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饭不吃,又去哪?”
申河站在餐桌旁,刚从身上取下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挂回原位,便见方婷抓着手机,急匆匆往大门跑。
方婷一脚甩掉拖鞋,塞进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说:“去找小月儿玩。我过两天回来啊,你别给老子到处乱混。”
“要是老子回来逮住你乱混,把你缸子里的蛇给炖了!”
她说着拍拍挂在玄关墙壁上的玻璃缸,里面摆满奇花异草。卧在怪石里的枕纹锦蛇昂起头来,不满地冲她“嘶嘶”两声。
“小崽子,几个月不见,还凶起来了。”
方婷骂骂咧咧弹两下玻璃缸。
“当初你丢了,要不是我找到你,说不定你现在就是别人桌上的椒盐蛇,一个小时后就滚下水道里了!”
枕纹锦蛇缩回头去,一双圆圆的棕黑色瞳孔无机质地盯着她。
方婷和它对盯两眼,忽然骂一句:“丑死了,还没我家小攀帅。”
“还念念不忘?”
申河走过来,伸手逗蛇。枕纹锦蛇便顺势缠上他的手腕,缠绕上他的手臂,挂在申河的肩膀上,立着脖子,和申河一起看方婷。
方婷回头正要说“当然”,乍见申河和枕纹锦蛇这相依不舍的模样,猛然想起那个死变态Snake。
有瞬间,她恍惚了神。
申河抬手在她眼前挥了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来。
申河问她:“在想什么走神?”
“没。”
方婷摆摆手,另一只脚塞进高跟鞋,推开门,一边往外面跨,一边说:“我走了哈。”
“才回来又……”
申河的话还没有说完,方婷已经奔下门前的台阶,细细的高跟鞋在花园里的小路上“嗒嗒”响,手里的黑色提包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飞着摇着就飞出了他的家。
“婷婷,早点回来!”
申河扬高声音叫她。
方婷的声音从铁栅栏外面传:“知道了!”
申河看见她经过隔壁的别墅,往她的家跑去。
他弯腰把她乱扔的拖鞋摆好,起身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脸上的笑意落下来。
枕纹锦蛇在他的脸庞“嘶嘶”,申河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壁柜沿着墙壁缓缓打开,露出隐藏在墙壁里的昏暗的暗室。
暗室墙壁上挂着一张屏,屏幕的光在昏暗幽幽散着,画面跳动。
申河看见方婷冲进家门,手提包扔给佣人,“快去给我收拾行李,我马上要去北海。”
“司机在没,给我订张机票,要最近的航班,最快的那班!”
申河按开灯,暗室骤然明亮。墙壁上几近两百个屏幕顿时明晰可见,俱是关着的。他动了动手指,屏幕登时亮起,一张屏幕一个年轻的貌美的女孩,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练习舞蹈,有人在睡觉……
一人一种生活,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在这小小的暗室里,小小的屏幕里,展露无遗。申河站在这里,宛如站在她们的饭桌前、镜子前、床前……直视她们。
暗室中央的办公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机。这种手机很古老,只能接受电话、短信、彩信。
是被社会淘汰的老手机。
此时,手机安静地亮起光,仅仅亮起半秒,又熄灭下去。
他走到桌前,拿起来老手机。
没有密码锁,摁一下按键便能看见新接受的一则短信。
点进去,黑色的字体写——
【因Snake违反手册规则,导致游戏提前结束。此场游戏作废。】
看完,退出。短信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已删除邮件里也未留下痕迹。
整个手机的内存干净得像新机子。
申河放下手机,立在办公桌前,静静看墙壁上的屏幕。看了许久,他点点办公桌,空空荡荡的办公桌登时升起一台超薄的无线电脑,他把墙壁屏幕上的几则录像提取下来,放进邮箱,并附带一串名字——
【权念桃、封芸、常白卉、梁樱……下届游戏的暂定预选人,十五名。】
发送至海外邮箱。
送达的下一秒,发送记录自动清空。
十秒后,申河裤兜里的手机“叮当”响了。
他关上电脑,关上灯,关上暗室的门,走出去,走到客厅,他拿出手机,滑开屏幕锁,短信提示——银行到账一千五百万。后缀,MeLt服饰预付款项。
“申河!”
门铃响起的同时,门也被拍响,方婷在外面喊。
申河放下手机,一面应着声,一面去开门。
门刚拉开,方婷急急说:“送我去机场呗,我家司机今天生病了。”
“好,等我换身衣服。”
申河接过她的手提包,拉她进门。
“你先坐一下。”
“换嘛啊,就这样挺帅的,走走走,我赶时间。”
方婷力道大,拽他轻轻松松的。
申河无奈,只得把枕纹锦蛇放进玻璃缸,换了鞋,拿起车钥匙去车库。
马萨拉蒂开到方婷的家门口,佣人们忙将行李箱放到车后箱去。
申河从后视镜看那四个行李箱,疑惑问她:“要去很多天?”
后备箱盖下,方婷忙忙催他快开,“对啊,小姐妹聚会嘛,肯定多玩几天呗。”
“你才回来几天……”申河的表情登时拉了下来,沉默地开车。
这表情落在方婷眼里,就像他在吃醋。方婷抓他的脸,贱兮兮地笑道:“几个月不见,还是这么黏人啊!”
她俯身过去,和他吻了一下,“等我回来,一直陪着你好嘛。”
申河的眉眼未动,却还是在她的吻里松了口,笑着答应她:“好。”
方婷松开他,坐回位置去。
申河一边开车,一边叮嘱她:“我送给你的手机,别再丢了。”
“当然啊!”方婷晃着手机,水钻在手机壳上闪闪发光,“男朋友送的宝贝东西嘛,我掉了它都不能掉。”
申河彻底笑了。
方婷的手机频频亮屏,群消息重重叠叠地发。
周洁婕:你们到哪里了?
童暖暖:刚刚出门,十点的高铁票。
朱朵单:我离那儿近,等你们到了再过去。
汤贝贝:还在打车……
陈小年:我要迟两天,买不到机票。
方巧:没票啊。
方婷直接发语音:“方巧,小年,你们身份证拍照给我,从哪儿到哪儿,我给你们买啊。”
申河问:“你们去哪里?”
方婷头也不抬地说:“北海。”
申河笑道:“海鲜多,你过去少吃点,吃多了又胃疼。”
“诶诶,知道了啊,你跟婆子妈似的。”方婷撇嘴,把陈小年和方巧的身份证转给她爸的秘书,让她买票。
不消二十分钟,票便订到手了。方婷把信息转给陈小年和方巧。
方婷催她们:“你们快啊,小月儿等着我们的诶!”
申河怔了半秒,“她这么快到?”
“没呢。”方婷说,“逗她们玩呗。”
到了机场,乘务员来拿行李箱,方婷重重和申河吻别,飞快登机。
申河在机场里站了良久,才折身回去。
方婷到北海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在酒店里睡到次日中午十二点,童暖暖几人陆陆续续到来。
人一齐,叽叽喳喳吐槽最近发生的事,尤其是方婷吐槽得最凶。吐槽一半,手机响起来,方婷一看名字,嘿声一笑,接起来就叫:“小月儿,你到了啊!”
手机那边传来呼啦啦的风声,许清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没。”
她飞在空中,捂住被风刮疼的脸,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手机,问:“你、们、到、了、吗?”
话出口便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白蛇降下速度来,许清月感激到道了谢,把刚才说的话又问一遍。
“到了到了。”
“月月到哪里了?”
方婷和陈小年同时出声。
许清月举目一望,蓝幽幽的大海无边无际,她说:“不知道……”
手机那头沉默片刻,周洁婕说:“你发个定位到群里。”
两秒后,群里弹出一个地址——
【加勒比海。】
全体沉默。
只有方婷:“卧槽!真加勒比海啊?遇到海盗没?打得过不,让你的崽子偷两枚金币回来啊!”
周洁婕无语地问方婷:“你知道我们和她隔着整个地球吗?”
方婷震惊,抢过手机,问许清月:“真的吗?!那你们要游几十年啊?要不你去坐个船啊,我转你钱啊,偷渡船都比你们跑得快!”
许清月抿嘴,“不用。”
“我比船快。”
她揉揉吹疼的脸颊,看身侧,老黑蛇卷着小森蚺和小蛇也降下速来,和白蛇保持平行。
几人不信。
许清月只说:“你们等我几天,任何人找你们都不要相信。”
童暖暖脸色煞白:“还没完吗……”
许清月说不清,“我不知道,是……”
方婷的手机忽然响起一串吊坠磕碰的“叮叮当当”的响,水晶灯折出钻石的光泽,从镜头里闪过。
那光,就像方婷的马桶上的水晶钻石在太阳下闪烁的光芒一样。许清月忽然想起,方婷说过那是一条钻石项链,男朋友送的。
男朋友送的。
许清月猝然住嘴,她再说话时,语气焦急:“——是我害怕,养森蚺在我们国家犯法。我不知道怎么带回去,你们帮我想想办法。”
几人莫名松了一口气。
方婷说:“我来帮你想啊,我想想……”
许清月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别想,我害怕你的主意。”她和童暖暖她们说:“朵朵你们想吧,方婷她不太靠谱。”
方婷气了,直接挂断电话。
许清月捧着被挂断的电话,狠狠松了一口气。希望方婷的男朋友没有监听她们的对话,监听了也不要起疑。
毕竟,养森蚺这件事,确实足够她头疼地找方婷。方婷家有钱有权,找方婷才是最合适。
许清月揣好手机,伏下身,抱住白蛇。
她小小声地问:“我们多久能到呀……”
她是有些怕白蛇的——带人家的孩子偷渡逃跑,还要人家亲自背着送去目的地。
幸好是蛇宝宝,但凡是人类,许清月总觉得自己快要没命了。
白蛇“嘶嘶”回答她。
小蛇在那边翻译:“两天。”
许清月悄声问:“……我们这样飞……不会被监测仪拍摄到吗……?”
四条蛇,四脸懵。
许清月也很懵。
下一秒,许清月往下一沉,眼见要入海了,她忙忙带上氧气面罩。面罩刚扣上,一人四蛇入了海,在海里飞。
许清月的腿从鲸鲨的嘴边擦过,从牛鲨的身上踢过,从大海鲢的尾巴上飞过……
许清月看见许多鱼群,却每一条都没有看清楚,模模糊糊从视线里一闪而过。
海蘑菇也没有瞧见,便到了北海。
从西半球的海洋到东半球的海洋,横穿地球,只用了两天。
许清月被白蛇放下,便像死鱼一样瘫在沙滩上。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海里捞起来的尸体。
她挣扎地喘了两口气,对白蛇说:“谢谢……”
白蛇卷了卷嘴里的蛇信,不太好意思——它没想到,人类这么经不住飞。
小森蚺刚滑下老黑蛇的背,忙不迭地向许清月爬去,焦急地喊:“妈妈!”
许清月虚弱地抬手摸摸它贴过来的头,“没事。”在小森蚺用脑袋一拱一拱的动作之下,勉强坐起来。
“宝宝,过来。”
她对小蛇招手。
小蛇飞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望着她。
许清月说:“和你的妈妈爸爸说说话。”
小蛇说:“说过了。”
老黑蛇一脸的喜悦登时落了下去,愁愁地揪着腮鳞。
小蛇掉动身体,面朝白蛇和老黑蛇,说:“谢谢你们,以后再见。”
正发愁的老黑蛇闻声,乐呵呵摇头,“没事没事,以后见。”
“有事再找我帮忙!”
“等你找到房子,我带你去捡珍珠,你们在海边买房子。”
小蛇皱皱顶鳞,面色复杂地瞅老黑蛇,勉强应一声:“好吧。”
——自食其力。
白蛇放下尾巴里的卡其色麻袋,老黑蛇放下许清月的背包。
一黑一白对小蛇“嘶嘶”两声,小蛇回一声。白蛇转头飞进海里,走了。老黑蛇追了一步,回头。再追一步,再回头。又追一步,还回头。
许清月看笑了,对小蛇说:“你要不要留爸爸下来玩一会儿?”
老黑蛇老远地竖起耳蜗听见,立刻停下来,期待地把沉进海里的身体往上面抬了抬,等崽崽叫它。
小蛇说:“不玩。我们蛇群从出生起,便分居而过。”
许清月增加一个知识,怜惜地摸摸它和小森蚺的头,“那和哥哥玩吧。”
小森蚺兴奋地点头,“我们玩。”
小蛇“嗯”一声。
老黑蛇臭着脸,飞远了。
沙滩上面的马路上响起高跟鞋踩地的“嗒嗒”声,在半夜三更里尤为响亮。
许清月一惊,推着小森蚺往海里去,“艾丽莎先藏起来。”
小森蚺“噗通”跳下水,炸起硕大的水花。
然后,许清月便听见走路的人醉醺醺地问:“听见水声没,有人跳海了嘛,走,我们去瞅瞅——”
高跟鞋扭扭曲曲地拐过来了。几颗头从路面上探下来。昏黄的路灯从她们身后投下来,看不清脸,但许清月永远不会忘记那声音。
“方婷——”
声音往上面一传,方婷几人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小月儿!”
“月月!”
几人大叫。
许清月撑着沙滩站起来,刚站起,海浪冲上来卷着她的腿,晚风吹过,冻得她浑身颤抖,连牙齿都抖了抖:“嗯、嗯!”
“诶!我的小月儿!”
方婷往她扑来,脚一抬、身体前倾,登时从马路直直摔进沙滩里,带得挽着她手的方巧一并滚下去。
两人往沙子里砸出两个坑,直把酒醉全摔没了。
许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