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薛灵均眉眼上渡了一层极致的黑, 他看向苍羿的灵体，转瞬之间竟朝他攻去, 招招狠戾, 下了死手，“我让你放了她。”
若是一般人无辜被牵扯过来，他压根不会在乎, 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可这人是江清璃，那一切就都变了。
薛灵均担心苍羿会伤害江清璃, 竟是隐隐含了杀心。
在他不要命的攻势下，苍羿因为回影石勉强留下的灵体差点消散, 他急忙躲开稳住身形, 却冷哼一声说：“不过如此。”
“那这个呢？”薛灵均却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他的身后，朝苍羿击过去。危及灵体存亡之时, 陵墓开启防御保护，那一招竟是悉数还给了薛灵均。
这一下并不好受, 他受了伤摔在墙上，又重重从墙上滑落，留下一道血痕。
受了伤的身体在极速复原，可他的心却被苍羿盯上了。
他来到薛灵均的身边，灵体穿透皮肉伸进了他心脏，捏住了那块青色的玉佩。手指微微揣摩, 苍羿认出了上面的字——清璃。
他睨向薛灵均，神情莫测，“你竟对她疯到如此地步？”
薛灵均瞪向他，即使现在处于弱势, 他的气势也能和苍羿旗鼓相当。
气氛正是剑拔弩张之时，薛灵均的掌心已经运起黑白相融的灵气, 拼尽全力试图给苍羿重重一击。
不料这时苍羿却放开了他的心脏，似乎是通过他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喃喃自语道：“这点倒是像我。”
薛灵均扶着墙站起来，擦掉嘴角的鲜血，在下颚上留下一抹亮丽的血痕：“我不像任何人。”
苍羿没说话，挥手替薛灵均治好了伤。
“不用你假好心。”
苍羿：“你也不想出去见到她时，一身伤吧？”
薛灵均没否认，沉默着偏开头接受了苍羿的好意。苍羿这位不算称职的父亲总算在如何与儿子友好相处这件事上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切入点。
“你竟修炼了混沌之力？”治愈到他刚刚手上斑驳的气息，苍羿追问道。
薛灵均却十分不给面子，他皱眉问：“那是什么？”
误打误撞就觉醒了这样的力量，苍羿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果我当年有你这样的力量，或许玉织也不会死。”
“别谈这个。”他不愿意听。消失十几年音讯全无的父亲突然在这个地方出现，而且一出现就分开他和江清璃，他实在是演不出来什么父子相认的温馨假象。
他们这对父子，一个恨一个的出生害死他的妻子，一个怨一个上来就试图把恩恩怨怨告诉该江清璃。
“没兴趣？”苍羿话锋一转：“那你可知，我和玉织就是你和江清璃的前路？不，如果按照命运，你和她的下场比我们还要惨。别这么看着我，罪魁祸首不是我，而是你。”
薛灵均：“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出生之时，天上星宿大乱，人界旱灾三年，就连在炼狱边上的魔宫都有动荡。曾有预言，魔神出世，三界因之俱毁。不管你做与不做，你的出生就是错误本身，这就是你的既定命运。而江清璃的命运是阻止你祸乱三界，甚至必要时，还会与你同归于尽。”
薛灵均表情冷漠，直到听到有关于江清璃的部分时才有了几分动容。
苍羿继续说：“我也曾试图改变这样的命运，只可惜……”
薛灵均：“那是你不是我，我自有办法护她周全。至于三界，只要她爱，我也不会毁掉。”
“如果她死了呢？”苍羿的视线像一片大网，阴沉地朝薛灵均压过来。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你不敢承认，因为你早就心知肚明。如果江清璃死了，你会毁掉这个没有她世界。”
“她不会出事。”薛灵均皱着眉，再一次重复。他目光冷冽，竟是隐隐含了翻腾的厉色。
苍羿轻笑一声，伴随着响指声，薛灵均从幻境里清醒过来了。
转头一看，江清璃正担心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我刚刚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说话。”
薛灵均回了一个安慰的笑容，“我没事，师姐放心，只是刚刚在想该这局到底该怎么破。”
江清璃也在好奇此，他俩人站在这，机关却没有什么动静，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应了他们所想，前方石板发出咔嚓声，一道石幕缓缓升起，一左一右镶嵌了两枚黑色的石头。
“这是？”
薛灵均的话音刚落，石幕上发出白光显出影响。
竟然是他们的回忆。
以第三视角看到自己在欲境里和江清璃一起长大，互相爱慕订亲成亲的影像，薛灵均悄悄红了耳尖。好在陵墓里昏暗，看不清他的羞赧。
播完这段，画面一转，这次是命运预示未来。不过这时候薛灵均还未掉马，他一身天衍宗清净峰弟子浅蓝色的装扮，正在挥剑斩杀那些魔物，其余弟子隐隐有以他为中心之势，可谓是风头正盛。
可薛灵均不是在三师叔的清修峰吗？江清璃有点迟疑，还是说，未来发生了什么变动？
不等她细想，第一个问题出现了——薛灵均更想要怎样的人生？与此同时，又升起来一个小沙漏，沙子飞速掉落，显然是在倒计时。
江清璃冷静细思，她想到了那天薛灵均说自己心上人已死的事，回首遥望他一样，他同样也在沉思。
确定了……江清璃选了成亲。
她选完后石幕也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她偏过头注视着薛灵均。
他们两人看到的影像一样，但问题却截然相反。
薛灵均的问题是——江清璃的选择？
毫无疑问，应该选后者。薛灵均知道，江清璃比谁都希望他能走上正途，肩负起拯救天下苍生的大任。
可是他会想着江清璃，江清璃难道不会想他吗？试着猜一下，她的问题应该和他相反。
如此一番思量，薛灵均也选了成亲。
两人选了同样的答案，石幕没有什么变化。
第二个影像问出现了。
江清璃一身红衣，隐隐有入魔之意，他所经之处，横尸遍野，连一个活口都没有能留下。
这满地的血刺痛了江清璃的眼，她仔细分辨了很久，确认几次才肯承认这个大开杀戒的人正是她。
她退后一步，不安地看向薛灵均，想从他那得到几分安慰，告诉她这不是现实。上一个试炼的后遗症出现了，她渐渐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臆想。
她小鹿一样惊慌失措的样子撞进了薛灵均的眼神里。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他的口型。
“假的，都是假的。师姐不必担心，没有关系。”
飘飘荡荡的心突然一下子安定下来。
江清璃冲着他点点头，眼神坚定了不少，重新回到了石幕前。
［如果你入魔，薛灵均会怎么选择——替正道杀了你，还是承担风险将你带回正道。］
这一题自然无可非议，他们两人都选了后者。
石幕还是没有发生变化，第三题出现了。
同样是在毁天灭地，不由分说杀人，对象却从江清璃换成了薛灵均。
这才是苍羿真正想问的问题，他虽然介意薛灵均害死了玉织，可他是他的儿子，倒也不想真的让他死。有了刚刚江清璃的铺垫，这副影像再出现时，也不会让人刚刚觉醒惊讶。
果然，比起怀疑薛灵均是否为魔，江清璃现在更担心他是不是像刚才的他一样惊慌。
和她担心的相反，薛灵均看完视频不仅没有什么情绪，甚至还能生出三分心思来宽慰她，正常的过了头。
若是平常，江清璃还能发现几分端倪，可现在不一样。被他接连保护几次的江清璃心思早就飞了，生了别样的情绪。丹田处的痛苦又在提醒她这不对，该被抹杀。
江清璃微微蹙眉，冲着薛灵均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偏过头开始答题。
和上一问很像，意思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如果薛灵均入魔，你会怎么选择——替正道杀了他，还是承担风险护好他。］
江清璃没有犹豫，选了后者。薛灵均在经历一番揣摩她的心思之后还是不确定，最后凭他的心意赌了一把，也选了后者。
两人一前一后答完题，石幕开始没有什么反应。片刻之后却在闪红光，石幕提醒他们，三次选择中，两人选择的答案有一次不一致。有意思的地方来了，只告诉不一样，却没有说清是哪次不一样。
目的就是为了搞事，让他们心生猜忌。
薛灵均还未展开的笑容僵在脸上，巨大的欢喜被否定后就是巨大的失落，心像坠入无底深渊，带着自毁的负面情绪飞速下降，却一直无法触底。
江清璃也在惊讶，稍一细想就能推出是第三次两人的答案不一致。倒不是她太过狂妄自大，只是因为这份信任是薛灵均给她的。
可他为什么会认为她会杀了他？这怎么可能。
正在此时，水镜散了。
注意到这点，薛灵均立刻朝着江清璃的方向走了两三步后就停住了。
她没有选择救他。
“灵均。”在听到江清璃唤他时，他不再犹豫，朝她那边跑了过去。
在两人即将碰到对方之时，却被巨大的反冲力弹开了。
他们摔在地上，撑起身看着这变幻莫测的地宫。
几息之间，石板上冲出无数的石人，周围摆动的雕塑也缓缓动了起来，除了那座最大的玄凤雕塑。
这些雕塑石人破坏力极强，并且身躯还不笨重十分灵活，处理起来十分困难。
更何况他们此时还不在一起，打斗起来十分束手束脚束脚，唯恐伤到彼此。
薛灵均看好时机，和江清璃交换一个确认的眼神。他抓住紫鲛纱用力一扯，江清璃借力踩在石人肩上，踏步而飞，直直冲向薛灵均，被他抱了个满怀。
拥抱太过美好，两人都是微微一愣。但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们背对着，将最不设防的背留给彼此。
江清璃右手持剑，左手二指抚过剑身，寒意凛冽的剑光打在她的脸上，她一转剑，目光坚韧。
“丙午方向。”江清璃说完，朝面前杀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一招一式都有着无与伦比的默契，苍羿故意设下的刁难没有影响他们分毫。
一个开路，一个断后，完美合作之下稳稳朝目的地进发。而且在打斗中，两人替对方挡下数次偷袭，感情逐渐升温。
被无数石人雕塑包围的渺小他俩，却一点一点冲破了围攻，来到了凤凰雕塑前。
在远处时只刚刚觉醒大，等到了眼前一看，才深切认识到这凤凰有多高，仰起头都看不到头，又诡异又庄重，多看几眼还会让人不舒服。
与此同时，那些石人雕塑也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不敢动了。他们站在离他俩数十米远的地方，乌泱泱地围得密密麻麻。面谱化的脸上竟然神奇地出现了敬重畏惧这种人类才有的情绪。
砰的一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他们一个接一个面朝凤凰雕塑跪了下去。
尘土四散，呛得人难受。但江清璃却没有大碍，因为薛灵均挡在了她的面前。她的视线里，只有少年人挺拔的背。
江清璃一阵恍惚，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
好像再次相遇后，遇到危难的时候就不是她来保护薛灵均，而是反被薛灵均护住，甚至是被他细心收藏。
师弟好像……真的长大了。
思忖间，薛灵均已经转过身，他捂着脸低咳，“咳咳……师姐……咳咳咳没事吧？”
江清璃一愣，梦游一般机械回答：“我没事。”
反应过来后连忙给他拍背，“不要再提我，你看看你自己，能护好我，怎么不能照顾好自己。”
薛灵均纯良一笑，回答的话也是一派天真：“我有师姐啊。”
“我？那你还认为……”我会杀了你而不是想方设法救下你。
苍羿没能让她的话说完。
那座巨大的凤凰动了。
“难怪他们不敢过来，原来是因为这里有更恐怖的存在。”江清璃执后剑，拉起薛灵均的手腕，正准备和他继续激战。
不料凤凰喙微微一动，掉落下来一柄剑。
剑通体黑色，带着蓬勃的魔气，在空中翻转几圈之后，带着撕裂空间的气势，直直插进金刚石板里，碎裂的蛛纹延伸到了五十米开外。
这时江清璃手上的碧落剑闪烁几下白光。
“这是黄泉剑，前任魔尊的佩剑，出鞘就要饮血，凶恶至极，就算是其主，也需要谨慎对待，不然就会被其所伤。”江清璃认出了这把剑，“前任魔尊陨落之后，这把剑也不见踪影，原来是成了他墓地的陪葬品。”
薛灵均仰头看了眼充满戾气的凤凰雕塑：“那这是……魔尊的棺材？”
江清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点了点头，“曾听闻魔尊是堕天的凤凰，和佛母孔雀大明王同出一脉，地位崇高。但因为预言里魔神降世需要一位父亲，而他被天道选择。在命运的安排和因果捉弄之下，昔日的神明凤凰成了为祸一方的魔尊。”
“我曾以为这是谣传，今日一见，原来都是真的。”江清璃移开眼，不经意间瞥到了薛灵均，“怎么了？你好像很难过。 ”
薛灵均：“不算难过，只是有点感慨。所有人都是天道的棋子，在祂的安排之下，不得不走上原定的位置。就连已经得道的凤凰也不能放过。相信这位魔尊为了改写命运也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最终还是落了一个妻死子散的下场。”
江清璃也想到了这一层，预言里她的命运是和魔神一同赴死。可是她现在已经改变了薛灵均的命运，他没有堕魔，好好站在自己身边，还走在正道上，“别想太多，那是别人的命运，不是我们的，脚长在我们身上，该怎么走由我们说了算。”
“也是。”薛灵均的阴霾被她的话一扫而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凤凰的眼里闪过一道红光，江清璃身形一软，竟然晕了过去。
“师姐师姐。”薛灵均连忙抱住她连声呼喊，“你怎么了。你做了什么？我说过了不许伤害江清璃。”
苍羿现身：“她没事，只是有些事情不应该让她知道。”
“我不管是什么事，我只要师姐没事。”薛灵均冷声道。
苍羿不甘心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认为你堕魔之事可以被她知道？”
想到了刚刚两人不一致的选择，薛灵均沉默，他低下头一瞬不瞬看着江清璃，竟是打算不想再听苍羿说话。
“如果你像你的母亲，还能让我喜欢点，可你大部分时间都像我。只有在她身边时才有几分你母亲的温柔，真是让我……生厌。你就那么看重她？”
薛灵均的眼睛黑黝黝地直视着苍羿，“所以你现在，是在为你没有保护好母亲，泄愤于我吗？你明明知道害母亲死亡的凶手不是我，是天道是命运，你违抗不了祂们，就来羞辱我。我真怀疑母亲怎么会看上你，还是她根本不爱你，只是被命运的安排迷惑住双眼。”
苍羿敢算计江清璃，那他就敢往苍羿心口里插下最恶毒的刀。
“闭嘴！”诚然，这的确是苍羿最害怕的事情。
一时之间地宫风起云涌，苍羿和薛灵均两两对峙，谁都不让谁。
时间一久，苍羿先败下阵来，“罢了，我不与你争辩，玉织等我太久，我很想她。”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凤凰身上的石衣开始瓦解崩裂，露出原本尊贵又带着戾气的凤凰真身。
祂挥翅飞天在薛灵均的头顶盘桓，发出阵阵清鸣，九圈之后，凤凰一声尖利的嘶鸣，全身燃起大火，从高空直直飞进薛灵均的身体。
火只燃烧薛灵均，他怀中的江清璃自始至终安然无恙。
血液渐渐沸腾，薛灵均受着高温的折磨，全身上下的骨头一边被重融，一边又在再生。
他体内的魔气和灵气也在体内横冲直撞，接受凤凰涅槃地重新淬炼。
不知过了多久，火渐渐熄灭。薛灵均睁开眼，玄色的瞳仁外隐隐带了一层金光，额上也出现了凤族的纹路，不过因为是魔身，图腾不似一般凤族为红色，而是玄色。
这滔天的魔气怕是藏不住了。
薛灵均才不想要这样，这副模样根本不能在江清璃面前出现。
他怎么不怕，要是被发现是魔，他连待在江清璃身边都资格都没有了。
苍羿消失了，支撑地宫存在的灵力也消失不见。最开始坍塌的是那些石人雕塑，再后来，整个地宫都岌岌可危。
顾不得其他，薛灵均连忙抱着江清璃逃离这座地宫。
乱石砸在他的头上，身上，但他怀里的江清璃连微末尘土都没有沾染上。
他前脚踏出地宫抱着江清璃齐齐摔在地上，后脚地宫彻底塌了。
在一片废墟激起的尘土之中，薛灵均看到了他父亲母亲的幻影。
父亲臭着一张脸，神色难看。母亲眉眼柔和，她挣脱了苍羿的手，慢慢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只金色的臂镯，笑而不语。
曾经渴望拥有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薛灵均的嗓子喑哑，一句母亲也喊不出来。
玉织也不生气，她温柔地看了江清璃一眼，转身回到了苍羿身边，笑着冲薛灵均摆了摆手。
然后两人一起走进了废墟里，直到渐渐消散。
出于对薛灵均阴他那句话的不满，苍羿到死都没告诉这个逆子真相，让他难受去吧。
薛灵均紧紧抱住了江清璃，头抵在她的额上，“我只有你了。”
臂镯无风自动，戴在他的胳膊上，一切有关于魔族身份的东西悉数被隐藏。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只要他不摘下臂镯就不会被发现。
这是苍羿在他出生之时为他锻造的法宝，只可惜还未能给他，魔界就被天界派人攻打，玉织也被追杀。
试炼结束，这个秘境开始彻底消失。
薛灵均和江清璃又回到了沙漠。
星河斗转，沙漠此时又是黑夜。
再看到这片星海时，薛灵均的心境已经有了大不同。
他靠着那棵枯树坐在江清璃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看着眼前已经熄灭的篝火，等着江清璃醒来。
沙漠的深夜一如往常宁静，正如他孤寂的心。
不知薛灵均等了多久，江清璃醒了。
她枕在薛灵均的腿上，抬眼先是看到了一片星海。
他们出来了吗？
这个问题还没有被解答，她移开视线看到了薛灵均，不知为何，她总刚刚觉醒他有点变了。
心底的不安让她抚上了薛灵均的脸，入手一片冰冷，“你还好吗？”
惊喜从他的眼底点燃，一点一点照亮他的整个生命。只要她的一句话，他就可以从死寂到鲜活。
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薛灵均抚上了江清璃放在他脸上的手，“师姐醒了？”
“我又晕了吗？”江清璃难得生了点懒意，不想从薛灵均腿上起来，就想这么躺着。这么想她也这么做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能让你这么难过？看看你，额上的伤口都没处理。”
“地宫塌了，我带着师姐从里面逃了出来，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薛灵均笑得比哭还悲伤，“师姐。”我只有你了。
“嗯，什么？”江清璃摘下他头发上的碎石“……既然我这么重要，那为什么不相信我会救你呢？明明你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这下轮到薛灵均奇怪了，“什么？”
“秘境的三道问题，我猜，分歧应该是最后一问，我选的是救你。”江清璃有点不懂，微微歪头问：“为什么不相信我会救你，如果真有一天我们到了如此地步，就算是逆天而为，我也会救下你。所以……别难过了。”
他难过的话，她也不会开心。
江清璃起身，在薛灵均还未感到腿上一空的失落时，她就轻轻拥住他了，在他耳边柔声安慰：“别难过了。”
地宫里应该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她不问就是，只要他别这么难过。
那些疑问不重要了，他们到底哪里出了错，还是父亲又设下的局刻意如此……这通通的所有所有，对薛灵均来说，他全都不在乎了。
真正在意的唯有怀里这一人而已，他揽住江清璃，埋在她的脖颈间，“好。”
曾经很多次，薛灵均质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天煞孤星，周围人的打骂和折磨都在摧残着他的心智。但在堕魔之前，他连自己都死亡都无法主宰，每次求死总会被那些妖魔鬼怪救下。
而他们救他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善意，而是因为贪婪，想撕扯他想吃掉他。好像他从出生唯一的理由就是等待着入魔虚弱之时被吃掉。
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父母亲为什么要生下他又不管，他为什么要活在世上。天下之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直到遇到江清璃。
一瞬间，他的世界被点亮，从灰败变得鲜活，从此有了色彩，有了光。他活下来的理由有了。
“清璃。”
江清璃轻轻一颤，算了他如今情绪低落，就由他喊一回，“嗯。”
“清璃。”薛灵均继续，像是确认她还在不在。
江清璃：“嗯，不过只能喊这一次，我到底是你的师姐。”
薛灵均像没听到，“清璃。”
“……嗯。”她好像有点脱敏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江清璃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薛灵均喊了很多次，而她声声都应，直到睡过去之前。
朦胧之中，江清璃感觉掌心里挤进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吓得她飞快睁眼，看也不看就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啾——”一道稚嫩的声音滑过，然后砸到在沙漠里。江清璃这才看清，那是一只三足金乌。
她迟钝地看向一旁的薛灵均，他脸色也不好看。
与黏着江清璃的态度相比，金乌是啄醒他的。见他醒了，不由分说啄破他的手，强行认了主。他这也才知道，这金乌就是灵鹫秘境的主人，生灵智的也不是秘境。
只可惜物肖其主，他爱慕江清璃，这只金乌也是。因着凤凰的血脉不情不愿地认了主之后，就贱兮兮地往江清璃身边凑，直到被她扔出去。
对此薛灵均表示，真是罪有应得。
他也没藏着，将金乌认主的事告诉了江清璃。
“这么说来，不应该叫灵鹫秘境，而应该是金乌秘境。”江清璃看向薛灵均。
一旁把脑袋从沙子中拔出来的金乌无比认同她的话，一边挥动翅膀，一边不住点头。
江清璃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但这只分走她注意力的金乌实在是太碍眼了，薛灵均就是不想让他得意。对，这里要留心重点，这只金乌是雄性。
凭着对江清璃的了解，薛灵均开口了，“是该如此，但不管是金乌秘境还是灵乌秘境，听着都没有灵鹫秘境好听。”
对诶，就说为什么那么别扭。江清璃认同地点点头，“确实如此，那还是叫灵鹫秘境吧。”
一旁挥动翅膀渴望江清璃注意力的金乌愣住了，“啾啾啾？”
“这只鸟有点烦人，师姐要是不喜欢，说一声灵均自会处理。”话语之间的凉薄，仿佛这只金乌和他无关。只要江清璃说句好，他瞬间就能拔鸟毛起锅烧热水。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我可是大名鼎鼎的金乌，你竟敢这样对我！
江清璃听不懂，但薛灵均懂。可是他坏，他只当没听懂。
金乌一边怒气涛涛地说着，一边飞过来准备啄薛灵均，等飞到他身边被他扫了一眼之后。金乌顿住了，抱住弱小可怜的自己，他不敢。
“……也不用这样吧。”江清璃怜惜地看了眼金乌，“是一只神兽，而且又认了你当主人，还是别杀了。”
薛灵均气得牙痒痒，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怎么刚刚觉醒这不是灵兽，而是江清璃的舔狗呢？
“啾！”金乌高兴地扇着翅膀，准备往江清璃怀里冲，眼看着要碰到，却被一只罪恶的大手拦住，被扔了出去又以倒栽葱姿势摔在沙漠里。
做完这些，他对着江清璃十分体贴道：“沙大，师姐小心。”
看着金乌蹬了下腿又不懂了，江清璃有点担心，“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不呢？这点就受不住，就别跟在我们身边惹人烦，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绑了拔毛吃掉。”薛灵均嫌弃地看向这只金乌，如果早知道金乌黏江清璃，他在被啄醒的那一刻就应该捏断他的鸟脖子，看他拿什么嘚瑟。
别以为他不知道，金乌刚刚冲着江清璃扑棱那几下翅膀，是在求偶！
他刚刚刚刚觉醒凤凰血脉，他都还没做呢。凭什么这只破鸟可以。
这下好了，秘境外有碍眼的师弟师妹，秘境里还有这只讨人厌的金乌。哪里都不让人安宁，真是晦气。
讲江清璃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有些好笑：“怎么还委屈上了？”
恐怕三界里只有她会刚刚觉醒薛灵均这样是在委屈，甚至还有点可爱。
“我没有。”他真的没有，他最多只想杀了这只破鸟而已。
“你说得对，确实该让金乌跟着我们受些历练，可他羽翼未分丰，看鸟羽，在金乌族里应该还只是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和他计较什么？”
再次从沙子里拔出自己的脑袋，因为有煞神在而不敢靠近江清璃的金乌认真点点头，十分认同。
薛灵均差点磨刀霍霍向金乌，“可是师姐，他比咱们加起来的年龄都大几百岁。”
“好像……也有道理。”
金乌原本扑棱的翅膀一下子蔫了。这个主人真是太阴险狡诈！！！说话不仅滴水不漏，还会在江清璃面前装乖。
“桀桀桀，让我看看是谁进来了，原来是我的师姐江清璃啊。”不远处突然多了一个人影，他浑身被黑色的布裹得严严实实，就像是海带成了精，语调阴阳怪气，“怎么，昔日高高在上的江清璃也被关进来了？”
短短几秒之间，他就飞到了江清璃的眼前，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一眼，“问为那个狗东西死了吗？”
江清璃心念一动，碧落剑脱鞘而出，她冷脸看着面前的魔修，“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没规矩。”
这人曾经是天衍宗的弟子，因为偷偷修炼邪术被发现，还不知悔改，最终被放逐到了灵鹫秘境。
而捉拿他的人正是江清璃，他们之间的仇大得很。
“难道师姐以为我毫无长进？”海带精在空中转了一圈，卷起一片巨大的飓风，让他看起来……更像海带了。“不如师姐留在这里陪我，我们研究研究双修大法？”
“找死。”黄泉剑随着薛灵均的话音落下锃的一声出鞘，红光闪过，几招之下就斩下海带精的胳膊。
海带精捂着自己的伤口，不敢置信大声嘶吼：“你！你是谁。”
“怎么，要知道我的名字好去地府告状？”薛灵均挡在江清璃身前，同时也挡住了海带精的恶心视线，“师姐你退后，这个人交给我就好。”
他轻狂的话激怒了海带精，他卷起巨大的飓风朝薛灵均袭来，海带精认为，他有先天的地理优势，定然可以将薛灵均拿下。
但他失策了，飓风在靠近薛灵均的俊脸时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他的发丝都没吹动一下。
“就这？那接下来该轮到我了。”薛灵均手执黄泉剑，所过之处黄沙都溃散不成样。
在靠近海带精时，海带精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想逃。
既然被发现了，那他就更逃不走。
海带精被薛灵均腰斩，鲜血流了一地，竟是生生要他痛苦致死。
他想遁沙逃跑，但他快不过薛灵均手里的黄泉剑，几下就被砍成碎片，天女散花一行坠下来，临死之前都没想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金乌也不满足于风头被薛灵均一个人抢走，也挥动翅膀飞过来凑热闹，却被薛灵均一脚踢飞，“碍眼。”
“师姐，没事了。”做完这一切，回到江清璃身边的薛灵均又变成了那副少年人样，一点都不像刚刚那个凶残至极的他，乖到了极点。
小金乌气得踢了一脚海带精的尸体，愤愤不平。
可能在场几人之中，只有江清璃滤镜太重，刚刚觉醒她的师弟是个善良的人。而且
现在他还长大了，从被她保护要躲在她身后变成站在她身前保护她。
“这剑未免太凶残，还是魔剑，要不就把它留在这里。”薛灵均也不心疼，心底还惦记着那把断剑，“不知道师傅能不能修，那可是师姐给我的。”
“这把剑可比我给你的那把贵重多了，而且……”察觉到不对时，她已经把话说出了口，“黄泉剑和我手里的碧落剑是一对佩剑。”
她说了什么，这样应该不断耍流氓吧。
“真的吗？”薛灵均非常惊喜，“那我可要好好留下。”
金乌发出抗议：“啾啾啾。”——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骗清清，你无耻！
他的话被薛灵均无视了，他不着痕迹警告看了金乌一样，随后言笑晏晏地看向江清璃，“师姐，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试炼吗？”
他看向江清璃，江清璃看向金乌，金乌看天看地看了一阵之后，深情而依依不舍地看了江清璃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看向薛灵均。
还算识相，薛灵均笑得温柔，“师姐做决定就好，我听师姐的。”
“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出去吧。”没必要留在这里。况且，薛灵均不仅祛除了魔气，还提升了修为，她也搞明白了道心不稳的原因。
来秘境想求的结果已经得到，就不必在拘泥于只待在这里，外面还有更广阔世界在等着他们。
薛灵均：“好。”
反正出不出去都有人和他抢江清璃，去哪都没差。
“那就离开吧。”
“啾。”
金乌一展翅膀，转眼间就从幼崽长大到能够遮天蔽日，一丝嘶鸣之后他载着江清璃和薛灵均飞出了这个秘境。
而距离他们进入这个秘境，仅仅过了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