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破(下)(3/4)
说完天色已暗,元卿点上灯,双眉紧皱,若有所思。
“沈落……”他喃喃道。
“你认识么?”我问。
元卿摇头。“我等道人,所行大义虽和玄师有共通之处,但平日里几乎没有来往,也是遇到你之后,才知道了许多有关之事,至于恩义堂、云鸣山,只略有耳闻,却从没去过。”
果然,他也不知道沈落的来历。
“你可知晓,这个沈落逃往了何方?”元卿问。
我也想知道啊……
“他修为太深,来去无踪,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我坦陈,“但我想,他既然还要养疫毒,必须掩人耳目,暗中进行,应当还会在这一带,寻找荒无人烟的大山之类。”
元卿点点头。“我会陈书一封,速报州府,请知府通报各城,并上报朝廷,严查附近各州诸山。”
“但我只是道人,此事又奇诡,难说知府会不会当回事,”他说,“就算知府往心里去了,待令书下来,只怕还要一段时日。”
我自然明白。等官府肯定是等不及的,我还是要自己去追沈落。
何况还有些事,要找他问清楚。
元卿看出了我的想法。“倒不急这一两天,”他说,“我想,沈落虽修为很深,此次也被你折损了些元气,不可能毫无影响,你休养好了,我们再做打算。”
“我先差人往州府送信,”他起身往外走,“你且休息,九枝得空了,我叫他来看你。”
我没答话,躺在床塌上想事情。
要追沈落,我是不怕的,他急不可耐地封印九枝,必不仅仅是恐惧九枝的真身,也忌惮我和九枝合力,我二人一起,一定能找到办法。
只是,该如何找到他?
七
又歇息了一天,次日傍晚,我终于能下床,正常走动。
九枝从昨夜起便守在我床边,他有些自责,怪自己关键时候没帮上忙,又让我孤身入了险境。
嗐,老娘早就习惯了。靠谁也不如靠己啊。
我和他说了说他被震昏后,我遇到的一应事,只是北辰星君指错婚的那部分,我想了又想,还是没说出口。
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徒增烦恼,不如将错就错吧。
何况仔细盘算盘算,北辰星君这一错,对我不算坏事,这样和九枝同行,总比嫁人生子自在多了,莫说当时的年纪,即便现在,要我和男子成婚,潦草一生,我横竖是不愿意的。
如此想着,心里便松快了许多。
还有些事要做,我出了医馆,和九枝走上街。
宁安城失了近半人口,全城合悲,几乎家家都挂起招魂的白幡,满地四处可见零落的纸钱。我看得心里难过,不敢再多驻足,找一户人家问明了路,就匆匆赶去。
要去的,是沈家和雷家。
这两家也挂着白幡,正为疫病中死去的亲人和仆役举丧,所幸沈家夫妇和雷家夫妇,都还活着。
我言明了身份,把沈若君与雷碧遥的死讯,告诉了他们。
总要有个交代的。
但我没有全盘说明,只说雷碧遥当初跌下山崖,却没死,沈若君后来找到了她,不幸山里野兽出没,二人没能走出那片荒山,都被野兽吃了。
我知道我说了谎,可我实在狠不下心,对他们讲出实情。
他们不知道,也好。
该责罚的,我已替他们责罚了,他们只需知道他们的女儿合葬在一处,已双双转世投胎,就足够。
要背负什么罪过,就也由我来背负吧。
离开这两户人家,我又去了秋家。
可我没见到人,只看见两扇紧闭的大门。
隔壁邻人说,秋家已搬走很久了。自张伯远入了内阁,早年间张家提亲织锦,被秋家逐出门的事,遭人翻出来议论,对这家人冷嘲热讽,不堪其扰,秋家便举家搬去了平州以东的苍州,距今已月余。
张家倒是彻底扬眉吐气。来时路上,我见到一栋宏伟大宅,像是新建不久,问了旁人才知道,这是张伯远位极人臣后,城守牵头,为张家父母盖的。
意欲如何,当然不用说。
据说此次平州府派兵极快,也是因为张家父母住在这里,不敢怠慢。
两相对比,我忽然觉得很讽刺。
重情的女儿家饱受苦难,薄情的郎君却平步青云,一朝显赫。下山来所见,比比都是。难怪我私塾里的先生要我多念书、寻个好营生,他一定也懂的。
心里不舒服,离了秋家不知该去哪,正发愁,就看见如慧和尚从远处走过来。
他也瞧见我了,但假装没看见,低下头就要折返。
“如慧!”我大喝一声,几步跑过去。
和尚无法,只好做出一副才发现我的样子。“有灵姑娘,你醒了。”他讪笑着说。
“和尚躲我呢?”我问他,“我早就醒了,你不去看我?”
“不不,没有,”如慧说,“贫僧近日……忙于超度之事……实在找不到时间。”
“你少来,”我一下戳穿他,“元卿都和我说了,超度昨日就结束了,你就是在躲我。”
“我……”
“怎么,答应我的事,又后悔了?”我揶揄他,“至于吗,我又不是官府的人,只是好奇你看着大慈大悲,却如何犯下杀孽,我还能抓你投官不成?”
如慧面色尴尬。“贫僧不是不愿说,只是……”
“只是什么?”
沉默半晌,和尚叹口气。他带我和九枝走入一户荒掉的人家,在破败的院子边坐下。
“也罢,”他说,“身为出家人,该当一言九鼎,便告诉你吧。”
十年前。
那时候的如慧还不是和尚,他叫方无鸿,家在唐州,离这里很远的东北方,紧靠着隔开北人和大嬴的渔江。
家里两个孩子,他是大哥,另有个小他两岁的妹妹,名唤莺巧。
方无鸿二十岁那年,莺巧出嫁,嫁去了邻城一户人家。是方家一门远房亲戚做的媒,说那家男人脾气好,会照顾人,万里挑一的好郎君。
无鸿不舍,但女大当嫁,何况那家给了很多礼金,方家穷困,方父方母说,有这笔钱,就能给无鸿娶个妻子,家里香火,便不会断了。
莺巧嫁过去一年,给家里来了封信,言说自己过得顺遂,家人勿念。
可无鸿隐约放心不下,找个由头,去了那边城里看她。
起初,那家人推说莺巧生病,不给他见。无鸿等了几日,也没见莺巧病好,更没见那家府上有郎中出入,愈发生疑。
他少时习武,有些身手,便趁夜潜进府邸,找到了妹妹。
眼见的,却是遍体鳞伤的莺巧。
原来那家男人好酒,醉了便性子大变,稍有不快,便对莺巧拳打脚踢,婚后又迷上花坊,莺巧若劝阻,少不来又换一顿打。
那家人都看在眼里,只是言语上劝一劝,反倒说莺巧上门一年有余,肚子里没个动静,受气挨打也是活该。
周围管得严苛,莺巧又怕父母哥哥担忧,由是从不曾提过。
直到无鸿来这里前几日,那家男人又在花坊享乐一夜,喝得醉醺醺回家,莺巧心有不快,顶了两句嘴,男人起了暴戾,竟把莺巧捆了,吊在房里打。
这一打,就打了半个时辰,谁也劝不住,也没人当真要劝,后来莺巧昏了过去,家里人怕出事,才把男人拦下来。
无鸿大怒,要出去找那家人理论,被莺巧死死拉住。
莺巧说,男子打妻子,都是见怪不怪的,反而若是他们怪罪起来,休了莺巧,方家全家都要丢脸。且无鸿今日帮她出气,等无鸿走了,男人恼羞起来,变本加厉,又该怎么办。
她道男人平素不喝酒时,对她还是关照有加,日后改了就好了,尤其如果她怀了身孕,有了他的孩子,男人总归会收敛。
无鸿无奈,只好先行归家,进家后立时和父母商议,断了这门婚事,将莺巧接回来。
没料却被他父母一通臭骂,说他做哥哥的不懂事,已出嫁的女子,便是夫家的人了,何况那男人家给了那么多礼金,莺巧又迟迟不怀身孕,自然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哪有娘家插手的道理。
无鸿见劝说不了父母,便暗地里盘算,将家中的礼金偷出来,退到那男人家,换回莺巧,如若那家人不肯,他就找个夜里,把莺巧偷带走,大不了兄妹一起远远逃掉,不再回唐州。
可没等到他成行,邻城送来噩耗,莺巧死了。
那家人说,莺巧是夜起如厕,不小心打翻油灯,着了火,把自己烧死的。
因为烧得厉害,尸骨不能入殓,就顺便埋掉了。
无鸿不信,好端端地怎会把自己烧死?若是屋里着火被烧死,那那家其他人怎么没事?府邸又怎么不修缮?
他知道问那家人,必然问不出真话,便前去官府鸣冤,将莺巧此前的遭遇报了官,怀疑莺巧之死有异,恳请官府派仵作验尸。
可他不知道,那家人和官府平日多有来往。
最后无鸿被赶出了城。
城外荒郊,他找到了莺巧被草草葬下的孤坟,彻夜痛哭。
哭完,他提了把刀,重又混入城中。
蛰伏一日,入夜,他在花坊抓到了那个男人。
面对一脸凶狠还持刀在手的无鸿,男人哭着求饶,也认了罪,是他杀死的莺巧。
那一天,他在花坊喝得烂醉,回家想起白天被人调笑,说他成了婚还没儿子,便拿莺巧出气,结果生生打死了她。
为了掩人耳目,他和家人想了个计策,将莺巧尸身焚烧,又编造说辞,以此脱罪。
听到实情,无鸿如五雷轰顶,清醒过来,已捅了男人数刀。男人命丧当场。
无鸿原本要自己去投官,却怕了,仓皇出逃,奔走两个日夜,晕倒在深山中。
一个路过的玉门宗僧人救了他,把他带回了东海边苦来山的无一寺。
在寺里,无鸿日日听着僧人诵经,终大悟,皈依佛门,得赐名“如慧”。
九年后,如慧下山,云游天下。
说完,如慧和尚唱了句经文,安稳坐着,闭目不语。
我听得心里无限悲凉,想了想,问他:“这种事,之前你为什么不愿意说?”
“终究是罪,羞与人言。”和尚答,“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