雾……”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呼唤。
顾无琢眉头紧锁,唇瓣微微颤抖,本就至盛的面容在白绫映衬下,更显超绝脱俗。
他一步步逼近她,结实的心跳如同鼓点,一声接一声的响。
他仿佛把所有的理智与属于自己的情绪,全部集中在林曦雾身上,白绫下的神情几近扭曲。箍住她的左腕,时而轻柔抚摸,又时而死死攥紧。
“你的镯子呢?”他问。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摘下。”
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他的情绪像是沉寂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我送你的护身镯呢?”他又问了一遍。说话时,周围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林曦雾除了他的说话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突然发火。
“顾无琢,你听我说。”林曦雾疼得不停吸气,她急急解释,“我不是故意摘下来了,苍陵仙府歧视邪修,可能会对你不利,我让钱洛清……”
“你又摘下来了是不是?”他完全没听,一声接一声地诘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你又像上次一样,摘下来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