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九玄(七)(2/4)
对上他不加掩饰的厌恶目光,温寒烟恍然间后知后觉意识到,曾经那个紧紧跟随在她身后、眼睛里只有她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在她身上投注半分关注。
温寒烟眼睫垂下来,静默片刻,轻声道,“师兄,用我的吧。返生草可稳固神魂经脉,于空青日后修行而言,大有裨益。”
季青林动作微顿,似是迟疑。
一只冷白如玉的手自斜地里伸过来,取走空青掌心的返生草。
“嫉害同门,如今仍不思悔改。”云澜剑尊眼也没抬地淡淡道,“谁允许你在此的?自去思过崖领罚。”
温寒烟脚步一停,呼吸颤抖着抬起眼。
就在此时,她无意间瞥见床上虚弱阖眸的少女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与她八分像的眉眼染着湿意,幽幽朝她投来一瞥,眼睛里是她辨不清的思绪。
在季青林和云澜剑尊簇拥之下,纪宛晴勾起唇角,遥遥朝她露出一个笑。
温寒烟愣住了。
那笑意腼腆娇弱,却又隐约漾着些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怪异。
见温寒烟还僵在原地,云澜剑尊总算掀起眼皮。
似寒潭般无波的眼底,泛起冷郁不悦之色。
“出去。”
温寒烟御剑离开落云峰,虚空之中气流翻涌,剑身微微震颤了几下,猛然一顿,她心神不属之间,险些被剧烈的惯性甩下去。
温寒烟浑浑噩噩低下头,原来这并不是她熟悉的流云剑。
她忘记了,流云剑早已被师尊收了回去,熔断取出镇剑云灵,用来给纪师妹温养神魂。
款式朴素的长剑载着她掠过云层,取走流云剑时,师尊和师兄心疼安慰她,会再为她取一把更好的剑。
但后来纪师妹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们分不出旁余的心神来理会一把剑的事,这件事便一拖再拖,草草搁置。
只是本命剑于剑修而言,无异于第二条命。
旁人顾不上管,温寒烟只得自己去寻。但云澜剑尊为了保护她,再次勒令不得离开落云峰,她只得去潇湘剑宗剑阁去寻。
说来也巧,许是她运气太差,那时恰巧有一批新驭灵的精锐弟子入内试剑。他们离开之后,剑阁之中名剑被扫荡一空。
温寒烟无意与师弟师妹们争夺名剑,她是大师姐,也是前辈,合该谦让些的。
在内绕了好几圈,她最终取了一把合眼缘的。
自从纪师妹拜入云澜剑尊座下,她好像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很多东西。
温寒烟没有直接去思过崖,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潇湘剑宗里晃了许久。
云蒸霞蔚,绵延群山之间云雾缭绕,绿涛翻滚,霞光漫天,偌大的潇湘剑宗之内,她竟然不知道应当何去何从。
温寒烟落在一处小山峰上,此处偏僻,又无灵脉,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她站在山巅之上,山风猎猎吹动衣袂,刮得脸颊刺痛,身上的内伤也隐隐作痛起来。
温寒烟缓缓蹲下,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
裙摆飘扬间,她看见层云流动,又回想起纪宛晴躺在床上虚弱含笑的脸,一阵天旋地转,温寒烟躺在床上。
浑身传来的剧痛令她眼前一黑,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缓慢地碾碎,重组,又再次碾碎,周而复始。
温寒烟喘了口气,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空荡的天花板。
洞府内光线昏暗,除了她之外,一个人都没有。门窗紧闭,只有些许的风和黯淡的天光顺着窗柩的缝隙涌进来。
昔日被各种精致摆件和灵宝填满的洞府内,显得空旷寥落。
自从潇湘剑宗传闻她嫉害纪师妹之后不久,师尊和师兄厌弃她,往日铺天盖地往她洞府中送的天材地宝再也没有了。
虽然云澜剑尊并未明说,可整个潇湘剑宗都看得出,她已是弃徒,只是被念在昔日情分,并未将她逐出师门而已。
温寒烟在潇湘剑宗的日子开始变得难过。
剑修晋阶修炼所需的灵宝众多,她在落云峰失了势,连带着整个潇湘剑宗都开始怠慢她。
为了拿到她需要的灵宝,温寒烟不得不将自己洞府中各种东西送出去。
起初她也舍不得,只送一些她用不上的东西。
可用不上的东西终究没有那么多,消耗得太快,后来渐渐变成她短期内用不上的东西,再到后面,但凡是比她所需灵宝紧迫性低一些的,她都眼也不眨地送出去。
温寒烟躺在床上,一阵寒风钻入房间,刺激得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良久,她平复下来,看着掌心一片红意,惨笑一声。
想她当年芥子里皆是装不下的灵丹草药,如今她深受重伤,却竟然沦落到连一枚最普通的回元丹都没有的境地。
不远处温声笑语若有若无,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来。
“宛晴……病……”
“……最好的……丹药……”
温寒烟闭上眼睛。
原来纪师妹也生了病,师尊师兄此刻定都围在她身边,无暇过问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勉强在床上又躺了片刻,可愈演愈烈的疼痛实在难捱,温寒烟感受到自己残破的丹田,仿佛已经有灵力不断地自其中溃散,四溢而出。
她艰难从床上直起身。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温寒烟依稀看见床边人影闪动。
她心底涌上一种莫名的热意,突然睁开眼睛。
“醒了?”
季青林坐在她床边,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她指节颤抖着拽住他袖摆,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看向她。
“师兄,我……”温寒烟刚开口,冷不丁感觉丹田处一片冰凉,空空洞洞的,几乎感受不到灵力波动,声音陡然一顿。
她心神不宁地以神识探入其中,却似是石子落入沉潭之中,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我……怎么了?”
季青林看着她脸上难得的惊惶之色,却提不起半点曾经那样柔声安抚的心。
“丹田破碎,灵力倒行,你却什么灵药都不服用,反倒逆天而行,强行凝集灵力试图填补丹田上的裂缝。如今受到反噬,灵力散尽,丹田尽毁。”
说到此处,季青林顿了顿,无论他如今对温寒烟如何,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对于任何一个修道中人而言,都太过残忍。
他沉默片刻,道,“我和师尊发现你状况时,已无力回天。寒烟,你已成了一个废人。”
温寒烟还未说话,季青林猛然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声线微沉。
他已忍耐了许久,眼下实在克制不住,责备落下来。
“你身为潇湘剑宗大师姐,难道这样浅显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如今状况,潇湘剑宗上下议论纷纷,令我和师尊极其难做。”
季青林冷声道,“你又不像宛晴那般入门不久,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难道不清楚?”
“我自然清楚。”温寒烟定定看着他,清冷的凤眸蒙上一层薄雾,“可是那时若我不设法如此自救,如今毁去的便不只是丹田,而是我的命。”
她轻声道,“师兄,你眼下不待见我。可那日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和师尊又在哪里?”
季青林脸色微顿:“那日宛晴也病了……”
宛晴,宛晴,又是宛晴。
温寒烟突然觉得恍惚,这一幕太过熟悉,似曾相识得仿佛昨日刚发生过。
简直和那日她在落云峰上苏醒,听闻纪师妹拜入云澜剑尊座下之时,一模一样。
温寒烟心底涌上一种浓烈的情绪,她脱口而出,“师兄,纪师妹的病当真有那么严重吗?有你和师尊日日守在她身边,难道她的病,比我那日生死攸关还要棘手,以至于你们放任我重伤一人独守洞府之中,却连一点闲暇都抽不出来看我。”
“放肆!”
她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灵压冲破洞府大门,铺天盖地朝着她倾轧而来。
温寒烟丹田已废,如今体质连寻常强健些的凡人都不如,如何能承受得住这样滔天盛怒的威压,当即吐出一大口血来,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视野一片模糊,依稀看见两道雪白身影相携跨入房中,一人高大俊美,一人小鸟依人,朦胧间看上去,竟说不出的登对。
“温寒烟,你太让我失望了。”
云澜剑尊看着她的眼神冷漠到近乎冷酷,“你身为我亲传弟子,不结同门,不护师妹,反生妒忌,欲将自己的卤莽罪责,皆推他人。”
他目光寸寸冷却,如覆寒霜。
“你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温寒烟怔住,纪宛晴蹙眉看她一眼,似是不忍,小幅度扯了扯云澜剑尊衣摆,似是撒娇般,语气甜丝丝的,“师尊,温师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待我很好的,您不要误解她。”
温寒烟愣愣看着她的动作,那再寻常自然不过的动作,她却连想都从未敢想过,因为云澜剑尊生性冷淡,不喜旁人靠近,更遑论触碰。
可那个记忆中不苟言笑的男子,却就这样放任着白衣少女的动作,眉间只微微一折,便顺从她扯着他的袖摆轻晃。
“不必多言。”云澜剑尊最后看温寒烟一眼,那一眼里深掩着的情绪太有分量,温寒烟一时间被震在原地。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弟子,入思过崖自省,永世不得再入落云峰。”
纪宛晴还要再劝,季青林拦住她。
“宛晴,师兄知你性子好,可今日之事师尊心意已决,你不要再劝。”
“寒烟她……已经变了,如今她太过歹毒,甚至不惜自伤也要陷害于你,简直状若疯癫。”
“如今我真后悔,曾经并未看出她的真面目。否则,宛晴你便不必多受那么些苦了……”
温寒烟身体止不住地发冷,冷到打着细微的颤。
她被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潇湘剑宗弟子从床上架起来,他们动作粗鲁,直接将她拽下来,她身体使不上力气,一路上磕磕碰碰,疼得眼眶发红。
温寒烟抬眸,见空青环臂立在门口,被数名弟子簇拥着,眼神嫌恶地看着她。
“师兄,师尊,我没有……”被粗暴束缚着的白衣女子挣扎着转过头,“你们不要放弃我!”
“求你们——”
这三个字像是唤醒了什么,【思量遍】在灵台之中闪跃起大盛的虹光,将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映得虚幻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