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叶蓁蓁开始打量起渔村来, 她之前就听说更九州是世外桃源,可如今看来,这周围具是浅沙渔村, 隐约看见三三两两的茅草屋和挂着的渔网。
她有些觉得失望, 钱为悄悄道:“这要是世外桃源,那我们家是玉皇大帝的老巢,嫦娥的广寒宫。”
“想什么呢,这才哪到哪,上车。”林沉玉一眼看出来他们内心所想, 笑道:“这里更九州差的还远呢,还有一个时辰的车程呢。”
钱为:?
一个时辰?谁回家要翻江倒海, 再坐一个时辰的车啊?
林浮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来, 马车由两匹马架着, 车身长而宽,能坐下七八个人, 叶蓁蓁和牧归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想把叶维桢架上去,憋红了脸却做不到。
钱为气喘吁吁推着他:“掌门,你能不能把海水吐一吐啊, 我推不动啊。”
林浮光上前,单手拎住叶维桢衣领, 轻轻一提,就把他放了进去。一百多斤的男子在他眼里就如小鸡似的轻松。
钱为:“……”
林沉玉在旁边哈哈大笑:“我哥哥手劲可大了, 在军营里面的时候, 他们都说我哥这个手劲,肯定是梅英转世呢!”
相传百年前那位战神, 虽为女子却力大无比,力能举鼎, 劈山断海,无所不能。
衡山派几个师徒上去了,顾盼生也坐在了马车边缘上,林沉玉兄妹二人双双跨马,驾起来了车。
远离了渔村后,往岛上走便是山路,进去后周围都是青葱绿意,时不时看见涧溪涌动,从马车上看去,那些个远近处青山陡峭,碧水如带,似活了般的往后倒,一路的青山绿水晃的人眼都绿的,林沉玉家住在中心的岛屿上,从岸边来去需要跨过山头溪流,马车得走半个时辰才能到。
顾盼生坐在马车里,透过轿帘看风景。一路都是青山绿树,海边的树生的格外高大喜人,今日太阳不怎么好,海上风浪大,连带着岛上都有些闷热的气息,空气里传来花香,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沁人心脾的笑。
过了山,眼前是一片硕大的水塘,如明镜悬中,映着青山白日,倒映相同。
钱为愣住了:“还没到吗?”
林沉玉已经开始笑了,这一半的路都没走到呢。
一行人又换了扁舟,继续往对岸小岛上过去。到了岛上,他们还要翻过一座山,才能看见更九州。
钱为已经麻木了:“侯爷啊,你回个家,不比南飞的大雁轻松啊……要是我让住这里,再世外桃源的地方……我死都不愿意的!”
林沉玉不说话,只是擦擦额头的汗,看着对面:“到了。
越过了一座小山峰后,隐隐约约能看见前面了,叶蓁蓁不由得惊叹了一声,叶维桢也愣住了,一笑:
“不愧是更九州。”
在一众群山环绕,青水荥带中,兀然空出来一片潭水,清澈如许映着天,叫人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影。潭边一座山头,陡峭更胜,云雾缭绕,阳光如纱虚虚的笼着山腰,自那山腰,凌空凭着山体建起来一座百尺高楼,雕梁画栋,摘星揽月,远远望见高楼上飘扬的各色布幡。
“那是我爹给我娘兴的揽月阁。”
阁楼脚下,俨然是平地兴起来的宅院,青砖黛瓦墙起来大约百亩土地大小,里面隐隐可见各式各样的房子错落其中。有竹门竹窗黄绿一片的茅草屋,还有夯的结实的黄土屋,也有江南风光的小院落,桃花画在白墙上,黛瓦上带着昨日的霜。各色建筑,都在这里有所体现,一应俱全。
院落后隐隐可见梯田,依山而建,一汪汪的地里蓄着水,排列整齐犹如楼梯,一眼望去堆砌的明澈如镜。
如此精美的建筑,如此广袤的农田。
钱为眼睛看直了:“我的娘啊,给我住这里,让我每天走二十里地也行。我回去让我爹多努力努力,早日我也能搞个小更九州。”
马车还没挺稳,林沉玉迫不及待的往外一跳。林浮光一只手稳稳当当的扶住了她,林沉玉嘿了一声,抬头看去,大门敞开着,门口刻着的桃符已经重新油了一遍,锃亮锃亮的。
上面写着
嫏环居福地,龙虎拟仙山。
这对联乃是是先皇亲手书的字拓上木板,又用刀刻下来的,林沉玉拍了拍顾盼生的肩膀,指了指对联,低声道:“这就是你爹的字。”
顾盼生垂眸看去,他的父皇除了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没有给他留下一丝的痕迹,他对于这个爹没有什么感情,有和没有都一个样。
如今看见了他的字,心里却莫名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来,好似透过木板的字,得以窥见他父亲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可那又怎样呢?他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目光,他连他父皇的面都没见过,说来却也叫人好笑。
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不再看。
然后,捏着林沉玉的衣袖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
*
“爹!娘!”
林沉玉一边喊着,一边进了院子,按理说她回来的时候,娘亲总是会倚门而望,和爹一边闲聊一边等他们,可今日倒好,两个人都没了踪影。
“澹台伯父?”
林沉玉轻车熟路绕到一处竹屋茅舍中,这院中又有一个小院,篱笆围成,一个小的茅竹门,推开了能看见两三株不知名的树,树下有石凳竹桌,上面堆着枯叶七八。正前面的竹屋,高了地面一尺有余,拔地而起,屋后凤竹如许,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实在是个清雅凄惨的居所,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林沉玉彻底懵住了,她看向林浮光。
“他们人呢?”
林浮光面露担忧:
“我早你六七日回来,正月初一回的家。我回家的前一天,也就是除夕夜,爹娘已经连夜离开了更九州。”
林沉玉彻底愣住了。
她跟唐僧取经一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好不容易回来了,爹娘又走了?
*
林浮光回来的日子,是正月初一。
他刚刚踏上外围的渔村,细碎的纸钱就飘落在他脚边,耳边依稀听见嚎啕哭声,他低眉看去,茫茫地上,鞭炮纸屑和苍白纸钱混杂在一起,红的白的碎屑满在地上,应该是村里死了人。他心里不为所动,生死乃是常事,他见的多了。
这海边住着的,多数都是当年更九州原来的住民,也有他娘秦虹的手下兵——当年也有一些告老还乡后,却无家可归的人,也跟着秦虹出海,在渔村安居了下来。
有人坐着唠嗑:“昨儿除夕夜里人就咽气了,死的好惨啊……”
“可不是嘛,哪里见过那样的死法?虽然是个人见人嫌的傻子,可到底是个人,被野狗咬成那样……”
林浮光皱眉。
等等,更九州哪里来的野狗?
不过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在他眼里,和家人团聚是第一要义,他追星赶月,终于回到了自家院落里,可等待他的,却是门环上的锁。一般爹娘在家,外面是不会落锁的。
他翻了进去,小心翼翼的避开几处机关。看了爹娘住的黄土房,又看了澹台叔的居所,都没有人。他又跑进了堂厅,大家用餐的地方。
桌上摆着一桌年夜饭,已经冷透了。菜肴已经挨了筷子,看得出来大家已经吃过了,剩了一些残羹冷炙,却没人收拾干净。酒杯倒在桌上,酒液已经凝干了。
他拐进屏风后的厅堂,板壁前的条案上,搁着封未曾封口的信。
*
林沉玉无力扶额:
“除夕夜搁了筷子就跑,得多紧急的事情啊?”
她打开了信封,上面寥寥几语,写的潦草,但是依然能看出来笔力雄厚,是她娘的亲笔:
【我与你爹奉旨前往梁州,破一桩槐都悬案,勿念勿思,明年除夕夜前定能归来,你兄弟二人在更九州定住,耐心等待。】
背后还有几个字:【走的匆忙你爹来不及洗碗,你们两个谁先回来,谁洗一下】
林沉玉:“……”
不愧是她娘,风风火火说走就走。
她的眼神扫到梁州破案那几个字上面,表情古怪了起来:“大元帅,军师,去破案?”
不光是她有些匪夷所思,林浮光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也觉得蹊跷,先不说我娘和破案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破案需要那么着急离开吗?何况,不仅仅是爹娘,从不出山的澹台先生也跟着他们离开了,可见事情紧急。”
听见了澹台先生几个字,林沉玉目光微变,哥哥平时颇为粗枝大叶,总是过于信任别人,而澹台先生的身份是个麻烦,多一个人知道,都会造成大祸。
她瞥了眼旁边安静如鸡的衡山派子弟们,牧归心领神会,背着师父带着师兄师妹离开了:“侯爷先叙旧!我背着师父去旁边歇歇脚。”说罢,贴心的让钱为把海东青拖走,还带上了堂厅的门帘。
唯有顾盼生留下了。
林沉玉扫他一眼,并未驱赶他。只是看向哥哥:“什么案子要我娘亲自去破?六扇门的人呢?锦衣卫的人呢?大理寺的人呢?都死光了吗让我娘一个大将军出马。若是剿匪平乱我还能理解,破案,恕我直言,我觉得圣上是没事找事。”
“不知道,但是皇命不可违,他们走的极为匆忙。应当是一件很紧急的大案。”
林浮光摸摸妹妹的发顶,语气温和起来:“不管怎么样,回家了就先休息休息,好不好?我看你又瘦了,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哥哥给你重新烧一顿年夜饭,好不好?”
“可是,年已经过了。”
“无论什么时候,家人能团聚,就是过年。”
林沉玉笑嘻嘻的反手抱住他胳膊,有些撒娇。
*
顾盼生垂眸,不去看那边的兄弟情深,他只是低着头看鞋尖,林沉玉给他买的鞋子已经脏了,满是泥污,他就好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多余的东西,横亘在这温暖的堂屋中。
林沉玉自从回来了,就再也没有分过一丝一毫的眼神给他,她满心满眼都是家人。
她防备着衡山派,却没有防备他,任由他旁听着家中机密。可他并不开心,因为林沉玉几乎是忽略了他的,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防备。有时候,忽视比防备更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极度的渴望林沉玉的注意。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他问自己。
在金陵,在海上,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是配合的天衣无缝的师徒。可来到更九州后,她是这里的主人,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客人。
顾盼生捏紧了手心,他不喜欢这里。
“我去烧火做饭,你好好歇歇,半个时辰后去用膳。”他声音温和。
“好,哦对了哥,我爱吃那腌笃鲜,你给我炖一盅呗。”
......
真是美满的一家。
林浮光自顾自离开了,和自己擦肩而过,他连个余光都没有给顾盼生,全然的漠视。
现在堂厅里面,唯有林沉玉坐在太师椅上,手不紧不慢的端着着哥哥递过来的茶盏,凝神那信纸,眉眼微低,茶烟袅绕。
她连茶水都不需要自己倒了,连饭都不需要自己做了。
顾盼生心里升腾起一股恐慌。眼里一片暗沉,他忽然开口:“师父可是疑心元帅和老侯爷的去向,并不是梁州?”
平素他都是韬光养晦的,可如今他顾不得了,他需要林沉玉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林沉玉愣住了,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下顾盼生,她着实有些惊讶,一路上,桃花都是个沉默寡言的,没想到今儿说话说的突兀而急切。
她没想到的还有一点,顾盼生居然精确的看出来她所思所想。
想来,桃花倒也是个聪慧的孩子,她不由得正眼看她,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笑道:“你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我是觉得可以从将军更有可能去了边关,诸如西宁卫。”
林沉玉一挑眉毛:“何以见得?”
她确实也是这样认为的。
西宁卫,是娘的旧部所处的位置,秦家军五万人马,驻守在凉州卫并往下的西宁卫一带。不过娘已经告老还乡多年了,兵权早就还给了帝王,除了进京贺寿之类的虚礼,两个人几乎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在家里。他们已经七八年没有去边关了,秦家军也早已并入边防军和禁军中,更多的人遣散成了军户到了各地。
很多人替她娘惋惜,一代元帅就此归隐。可秦虹深谙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新帝可不似先帝,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执意还了兵权,退隐江湖。
澹台坞更是如此,他身份更为复杂,非到万不得已,他决不会轻易出山,如今爹娘与他三人都离开了。梁州查案这种奇怪的理由说服不了林沉玉,林沉玉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
边关出了大事。
林沉玉饶有兴致的给顾盼生倒了杯茶,她手修长白皙,擒着青釉茶盅,递到顾盼生手心:
“倒看不出你是个兰心蕙性的,那桃花有没有办法判断,我爹娘究竟去了哪儿呢?”
“也行,师父可以看看元帅和老侯爷带走的衣裳。”顾盼生接过茶盏,他娇艳近妖的眉眼氤氲在了茶烟里:“西宁卫接近边关,寒气逼人,非重裘不得出行;梁州西接黄河,东临大小清,虽至三九,普通的棉衣就能御寒。”
林沉玉忽的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欣慰,她起了身:“不愧是徒儿,真是聪颖善悟。你说的很对,不过有一点,我娘在每个州驻军处都有临时居所,所以,她不带衣裳出门,都能一路找衣服穿。”
顾盼生有些怔然。
“但是你提醒了为师,”林沉玉摸摸他的头,她眼里熠熠生辉:“过来,为师带你看一样东西。”
“也许你听说过,斩春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