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燕指挥使来了!”
百花楼里香雾弥漫, 水榭楼台,燕洄置宴的雅座特意选了个八角亭,他并没有穿锦衣卫的衣裳, 难得的拥了暗红毳衣, 额间带着灰鼠抹额,盘膝而坐在正首,倒有几分风雅意思在。请的人不多,统共十三位,具都是晋安府有头有脸的富贵人物。林沉玉本不欲出头, 奈何燕洄一手就把她从角落拽了出来,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定了。
这些人虽不归燕洄所管, 可燕洄到底位高权重, 他们畏惧于他的官威, 不敢不赴宴。眼看燕洄对这位少年如此特殊,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燕大人, 敢问这位是?”
燕洄亲手为她斟了酒,笑眯眯的扫了眼来宾:“和你们介绍则个,避免你们得罪了人, 需知道,在南朝, 得罪了我不要紧,得罪了我身边这位小侯爷, 那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
“燕大人过誉了,在下乃海外侯, 林沉玉。”林沉玉言简意赅。
大家恍然大悟,海外侯三个字一出来, 大家隐隐约约都能把传说中的人和眼前人对上了,毕竟这个名号实在是太过响亮。
而眼前的年轻人,她实在太年轻,又太俊秀,让大家一时有些失语。
“今儿我做东,恰好侯爷路过,我就顺路把她拉来了一同吃饭,各位员外,应该不会怪罪吧?”燕洄扫一眼大家。
“怎么会呢大人,能见到侯爷,也是我们三生有幸呀!”大家纷纷附和道。
燕洄笑道:“侯爷是我的莫逆之交,知道我来了晋安,说什么都要来看我一眼,盛情难却呀。”
“是吧侯爷。”他捏着酒杯,似笑非笑的侧着头看她。
“是呀,我和燕大人是多年挚友。”林沉玉点点头。
嗯,才见过两面的多年挚友。
燕洄哈哈大笑,林沉玉不得不配合他的模样,让他异常的愉悦,他扫过这些个商贾,想起来以往打交道的经历,有些牙根发恨。
这些人的吝啬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一心想看林沉玉如何对付他们,因此并不啰嗦,就吩咐上菜了。
*
这饭吃的极为奢华,百花楼本就是晋安府上得台面的大酒楼,燕洄点的都是些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的摆满了桌子,大家吃的满面红光。吃了就要聊天,这桌上又不方便聊生意,大家只得说起来自己走南闯北的经历。
本以为林沉玉是个沉默寡言的江湖人,可没想到的是,什么话她都能接上,你说去过什么地方逛过什么风光,她都能给你补充两句,说出个那地方附近有什么个地方,直让你眼睛一亮:“哟!原来侯爷也去过那儿!”
没想到这海外侯虽然年轻,阅历却如此丰富,还各位平易近人,大家不由得有些诧异,心里的紧张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起面对着一桌佳肴,林沉玉却没什么胃口,她更喜欢这家酒楼酿的酒。
是花酒,酿的甜而不腻,吃着清冽又芬芳。
她才喝了两盏,面上升起来些红晕,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酒后劲挺大。
燕洄凑过来,看着她面上红晕,眸光加深。思绪却飘的有些远。
最开始知道这个小侯爷的名号时,他是不屑一顾的,他这种从草根里通过血路爬上来的人,对于这种世袭的贵族有天生的对立仇恨。他对林沉玉的好奇,都源自他的上司——萧匪石。萧匪石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搞不懂她。
说她喜欢男人吧,她却能夜夜和后妃缠绵;说她喜欢女人吧,她没少和男人厮混过。这个人性子比帝王还诡谲多变。就在你认为她爱上一个男人或女人的时候,下一瞬,她就会用血淋淋的手告诉你,那都是错觉。
后来他大概明白了,无论男女,在萧匪石眼里都只有一个用处:垫脚石。
唯一一个人是例外的,那就是林沉玉。
他也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凑近后发现,她果然是个很特殊的人,身上有一种别的世袭贵族都没有的气质,清冽又迷人,就和他手中的杯花酒一样。
入口只觉得清冽,下喉才能品出芬芳,后劲绵长,一直热到心里。
燕洄饮尽了杯中酒,看向林沉玉侧脸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放空。
忽的,他听见一声尖叫,当即拔了刀,眼神凌厉:“什么事!”
*
门口一个乞丐打扮的少年,一瘸一拐的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口,他浑身泥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混着泥污滴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越发触目惊心。哭的泣不成声:
“大老爷们!求求你们给口饭吃吧!”
“什么叫花子!怎么跑进来的!”几位富商看见这少爷,面色不虞,喊人要赶走他。
守在门口的护院匆匆赶来,一脚踢向少年,少年被踢的仰倒,虚弱的躺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口“鲜血”。
护院把他拎起来,他又死死的抱着护院的腿,拼命的把泥巴擦在他身上,哭的肝肠寸断:
“求求你们!大老爷们!我要饿死了!给我口饭吃吧!”
护院崩溃的看着自己被泥巴染污的新裤子,旁边有人拼命踢那个乞丐,乞丐却只顾着死死抱住护院,一动不动,一边哭诉着自己的悲惨遭遇:
“我从延平来,已经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了大人们!我的爹淹死在了水里,我的娘饿死在了路上!我三岁的妹妹没有奶吃,就在刚才活生生饿死了!我好不容易流浪到了晋安,求求你们赏我一口吃的吧,求求你们了!”
乞丐哭的甚至是可怜,他红着眼,露出水汪汪的眼里看着大家,嘴里说的一家四口的悲惨遭遇,实在是催人泪下。
“慢着。”
林沉玉站了出来,拦住了护院打人的手,她眼里似乎有泪光,看向燕洄:“燕兄弟啊,你看那人好生可怜,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若我们赏他点饭菜去吧。”
燕洄嘴角一抽,不知道林沉玉葫芦里卖什么药,可还是答应了:“好。”
*
那少年吃完了,一瘸一拐的走了。
林沉玉却一直愁眉不展,唉声叹气起来,那些个富商本想找她敬酒,看见她忧愁模样,面面相觑:“侯爷怎么了?这么伤心的模样。”
林沉玉叹口气,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抬头看月,眼里有盈盈泪,目光里脆弱而带着悲悯:
“本侯心忧天下,想到延平的灾情,难受的吃不下饭。自去年以来,天灾人祸不断,先是西北地震,借着各地干旱,今年开春又是涝灾,本侯本来以为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就算是洪涝过后也能保得平安,却没想到,他们是这样的状态。”
林沉玉落下两滴泪来。
燕洄面色古怪。
下一瞬,林沉玉回身,握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燕兄,如今天灾人祸,我们又岂能袖手旁观?我有意大兴一场水陆法会,供养三宝!为黎明百姓祈福消灾。请老天爷平息怒意,降诸甘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好让天佑我南朝,岁岁年年,太平无恙!”
燕洄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她暗中掐了掐燕洄的手,传音入耳,语气带着阴森:
“配合一下,钱还给我。”
那钱可不是给他的。
燕洄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得她实在有趣,也装出了一副哀痛的模样:“你说的是,侯爷,我们为官的人,自当为皇帝分忧解难!国家大难在此,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银票,原封不动的放在桌上,声音沉痛:“本官就出五百两的香火钱吧,我们一起和办个法事,记得替本官挂个名,也消消灾,祈祈福好了。”
他故意多说了一些。
“多谢燕大人,燕大人慈悲心肠。”
林沉玉抹抹泪。
这倒把几个商贾看不会了,若是叫他们筹款赈灾,他们是一毛不会拔的,可若是做法事,他们倒有些心动,毕竟沿海信佛的人也多,他们平素也都是会去庙里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靠着海吃海的多,平时都会拜拜神修修庙,来祈祷平安。因此并不抵触在这里掏钱。
更何况,这是侯爷和燕大人提头办的,他们一毛不拔,说得过去吗?这不显得他们冷漠无情吗?
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燕洄和林沉玉,琢磨出几分意思来了。
若是自己能出个大头,岂不是以后能借着机会和侯爷还有燕大人一起去寺庙,这接触的久了,亲近起来了,百害而无一利嘛。虽然他们手里没生意,可若是能牵线搭桥,那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啊!
有人想的通透,爽快开口:“燕大人慷慨解囊,那老朽也不能麻木不仁,老朽也出五百。”
他开了个头,慷慨解囊。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掏钱也是门学问,给多了吧,怕压过燕指挥使的风头,惹他生气,给少了吧,又显得自己家底不足,小家子气。
盘算到最后,干脆每个人都给了五百两。
一顿饭的功夫,林沉玉就这样空手套白狼,套了五千多两善款。
*
吃酒吃到最后,大家都散了。
她有些微微醉,笑嘻嘻的数着那些个银票,她面上醉颜酡红,眼里也漾着笑意,斜眼乜向燕洄:“燕指挥使,你不是说舍五百两做法事吗?怎么只给我两百两?”
燕洄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那两百两我还没捂热就还给你了,好心好意帮你多说点,你反倒倒打一耙是吧。”
“你就说你是不是要给我五百两嘛。”
也许是喝醉了,她说话之间带着股胡搅蛮缠的意思来。
燕洄无可奈何,他和个醉汉置什么气呢?他掏出来钱袋,扔出来张银票给她:
“算了,给你吧给你吧。”
林沉玉得了银票就翻脸不认人,她站起身,咳嗽清清嗓子,饮尽了杯中最后一滴酒:
“多谢燕大人款待了,又吃又喝您的,又拿您的银子,又借您的势力,多过意不去呀。”
她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什么醉意?
燕洄笑的牙疼:“算你厉害!栽你身上第二回了!罢了罢了。”
林沉玉小心翼翼把那些个银票都收拾好,塞进怀中放的服帖,又叫人来,收拾了那些没动筷子的好菜,用荷叶打包带走了。
她和燕洄再次别过,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了百花楼。
燕洄在楼上,看着她的离去身影,她衣袂飘然背影朦胧,渐渐的消失在了长街里,他终于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这是他们的第二面,在晋安,相遇的突然,分别的也随意。
他被算计了,可也不觉得很难受。
*
“侯爷!”
她刚回客栈,就看见钱为一瘸一拐的跑来迎接他,他泪汪汪的一脸委屈模样,双手揉着屁股:“刚刚那个守卫他踹人好凶,一直朝我屁股踹,都踹红肿了我怀疑。”
那个刚刚闯进去的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钱为假扮的。叶蓁蓁和顾盼生给他打掩护,帮助他混了进去。
“你辛苦了,给你带了夜宵。”
林沉玉笑着把荷叶摊开,钱为眼睛一亮,屁股也不疼了,吃的满嘴流油,嘴里鼓鼓囊囊的不忘记开口:“侯爷侯爷!怎么样怎么样。”
“筹到了!”
林沉玉把钱袋拿出来,把银票一张张叠出来:“整整七千两,借佛菩萨名义筹的,对不起菩萨咯。这些钱足够我们买药材,再买粮食了,能撑一个月,不是问题。”
有这个时间,差不多就能让灾民们回去休整,种上一茬蔬果,重建屋子,落户安家了。
叶蓁蓁和钱为欢呼起来,顾盼生面容也轻松了起来,小小的客栈屋子里挤着四个人,有些拥挤,可大家脸上的笑却无边无际。
“侯爷好厉害!”叶蓁蓁满眼崇拜。
“不愧是侯爷!”钱为双眸亮晶晶。
林沉玉失笑,摸了摸钱为的头:“也有你一份大大的功劳!”
钱为有些骄傲:“我就知道我屁股不能白白被踹!”
林沉玉笑着看向叶蓁蓁和顾盼生:“钱为今日累到了,让他在客栈好好吃夜宵好好休息,我们几个忙一忙,趁现在去采购药材和粮食,明儿早上就打道回府,掌门该等的急了,你们还有劲陪我去吗?”
“当然有!我们快走吧!”
叶蓁蓁一把拽住顾盼生,笑眯眯的把他推出去,一手去拉林沉玉的衣袖,她面上虽疲惫,可眼里满是干劲:
“剩下的买药就交给我吧!看我去和他们砍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