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夔遗民
乔胭刚拿起酒杯, 一粒金豆就从二楼穿空而来。力道精准,直接将酒杯贯了个对穿,酒液哗啦啦流出, 眨眼漏了个彻底。
乔胭回头瞪向二楼。原先闭上的房门此刻敞开着, 一人侧靠在摇椅上, 只露出半张线条精致的侧脸。
他的长腿支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踩,摇椅随之嘎吱轻晃。
他没有分给她半个眼神。
乔胭微恼,又夹起了一只肉包, 还没送进嘴里, 又一个东西破空飞来,击落了她的肉包。这下是彻底忍不了了,她捋捋袖子, 气势汹汹地冲上了楼去, 留下哎呀哎呀急声挽留的老板娘。
乔胭半只脚刚踏进房间,人就被拽了进去,房门在她身后闭合, 震得灰尘簌簌而落。
“你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谢隐泽把她抵在门上,一手捂住她的嘴, 眼神颇为严厉。乔胭跟了他许久,他知道,但是未曾回应, 想让她受了冷落自己乖乖回去,但乔胭的毅力出乎他预料的坚定。明明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 却风餐露宿跟了他许多。
看来, 她是真的爱煞了他。
这样一想,谢隐泽的眼神就柔软了下来, 握住她的力道也微微松了。还有一个原因,乔胭巴掌大的小脸,他单手就能捂住一半,那扇子般的睫毛眨了眨,似乎如一只幼猫爪子,轻轻勾在了他心间。
“你想我亲你,对不对?”他忽然开口,没待乔胭反应,就轻轻吻在了她眉间。
微凉的唇贴在她眉心蹭了蹭,谢隐泽放开她,低声开口:“别这样看着我,你的眼睛在撒娇。”
乔胭:???
自作多情的男人太可怕了,还时不时偷袭。乔胭颇惆怅。她不是抖m,但果然还是更怀念小boss以前桀骜不驯,动不动就要弄死你的样子。
屋外,老板娘携着伙计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墙角。
“听着像是熟人。”她狐疑地说,“怎么这一个两个,都不吃包子,都不喝酒?”
伙计:“不仅是熟人,还是两口子。”
没有他们的“贡献”,客栈怎么开得下去呀?!
老板娘挥开伙计,扯了扯嗓子,笃笃敲响房门:“二位既然是一起的,就一道下来用餐吧,这位小姐已经付了钱,一口不吃也是浪费呀。”
谢隐泽目光下移,落在她洁白的脸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敢乱吃?”
“知道,蒙/汗/药和两脚羊嘛。”乔胭不以为然,“我要不是点了饭,还能让大少爷你把我请上来吗?”
原来是这个目的。谢隐泽:“……”
屋外的敲门声不停,笃笃笃笃,烦人得厉害,还有越发急躁的趋势。
谢隐泽眉目微转,一抹幽幽冷光又在他漆黑如墨的眼底浮现,心神一动,桌上的溪雪剑便应念出鞘,倏地钉穿房门,直接没入了墙壁。
剑柄还在不住震颤着,足见这一剑的功底。
硬茬子!毫无疑问的硬茬子!把他们整个店掀飞不成问题的隐藏高手!
老板娘和伙计们都吓得花容失色,告歉连连,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店家,能否给我上一杯清茶?”
就在这时,身旁的房门开了。正在用眼睛互相瞪的谢隐泽和乔胭都是一怔。二人都不是凡修,从踏进屋的一瞬就把这里面蚂蚁几只都摸了个清清楚楚,就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一点都没发觉隔壁这人的存在。
诡异。太诡异了。
因为这人的出现,二人短暂达成和解。谢隐泽想法比较干脆,到了这个地方乔胭一个人回去更叫他不放心,不如就这样待在他身边,还能让他时刻看顾着。这样一想,还是别让她离开的好。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暗戳戳囚禁上了的乔胭推开门,看向了这位奇人兄弟。
他的一侧,就是深深陷入墙壁溪雪剑,但他视若无睹,岿然不惧,泰然自若下了楼。
“他连你的剑都不怕。”乔胭轻声嘀咕,“要么是个白痴,要么是个顶顶厉害的高手。”
她抱手立在门边,旁边的谢隐泽就垂眸看着公主脑袋上那个圆乎乎的发旋,淡淡开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么厉害,全天下比你还牛的没几个啦。”乔胭理所当然般说道。
说完反应过来,抬头去看谢隐泽表情,果然见他唇角含了一抹笑意,见她目光,又矜持地咳嗽一声,收敛起来。
完蛋!乔胭懊悔捶墙,上当了!夸这家伙厉害,他不知道多开心!
此时客栈里的第三方势力,出现在隔壁的这位实力不知深浅的仁兄,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他约莫三十岁出头,是个模样清秀、商人打扮的男人,但生了张娃娃脸,看上去岁数很小,为了显得自己沉稳些,嘴角特地留了两撇小胡茬,但搭配他整个人的气质显得不伦不类。
黑店的蒙/汗/药自然是无处不在的。酒中、菜中、茶水中。乔胭屏息静气,想看看这位仁兄的应对。
——是眉目倒立,冷眼大喝,叫一众小妖跪地求饶?
——还是云淡风轻,轻弹茶水,视蒙药为无物,饮茶水于笑谈?
都不是。
咚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脸朝下,砸在了桌上。
今天一连来了两个硬茬,老板娘本以为注定是个出师不捷的日子,没想到居然有一个这么符合常理,倒得这么轻易,轻易到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片刻,才叫人把这男人拖去了后厨。
乔胭没法坐视不理了。等这人进了后厨,恐怕不出三刻,就会变成端来她桌上的肉包子。
漱冰琴出,琴曲奏响。想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间吃人妖怪开的黑店。
她指尖刚挨上琴弦,旁边溪雪剑立刻拔墙而出,似乎特意和她比试似的,簌簌将一楼妖怪串了个对穿。乔胭自然不甘示弱,可后面溪雪剑解决了一半的人数后,速度就渐渐慢了下来,像等着她一样,悠悠放任另一半妖怪被漱冰琴冻成了冰雕。
谢隐泽微微笑道:“看来,是我们打平了。”他笑起来唇边有颗虎牙,这是乔胭记得的,所以他不爱笑,总觉得那颗虎牙一出来,似乎就要把成熟的谢公子变幼稚起来。
春日柔和的光辉穿过窗户,映亮了他的侧脸,眸中冷凝的冰雪,在触见她的一刻就悉数融化,变成了潺潺的溪流。
乔胭愣了一下。
小boss这张脸,该说不说,还怪有杀伤力的咧。害她都脸红了。
宋见微睁开眼,就看见一对年轻男女俯视着他,其中漂亮的女修撑着脸颊,神情无聊。
他想伸出手,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顿时十分惊恐:“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我被绑着?救救我!我被绑架了!”而且他住的客栈怎么塌了!
啪!
一条长鞭甩在了他的身边,乔胭持着鞭子,语气不善:“住口,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了吗?”
说实话,他并不害怕这个过分漂亮的姑娘,可她身后站着的年轻男人眼神太吓人了!好像他如果不乖乖听这姑娘的指挥,马上那柄剑就不是插在地上,而是插在他的心口了。
“名字?”
“免贵姓宋,字为见微。”宋见微虚弱地勾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老实地回答,“见微知著的见微。”
“没人问你贵姓啊……”乔胭嘟嘟囔囔,又问,“太可疑了,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宋见微:“两位不也是出现在这里……”
啪!
鞭子又甩来了,擦着他的衣角而过,抽得地面尘土飞扬。谢隐泽说:“让你说你就说,怎么扯那么多没用的。”
不对劲的老板娘,凶神恶煞的伙计,包着断指的包子没让宋见微觉得自己误入龙潭虎穴,可面对这两人,他觉得自己恐怕大事不妙。
“我、我是个商人,只是来的路人和同伴走散了,因为罗刹海市要开启了,我急着登上刻剑之舟。”他哆嗦着声音回答。
这个宋见微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商人。没灵力,没修为,弱得一匹,连身上粗制滥造的麻绳都挣扎不开。
乔胭凑到谢隐泽身边,两人背对着宋见微窃窃私语。
“我看他没什么问题,而且他应该是刻剑之舟的贵眷,可以把咱俩都捎带上去,省了许多麻烦。”
谢隐泽心底却还有一些疑惑。这样一个毫无修为,普普通通的凡人,他在进客栈的一瞬间就该发现了,但直到宋见微主动现身为止,他才知道旁边的房间还住着一个人。
考虑了一下,他最终选择敛眉不语。
带两个陌生修士登上落剑之舟,宋见微本来还有一点犹豫,但商人的本能让他很快判断出利弊。
要么答应,要么被绑在这里叫到地老天荒也没人答应。
“不知两位小友怎么称呼呀?”宋见微站起来,抚掉袖子上的灰尘和草屑,这个时候他像一个真正可以豪掷千金的大富商了,脸上噙着一抹从容的笑容。
听到谢隐泽的名字,他的眼神愣了好一会儿,后者蹙眉感到不悦:“干什么?”
他才又摇了摇头转开话题。
宋见微行走九州经商,见多识广,人精似的机灵,前往罗刹海市的路上一路谈天说地,分寸又把握得极好,从不问他们登刻剑之舟的目的,也从不冷场。几天下来,气氛在他的经营下活络融洽了许多,连谢隐泽这么不好相处的人,在他们聊天时也能搭上一两句话。
到了海畔,宋见微与自己经商的同伴们会和。乔胭发现他们说话的口音有点熟悉,和玉疏窈很像,于是问他们是哪儿人。
几人都说自己是东方来的。
“东方?你们是夔民?”
有人笑道:“大夔已经覆灭了,哪还有什么夔民啊,我们只是无家可归的流民罢了。”
他朝远处努努嘴:“乔小姐,那是你的夫君?”
商人擅长交际,说的比唱的好听。说乔胭和谢隐泽般配,郎才女貌,还说她夫君模样好,父母定然生得不差。
乔胭微觉怪异:“夸着夸着,怎么还拐到人爹娘身上去了?”
她一走,宋见微沉默下来,他换了副神色,眉宇轻轻蹙起,盯着之前开口那人说道:“来之前是怎么叮嘱你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个定数。”
“宋先生,这还有什么好试探的?你看这年轻人的眉眼……简直如出一辙啊。”
“嘘。”宋见微道,“人多耳杂,噤声。”
乔胭回到谢隐泽身边。
后者修身玉立,怀中抱剑,目光看着远方涨落的海潮,目不斜视地问:“你又去聊什么了?”
“一些闲话,说了你也不感兴趣。”乔胭随口道。
“罗刹海市开启,修真界、人间鱼龙混杂,说不定会有魔族偷偷潜入。你别离开我视线三尺之外。”
乔胭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贴身保护,真遇见危险我会自己跑的。”
“可我想保护你,我不想让你受一点伤害。”他低声道。
乔胭:“……”
又来了!又来了!一记直球撞得乔胭不知如何回应是好,这直白的性格在坠入情网前真是一点端倪都不露啊。
她身上像爬了蚂蚁,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回:“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吧。”
“这世上还没人伤得了我。”他微抬下颌,不屑轻嗤。
是啦,你实力非凡,是顶顶厉害的天才。
乔胭觉得不行,得给他一点教训。于是贴近一步,几乎算是钻进了他怀中,突如其来的亲近让谢隐泽略愕然,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去搂她纤细的腰肢。
可乔胭先一步抵住了他的心口。
冰寒的灵气在她掌中流转,就隔着一层衣物,贴在他心脏上方。这样近的距离,连一点反应时间都不会有,若她掌中灵气爆发,会直接冻结他的心脏,不会给人留下一点反应时间。
“那我现在伤得了你吗?”乔胭抬头望着他,姣丽的美眸中光华流转,分明是缱绻而依偎的姿势,没人看得出她正出杀招。
谢隐泽似乎有些疑惑。乔胭低低一叹:“哪怕你是天下第一也会受伤,因为人不会对自己信任的人设防。就当我给你上一课,从现在开始,你得学会不去相信别人。”
乔胭没想到有一天能轮到自己说出这话,可在她看来,小boss实在有点……太天真。或许黑化了也没什么不好,像原著那样当一个掀起腥风血雨的魔头也不差,至少可以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不管是劳什子道君,还是劳什子掌门。
谢隐泽却上前一步。
他这一步,让乔胭的手心彻底贴住了心口,来不及收起的寒气直接冻住了衣物,苍白的冰花在玄色的衣料上绽开。
“你干什么?”乔胭一惊要收回手掌,他却握住她的手腕,见她的掌心牢牢贴在自己心口。
“可是乔胭,我永远都不会不信任你。如果有一天你把剑刺入这里,我因此而死,我也不会对你有怨言。”
乔胭:“……为什么?”
“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低了头,唇瓣蹭了蹭她的眉心,“是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元宵灯会散场的夜晚,他沿着河流走向下游,拦住了那只即将飘入湖泽的莲花河灯,上面姑娘家秀气清丽的字迹写着:愿泽喜悦安康,岁岁年年。
可是乔胭自认自己对他并没有多好。她也有许多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而瞒住他的事。
没有人对他好过的流浪猫,你只要施舍了一点点善意,他就会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
乔胭心头微微刺痛,像一根细线缠住了心间,来回拉扯,她一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她指间的冰雪化了,打湿了他的衣服,像心间最热烈的那抹鲜血氤氲出的痕迹。
“乔胭,你看,日出了。”谢隐泽说。
天海交接的尽头,赤金色的日光缓慢升起,无垠的海面泛着银色的光芒,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
在一阵轰隆巨响中,无形的巨力拨开了海潮,一条宽阔深邃的海底长桥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条通往罗刹海市的道路每年只有在固定的某一天开启,和人间的逢场赶集差不多,只是前来此处的都是修真界人士。
乔胭上桥时,桥两侧还有被海潮分开惊扰乱蹦的鱼虾。桥面年久失修,有些陡峭,谢隐泽先行两步,侧身来牵她。
乔胭顿了顿,轻轻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掌心有持剑磨出的粗厚剑茧,手指修长,滚烫有力,没牵多久,乔胭就感到自己指尖微微发汗了。
宋见微扶着扶手艰难路过,和他们对视一眼,比了个大拇指:“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乔胭莫名羞赧,想从他掌心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他反而一用力,攥得更紧了些。
谢隐泽冷冷瞥了眼宋见微:“赶你的路,废话那么多。”
宋见微比了个封住嘴的手势,不说话了。经过一段很漫长的路,前方暗又复明,众人终于抵达罗刹海市。
没有任何超出寻常人想象的场景,这就像外面陆地上一样,一座普普通通的热闹城镇。摆满了各种的摊位,人流如织,除了逛集市的人都配着剑,看上去没什么不同。
就因为太过正常,才显得不正常。罗刹海市可是在海面下不知多少米,光线居然这么充足,乔胭抬起头就看见幻术拟出来的蓝天。
似乎看出她的困惑,谢隐泽解释道:“罗刹海市是仙门交易的地盘,平时由各家仙宗派出的修士维护秩序,不像鬼楼那样混乱无序。”
因为海道是面向所有人开放的,治安做不到多严谨,总有些阴暗之辈混入其中,而像宋见微他们这种人间生意做得广泛,了解各种奇闻轶事,来掺和凑热闹的非仙门之人也是有的。
“你来过?”
“来过几次,帮宗门采集物资。”
“这么说,你对这里很熟悉咯?那这个是什么?”乔胭随意停在了一处摊子前,拿起摊上的一根木簪。
这是一处卖姑娘家簪子的摊子,摊贩是一个老婆婆。乔胭看中它不是因为别的,也是因为它的古怪。
因为这家摊子上的簪子,没有金银、琉璃或者翡翠,无一例外,全是极为朴素的、桃花树削成的木簪子。太朴素了,常人都很难注意这是卖头饰的,还以为是卖小木棍的。
“这样的小木棍随手都能从枝头折下来,婆婆,您还拿来卖呀?”
摊主老婆婆笑道:“我这木簪子不仅卖,还卖得不便宜呢。因为这些簪子,都是从我身上取下来的一部分。”
原来是只桃树老妖。对这种温和不伤人的妖怪,修士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惹是生非,否则并不会把他们驱赶出去。
桃树从古至今都是寄予了才子佳人浪漫爱情寓意的树,有道云:桃花一枝赠春风。摊主老婆婆说:“别看我这木簪平平无奇,当它开出花来,每一只花骨朵都漂亮娇莹,而且永远不会枯萎。”
“好。”谢隐泽掏出银子。
乔胭本只是随意逛逛看,哪知道他真要掏出银子买。不管摊主婆婆说得怎样天花乱坠,她还是半信半疑。
“若这簪子开不了花,你待何如?”
摊主笑意盈盈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揣着手好整以暇道:“要这簪子开花也很简单,只需由你的夫君为你亲手佩戴上发间。”
“就这么简单?”乔胭不敢置信。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最简单,也最困难的条件。为你戴上发簪的男人,必须真心喜欢你,而你呢,也必须真心喜欢着他。这是只有在两情相悦之人手中才能开出桃花的簪子。”
乔胭:“……”倒霉透顶,她怀疑老天爷都和她对着干。谢隐泽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簪子开花的前提条件,才在她没有反应过来时就拍板买下了?
“我帮你戴上吧。”他说着,很自然地从乔胭手中拿过发簪。
“我不想。”乔胭说。
“为什么?”他疑惑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