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桃花, 还醒着吗?”
在追杀兰跋雪和救顾盼生之间,林沉玉到底选择了后者。她把顾盼生紧紧绑在自己身后,一路策马狂奔往回赶。
顾盼生低着眉,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奄奄一息,她白衣夜行。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住了,定格在了数月前他们初遇的瞬间。不同的是,他们相遇时冬来,落雪如花, 如今春归,落花如雪。
他不说话, 只是贴紧了林沉玉的侧脸。他的吐息冰冷而微弱, 如细细密密的针刺着林沉玉白皙的脖颈。
林沉玉打了个寒颤, 略停马,将他抱住放到身前。她颤着手解开外袍, 露出单薄的亵衣,一把将他裹住,去暖他冰冷的身体。
这春寒料峭的天地里, 她是他唯一的温暖,无私又慷慨。
“还冷吗?”
林沉玉只感觉自己的体温被一点点蚕食走, 可她宁愿自己浑身冰冷,却不愿意顾盼生彻底冷下去。
兰跋雪的武功, 连自己都难抗衡, 更莫说是初出茅庐的娇弱徒儿。那一掌摧山灭海,朝顾盼生打过来的时候, 林沉玉只感觉自己的心也碎了。
顾盼生一边汲取她的温暖,一边攥着林沉玉的手, 放在自己的侧脸上,指尖擦过他干裂的唇,引起一阵战栗,他恹恹抬眸,一双凤眸涣散而无神:
“师父,我好疼,你杀了我好不好……”
“别这样,桃花,师父求求你活下去。”
林沉玉眼眶一片晶莹,她俯身下去,轻轻将下巴搁在他额头上,拼尽全力用身体去温暖他。手紧紧摸着他的侧脸。
“你怎么那么傻呢?兰跋雪的一掌也是你能接的?”
“我不能接,师父就能接了吗?”顾盼生低眉。
“傻瓜!呆子!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师父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见面的时候就说好了,你是先皇之女,我是忠臣之后,论理是我保护你。你是徒弟,我是师父,论情也是我护着你。”
林沉玉说着说着又落泪了:“桃花,你不应该扑上来的。”
顾盼生伸手,抚摸住她的脸。
风声渐起,月明中天,马蹄阵阵,扬尘四方。
可他在林沉玉怀里,只感觉如横卧泰山般安心又温暖。
他眼里闪过不可见的晦涩之意,他指尖收紧,在林沉玉的侧脸上留下红痕。
这是他一个人的师父,他一辈子唯一所渴求的人。
“说好了的,我们师徒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少一个人,都算不得守约。”
林沉玉呼吸一滞,她泪止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们师徒的缘分是有限的。现在在一起,以后可未必,师父没有你相信的那么重要。你还要成亲,你要为人妻,以后还要为人父母。你为我死了,这以后不就无从说起了吗?”
“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的路,桃花。”
顾盼生眼神微暗,他忽然咳嗽起来,咳的撕心裂肺,似乎下一瞬就会香消玉殒。
咳罢了,他抬眸,伸手勾住林沉玉的脖子,他绝艳的面容全隐在她的阴影遮蔽,唯见月光荡在他眼中,盈盈羸羸:
“那我为了师父,放弃了自己的路。值不值得师父许诺我一件事呢?”
“即使不救我,你说的话我何曾不答应?”
林沉玉哪里还有拒绝他的道理?
顾盼生笑了,嘴角的血丝为他容颜更添了一丝妖异,他昂头,凤眸里映着星光璀璨,清晰的照见林沉玉清隽侧脸:
“可这件事很重要,和旁的不一样。”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是什么事呢?”
顾盼生摇摇头:“还没到说的时候,到时候我说出来,师父只需要知道,您欠我一个必须遵守的承诺就好。”
是什么事?
当然是把她锁在自己身边,生生世世,代代年年,生则共衾,死则共棺。他要她一辈子走不出他的视线外。
走出去了他也不怕,早晚有一日,江山万里,都是他困住她的五指山。
林沉玉默然。
她没有轻易答应,既然是很重要的事,她怕自己不能兑现。
顾盼生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出来,只渐的林沉玉侧脸到胸前一朵朵血梅,凌乱凄美。
林沉玉叹口气,低了头:“我答应你。”
顾盼生:“我要你赌誓,师父,你不许背叛。”
林沉玉只觉得一口气吊在她咽喉里,被人拿着救命之恩,胁迫着许下一个未知的诺言,这感觉并不美妙。
夜里寒气如刀割着她的肌骨,顾盼生的血也映在她余光里。
愁煎杀人!
除了答应还能干什么呢,她无可奈何伸手,咬破自己的拇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她将拇指印上顾盼生的掌心:
“明月为证,清风为印,我林沉玉今日对桃花许下一诺,此生此世必赴汤蹈火,谨遵诺言。”
“若背信弃义,此生天诛地灭,天下唾弃,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不是对桃花许诺,是对顾盼生。”
顾盼生目光灼然,自阴影里,放肆的盯上她的侧脸。
林沉玉想说什么,可低眉,只能看见顾盼生耷拉下脑袋,一副风摧雨打的残败模样,她叹口气,答应了下来。
“我答应你,顾盼生。”
*
顾盼生重伤,回去就昏迷在榻上,一病不醒了。
林沉玉无暇顾及其他,只衣不解带的照顾他,在燕家兄弟并海东青面前,她也没了笑容。
整整三日,他才悠悠转醒。
他抬眼,第一眼不是看自己有没有好。
而是看身边,有没有林沉玉。
有。
林沉玉正坐在床边,双手抱胸,单膝曲起,靠在床头低着头睡了起来,她面色惨淡,眼底青黑如涂黛,许是与兰跋雪一战耗尽心力,又照顾顾盼生,脱了力,已经陷入了昏睡。
即使是昏迷,她也抱着把破剑,死死的护在床边,似乎在用身体隔绝一切事物靠近顾盼生——特别是死亡。
他的师父啊,永远这么好。
顾盼生只感觉心都软了,软踏踏的化成一片,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充溢着他的心田,他伸手,起身,将林沉玉揽入怀里,拖进了被褥里。
被褥里,原本是林沉玉的清冽的气息,现在被顾盼生身上香甜腻人的花香浸染了。两种香气交融在一起,交织成一种极不协调却缠绵悱恻的怪异气息。
顾盼生爬起来,俯身压在林沉玉身上,仿佛无数次梦里醉里做过一般熟练。他娴熟的低头,想吻下去,凑近林沉玉白皙面容时,却感觉自己三日未曾漱口梳洗。
他面色一僵,在离林沉玉几寸的地方顿住了,他久久的盯着林沉玉浅薄的唇色,才挣扎起来梳洗。
他三日未曾梳洗了,不能亵渎她。
打开窗户去,又是月明星稀。
可他的心境,却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他才吟两句就笑着摇头停了,这句太不吉利,他和师父绝不效牛郎织女,他们要岁岁年年,共度余生。
他就这屋外的水盆,对着明月光,漱口洗漱,清凌凌的水被打乱,搅动一盆星光,映出面前人的容颜来。
顾盼生洗去了面上残留几日的脂粉,完完整整的露出他本来容貌来。
真正的美是纤尘皆细,雌雄莫辨的。
少年身姿颀长,肌肤如雪如玉。晶莹的水眷恋着着绝色,自他饱满的额滴落,滑过挺拔的鼻梁,又依依不舍的从冷峻尖俏的下巴下滴落地面。
滴滴答答……
水盆静了,映出少年半面来,背后的月明星光也黯淡了下去。
艳夺天下好颜色,俊得江山助。
偏生他一双凤眸里,煞气杀机,忽毫不掩饰的展露出来。
他低语,不再是女子声音,森寒而低沉:“老将军要看多久?”
*
屋外,顾盼生依墙而立,看着眼前戴着斗笠的老人。
老将军面色复杂,从怀里掏出一个支离破碎的护心镜来,掷在地上。
护心镜破碎在两人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心里碎开了。
那是老将军亲手送给顾盼生的礼物,让他护在胸前,遇到急难险阻,可抵致命之伤。这护心镜已经破碎了,可见兰跋雪那一掌有多凶险。
若无这护心镜,他已经死在了兰跋雪的掌下。
“老朽给少爷护心镜,是让少爷日后金戈铁马踏破山河时,抵御箭雨暗杀的。不是让少爷以身犯险英雄救美的!”
老将军皱眉。
顾盼生笑了:“老将军说的什么话,我救师父,纯粹一片赤子之心,哪里有旁的心思。”
老将军也笑了:
“当时暗卫就在您四周,您一声令下就可让人来挡!可暗卫告诉老朽,您提前嘱咐了他们,不许出头!我看您就是等着兰跋雪出掌,然后算中了护心镜的位置,故意扑上去挡的,不是吗?”
“那一掌在您的算计里,落个救命的恩情在。然后以恩相逼,索求承诺,也在少爷的算计中,不是吗?”
顾盼生似乎没想到自己心思被全拆穿,他抚摸心口,依稀有疼痛,轻笑起来。
不经彻骨寒,哪得美人香?
用一命博一个承诺,他觉得并不亏。
老将军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实在可怕。
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白日里在林沉玉面前,嘤咛作态,娇俏可爱,灿烂又单纯宛如春花。
可于林沉玉不知之地,他又撕去了面具,露出他本来面目来:冷漠无情,心狠手辣。
他在宫里,就能用借刀杀人之计,利用萧匪石杀死帝王宠妃。
逃亡路上,他诱霍家剿灭萧匪石,却又一本密奏奏上京城,告霍家诛杀朝廷命官。
湖心亭上,将他的师兄玉交枝万箭穿心……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一辈子老老实实打仗的老将军毛骨悚然。
他才十几岁?就把这些个狠毒的心机算盘打的响亮。
偏生他平时,又披着那良善温柔的皮囊。
善良不可畏,恶毒亦不惧。
可这二者糅合到一起的时候,披着伪善的恶毒,就令人畏惧了。
连他一个外人看来,都觉得顾盼生的言行举止,割裂,诡谲,令人窒息。
莫要说林沉玉一日知晓徒儿的真面目后,会是怎样的崩溃了。
老将军也算是秦元帅的老朋友了,他待林沉玉也有一种看晚辈的感情,他知道秦元帅一辈子不希望子女再踏入权谋算计的斗争中,自不希望林沉玉和顾盼生招惹上关系。
顾盼生应该去集结先帝势力夺取皇位,林沉玉应该去做个放肆山林的侠客,这两道线,怎么会纠缠到一起呢?
海中蛟岂能与林间鹤齐鸣?
强求,只能是悲剧一场。
他看向顾盼生,更加坚定了劝他离开这里,离开林沉玉的念头。
“兰跋雪如今在五里坡外,遭到华山派围剿了,如果我没猜错,这消息也是少爷提前放出去,告知华山派的吧。”
顾盼生漫不经心的扯下根竹叶把玩:“怎么,她不该死吗?”
“兰跋雪该死,可您明明有旁的办法杀她,您偏偏放她离开!怂恿而华山派的普通弟子们集结去送死!少爷,华山派又和您有什么怨愁呢?”
顾盼生笑了,斜乜他一眼:
“华山派现在已经落入玉交枝那等败类的手里,还能是什么好东西吗?我倒不知道,老将军杀敌无数,一身的血债,整日里杀字不离口,临老了居然也和我那师父一样,善良了起来。”
老将军只觉得心口发寒。
今日为了报复玉交枝,怂恿几百华山子弟去送死,明日他能做出什么事来!他哪里敢想!
他想起来澹台坞曾经给顾盼生批的命——
七字杀星,帝王命相。年少乖舛,心性狠绝;
天下归他之时,且看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现在看来,前面四句已经应验了。果真是个心性狠绝的人,离后面几句也不远了。
老将军见状了,低声笑了:“恕老朽直言,您和她,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顾盼生指尖划过竹叶锋利的侧面,割破一道血痕,被他轻轻揉搓掉了。他终于抬眼看向了老将军:“老将军,我不杀你,已经是很收敛了。”
老将军也不惧他,直言道:
“蛟龙不可与仙鹤共栖。您可敢打赌?真相败露那日,便是林师父与少爷不共戴天之日!她为人善良,若是看见您这些个狠毒心机,还能安心的和您在一处吗?她为江湖客,您为庙堂主。各有各自的道,正邪不两立,善恶终殊途。您为何偏偏要强求她和您一起呢?”
顾盼生捏紧掌心,将那片竹叶揉碎成渣,丢弃地上,他看向老将军,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偏执:
“那怎么样呢,我看中的,我偏要强求。”
老将军沉默片刻,苦笑出声:“少爷,老朽只知道,上一个说我偏要强求的人,是兰跋雪。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您说,她穷极一生,她强求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