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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仙子想回家放牛 第26章 衔玉十分疼爱娘子

何仙咕 · 武侠仙侠 · 368 KB · 2021-12-27 18:37:26

第26章 衔玉十分疼爱娘子

  张梁调查寻仙楼,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楼原本是开在北边临近魔域的天海城,那地方人、魔,妖混居,有魔吃人,有人吃妖,亦有妖吃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寻仙楼只在中原地区猎捕小妖押送天海城售卖,在那一淌浑水里,夹着尾巴也安生过了几年,赚了不少钱。

  但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寻仙楼还是惹上事了。

  到底是得罪了谁,张梁不知,听说是魔,又听说是人,只知是个女人,修为十分高强。

  她先在楼外布下结界,防人逃跑,随后孤身入楼,一层一层杀上去,连常去楼里吃饭的客人也无法幸免,全被她杀了个干净。

  这种灭门的惨事,在天海城很常见。那时张梁正在为救他的小兔妖发愁, 第二天再去打探时,发现寻仙楼已经没有了,原址上改建了乐坊。

  张梁只是一无门无派的散修,数十年前,在外游历时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兔妖,见那小兔生得雪白可爱,便为她医治,给她吃食。

  兔子胆子很小,起初十分防备他,一碰就蹬腿装死。也是悉心照料了好一段时间,才对他放下心防,之后就很黏他,伤好后不愿离去,一人一妖便结伴游历。

  跟在他身边后,兔子胆子慢慢变大,有次夜里偷跑出去玩,便让寻仙楼的人捉去了。

  张梁从那时知道的寻仙楼,得知楼址后,马不停蹄赶往天海城。然而他孤身一人,自然是斗不过他们的,也是运气好,兔子刚运到天海城那晚,寻仙楼就被人毁了。

  兔子很机敏,跟着主人一起修炼,她挖洞的本事十分了得,寻仙楼被毁后,她知道主人会来,便一直不曾离去,害怕再被抓走,领着一众小妖藏在地底,夜里才出去捡些剩菜剩饭吃。

  张梁找来后,她才从地下挖洞出来,跟他讲了楼里发生的事。

  说有个很厉害的女魔修,杀掉了楼里的所有人。

  那女魔修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救了楼里被关起来的所有小妖,却不知是一时大意,还是顾及寻仙楼背后的势力,让那老板给跑了。

  之后张梁看他的兔子便看得很紧,兔子也学乖了,不敢乱跑。然而才过去不到两年,他听说九华山附近的万和城,又出现了一家寻仙楼。

  他带着兔子赶来,暗中探查后发现,老板就是当年从天海城逃走的人族修士——黄贵。

  他东山再起,又组织了一批人,干起了猎妖吃妖的买卖。

  这次那来路不明的女魔修没有出现,张梁一向热心,找到了当年受害的人和妖,大家组织起来,欲将那黄贵斩草除根。

  张梁和几个同伴进酒楼扮成侍者,与杀黄贵的日子,就定在了九月初猴脑宴这一天。

  然而不等他先行动,宴会大厅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黑色巨蟒,竟能自如收敛妖气瞒过那些人族修士,悄然发动奇袭,一口将黄贵撕下了半个肩膀。

  不知是何方英雄好汉,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张梁拔剑,振臂高呼,“杀啊!”

  楼中他们假扮的客人和侍者收到信号,纷纷撕开伪装,唤出法器,霎时,整个寻仙楼内部乱作一团。

  衔玉的计划是打晕这些人,救下猴子,烧毁寻仙楼,跟丫丫和柳催雪在城外汇合。他不可轻易造杀业,杀人越多,渡劫时的雷劫越狠,因此杀人这件事,还得大柱来,他们分工明确。

  然而此时,那对金瞳里隐隐泛起愤怒的红色,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将那满脑肥肠的人族修士绞成一滩烂肉。

  只有离衔玉最近的黄贵才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黑蛇,这是一尾蛟——头顶有两个极难察觉的小鼓包,那是还未长出的龙角。

  “我知道你!你叫衔玉,绣神山的衔玉!你不可以随便造杀业的,不然就不能化龙了!你不能杀我!”黄贵捂住血流如柱的左肩,步步后退。

  黑鳞巨蛟发出低沉而嘶哑的人声,“你说,两只月华,你都吃过?你在哪里吃的那只小妖?她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黄贵强压下心中的惊惧,颤声安抚他,“你,别杀我,我可以带你去找她,她还活着呢,我们专门养着她,不舍得让她死的,还活着呢……”

  “是吗?”巨蛟逼近他,獠牙森森,一口便可洞穿人的头颅。

  黄贵吞了口唾沫,“我不是寻仙楼真正的老板,我根本没这么大的本事,做这么大的买卖,我也只是个小伙计。冤有头,债有主,那小月华妖,也是我家大人在养,我只是许多年前,吃到她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肉而已……”

  衔玉不想再听废话,蛟尾掀起罡风,一下将他抽翻在地,落地时化作人身,卡住他后脖子按在地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杀人?我最后问你一遍,小月华在哪里!”

  他心急如焚,这死胖子却一直避重就轻,跟他绕来绕去,衔玉发了脾气,操起手边条凳砸在他头上,揪住他发髻,死命往墙上撞。

  他双眼发红,盛怒之下,已失了七分理智,跪骑在黄贵身上,一拳一拳照着他脸打,“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或许,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小月华早就死了,黄贵不过是缓兵之计,是骗他的。

  无能狂怒罢了。

  张梁看得心惊胆战,猜测他们口中的小月华妖,对那黑蛇来说,应该和他的兔子一样重要吧。试想,若他当年也失了兔子……

  不,他甚至都不敢这么想。

  场中,寻仙楼的人和张梁带来的人打了起来,不知道是谁从窗户里被扔出去,总之不是衔玉扔的,却让一直大大睁着眼睛注视寻仙楼动静的阮芽精神一振。

  她谨记着衔玉的叮嘱,眯着一只眼,将血虹石打在每一层走廊的灯笼上。

  灯笼落地,血虹石化作十多条细细的火蛇朝四方窜去,点燃周围的一切,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在寻仙楼一层的锁妖笼外,一只雪白的小兔子从地底钻出来,蹦跶着来到笼子外面,三瓣嘴急促地动起来,两颗大门牙“吭哧吭哧”就把大锁啃了个稀巴烂。

  笼门打开,小兔子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一众小妖在她的指挥下,纷纷跳进地洞。等到所有小妖怪都进了洞,她化作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手腕一翻,掐了个诀,那大洞便消失了,她手里多了个灰布袋。

  那布袋是张梁专门给她炼制的法器,空间系,可与她挖出的地洞相连。

  这火烧得极快,根本来不及救,楼里的凡人们早在那黑鳞巨蛟现身时就吓跑了,大街上落作一团,行人抱头鼠窜。

  小兔子跑到街面上,站立在一早选定的地方,抬手将布袋往天上一扔,寻仙楼五层的窗边,凭空出现一个土洞,张梁挥剑劈开牢笼,猴子抓出来,扔进洞里去。

  兔子昂着脑壳在下面等,等张梁探出头来跟她打个手势,她点点头,掐诀收了布袋,转身欲逃,却让大柱逮了个正着。

  大柱和衔玉的分工与张梁和兔子的分工差不多,衔玉打架,大柱救人,可他没有打洞的本事,找到楼中一层的锁妖笼时,发现小妖们都不见了踪影,急急忙忙跑出来,就看见这只小兔妖收了法器正准备跑。

  大柱脸上蒙着黑布,拎着兔子后衣领,“你也是妖?你是哪拨的?”

  小兔子脖子一缩,化作原形,雪白的小身子从衣裳里落到地上,又被大柱抬脚踩住。

  她扭头想咬人,奈何脖子太短,怎么也咬不着,还发现这人竟用脏兮兮的鞋底踩着她,气得大骂,“你又是哪拨的,你这个坏蛋,快放开我!”

  大柱弯腰,改用手按住她的脑壳,“那些小妖怪呢?赶紧给我放了,不然扒了你的兔子皮做手套!”

  兔子气炸了,“你这个坏蛋,同为妖,却跟人类为伍,残害同族,你不得好死!等我家主人出来,定不会放过你!”

  大柱:“嗯?”

  寻仙楼五层,已经彻底沦为火海,张梁不知这火从何而起,他们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环。

  然而剑柄上,用兔子毛做的剑穗亮起白光,是兔子在向他求救。

  “兄弟们,撤。”张梁大喊着,长剑为大家劈开逃跑的通道。

  “下面早就烧起来了!快走!”

  “张兄,告辞,之后再会。”

  这些人当中,有张梁的朋友,亦有当年在天海城被迫害的妖,担心事发后被寻仇,大家提早商议好,救了人就各自散去,不在城中多留。

  张梁担心兔子,又不能不管兄弟,正心急如焚时,剑穗又恢复了平静,他握住剑穗凝神感受,原是兔子已脱离了危险,似乎是遇见了同样来救人的妖族,刚才只是误会。

  他松了一口气,默念辟火诀,往深处走出,接应同伴一个个离开。

  保证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却发现自己出不来了,脚下的地板开始坍塌,四处都是熊熊的火焰,辟火诀渐渐无法抵挡,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不肯放弃,想起适才发疯的黑蛇,大喊,“义士!大黑蛇!你在哪里!大黑蛇!!”

  忽地,他身子一轻,平地上漂浮起来,长剑脱了手,却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在身侧不远处。他伸手去抓,感觉到一股水的阻力,很快反应过来,他被包在了一个大水球里。

  这火烧得太大,此时若刮上一阵妖风,寻仙楼附近的商铺势必要遭殃。

  衔玉既然提出用火,当然不会不管,他收敛了心神,将那死胖子打晕用水球关起来,和那个不认识的修士一齐扔出去。

  寻仙楼上空,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火光,张梁落地后,水球破开,他抬头一看,那只黑蛇冲出屋顶,飞入夜空,火光中翻腾两下,忽然从天而降一座水塔。

  那水塔悬而不落,将整个寻仙楼罩入其中,阻止了火势朝周围蔓延。

  衔玉做事,一向是那么绝,说要烧干就要烧干。

  大柱看向张梁,兔妖与他解释,“这是我家主人。主人,这个大蜘蛛和那个蛇跟我们一样,都是来救人的。”

  大柱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走吧,不用管他,我们赶紧出城去。我们去东边。”

  张梁点头,“我们也是。”

  “这是?”大柱指着地上剩下的水球,那水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看不清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张梁说:“是黄富,寻仙楼的老板,此人作恶多端,那黑蛇第一个攻击的也是他。”他现在回想起那黑蛇的癫态,也是心有余悸,不过黄富贵本就罪该万死。

  衔玉并非普通黑蛇,大柱不作解释,“好,带他一起走。”然而他手刚刚触及水球,脸色倏忽一变,“怎么是空的!”

  “啪——”

  水球破开,血水流了一地,里面却空空如也。

  那黄贵不知有何神通,被打成那个样子,竟还能破开衔玉的水牢,悄无声息遁逃。

  *

  阮芽很听话,放完火,往柳催雪背上一跳,两个人风风火火下了楼,出了客栈大门一路往东跑。

  吓得小二哥赶紧上楼检查,怀疑他们偷走了房间里的东西。他四处检查一圈,发现什么也没丢,推开窗一看,对面寻仙楼已经烧起来了,窗台上遗留了一块血虹石。

  “我滴个亲娘耶!我什么也没看见!”小二把那石头远远扔开,关窗跑下楼,将房间的入住登记抹去。

  柳催雪跑得很快,寻仙楼的火才刚刚烧起,护城军尚未发觉,自然也没有关闭城门。

  许多从附近村镇来的劳工都要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城里不让睡在街边,许多人不舍得花钱住客栈,会选择睡城外便宜的大通铺,是以这时排队出城的人很多。

  柳催雪背着阮芽跟在队伍后面,轮到他二人时,柳催雪忽然双膝一弯,“噗通”给那守城的士兵跪下了。

  “哎呀!”他背上的阮芽惊叫出声,“小雪,你怎么了。”

  那守门的士兵十分年少,看起来跟阮芽差不多大,他当值不久,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

  阮芽急忙跳下来,将柳催雪扶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挠挠头,“我们想出城。”

  少年往城墙上张贴的通缉令上扫了眼,憨厚一笑,“可以出,不用行此大礼。”

  出了城,阮芽教育他,“小雪,咱不可以随便下跪的,做人要有尊严,知道吗?”

  “我不是故意的!”柳催雪为自己辩解,“是容容,刚才一下变得好重,我承受不住。”他指责她,“你吃得太多了!”

  阮芽冷脸,“你放屁!我根本不重!”

  “骗你我是狗。”柳催雪弯腰,“你再上来。”

  阮芽跳到他背上,柳催雪摔了个狗吃屎,被骑在下面,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他手往后打,“你快起来,我腰快断了,晚饭都要被你挤出来了!”

  阮芽气得,“啪啪”往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你胡说八道,我根本不重!是你没用,整天吃得比猪都多,连猪都不如。”

  话音刚落,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噗呲”笑出声来,她转头四顾,月夜静谧,只有树随风摇,路上的行人也相隔甚远,那声音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谁在笑?”阮芽疑惑摸脸,刚才转头的一瞬间,似乎有热热的气息喷洒在面颊。

  这感觉玄之又玄,她也并不十分确定,四处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发笑的人,她摇摇头,揉揉酸痛的肩,将柳催雪搀扶起来,“走了。”

  然而走出一段距离后,树林里,阮芽又发现了不对,这林中泥土湿软,她的鞋陷到泥里去,变得好脏。

  她偷眼瞟去,见柳催雪明显比她干净的鞋底,心中生疑,难道她真的变胖了?脚印比他还深?

  柳催雪发现了,当即叫嚷起来,“看,我说什么来着,容容,你真的变重了。”

  阮芽心中不愿承认,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不满“哼”了一声。

  脚下这双薄底的刀条绣鞋,跟她身上的绿衣是配套的,她担心把鞋弄坏,脱了鞋光脚走,四处要找水洗鞋。

  反正已经出了城,离约定的地方也不远了,阮芽和柳催雪便接着明亮的月色,在附近转悠,寻找可以洗鞋的地方。

  不多时,二人在与衔玉约定的山坡下找到一条山上流下来的小溪,圆圆的月亮倒映在溪水里,柳催雪傻乎乎要去捞,阮芽没管他,蹲在溪边洗鞋。

  洗着洗着,她又发现了不对,盯着溪水皱眉瞧了半天,忽然伸手往后一摸,抓到个东西。

  那东西肉眼看不见,阮芽是从溪水的倒影里看见的,浑身血了呼啦的,看不出是什么。

  它力气很大,第一下拉没拉动,它开始挣扎,阮芽用了些力道,用力往前一拽,那东西“啪”一下摔在水里。

  柳催雪的月亮被打散,眼前蓦地多了个东西,全身都是血,极大的一只,给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阮芽死死抓住那物不松开,另一只手不忘把洗干净的鞋子放到草地上,方才扑上去按住。

  溪水冲干净那东西身上的血污,竟是个人,断了一条胳膊,身形肥胖,眼睛肿成一条缝,像被人乱棍打死又诈尸的野猪。

  “噫?怎么是个人?”阮芽困惑歪头。

  这便是从衔玉水球中逃跑的黄富,他别的本事没有,逃跑永远是第一,曾侥幸在天海城一强悍女魔修手底下逃生。

  天海城那次后,他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却不想万和城东山再起,寻仙楼开了才半年多,又被人给连锅端了,次次遇见的都是硬茬。

  不过衔玉本事虽强,手段和修为跟那个女魔修比,还是差远了,水牢根本困不在他。

  他隐匿了身形往东逃跑,在城门口,却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走到近前一看,是一白衣青年背着一绿衣少女,正排队准备出城。

  那少女身上熟悉的香味,使他恍然想起了什么,右手一抬,显出手腕上一串金星小叶紫檀,那珠串上收绳的地方,还串了一颗白色的小小骨珠。

  黄贵靠近他们,骨珠就亮起来,远离,骨珠便失去光华。

  他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心跳如鼓,忙收敛了气息,爬到阮芽的背上去,柳催雪才会无缘无故跪倒在地。

  一个二百斤大胖子突然跳上来,换谁也承受不住,只是阮芽被他施了法,加之体质特殊,力大无穷的缘故,迟钝没有感觉到。

  黄贵被她摔进水里,“哎呀”一声,忙翻身冲她连连磕头,“姑奶奶饶命啊,姑奶奶饶命啊,是那城门口有捉鬼的法阵,小人想出城,又不想被捉,才会选择附在人身上,跟着一起出城的……”

  他连哭带喊,算是把身份交代了,阮芽松开他,垫脚探头前前后后地看,“可是,你明明就是人啊,你的胳膊还在流血呢,鬼是不会流血的。”

  柳催雪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哦!原来是你在捣鬼啊,我说容容才没有那么重呢。”

  黄贵“呜呜”两声,在溪中凄惨地磕头,“姑奶奶有所不知,我是刚死没多久的新鬼,魂魄的重量还没来及变轻,肉身也还算新鲜,故而魂魄才会流血不住……”

  “哦。”阮芽懒得听他废话,“那我不怪你了,你走吧。”她把柳催雪拉过来,问,“我背上衣服脏没?”

  柳催雪摇头,“不脏,但是好臭!是那个鬼的味道。”

  阮芽抬袖闻了闻,果然,有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她多少相信了那人的说法,只是面上嫌弃毫不掩饰,“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好烦啊,太臭了!”

  黄贵心道这两人果然是缺心眼,一通爷爷奶奶的喊,说找不到自己的肉身,请他们帮忙找一找。

  这小溪不远处就是官道,附近还有驿站,常有道人夜间路过,不好动手。他指着北边山上的一片荒地,“我记得,我的肉身好像就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吧。”

  阮芽疑惑,“你死都死了,还找肉身干什么,待会儿阴差就要来逮你了,你乖乖跟他走,投胎去,下辈子重新做人吧。”

  小丫头还懂得挺多,黄贵只好继续编,“姑奶奶有所不知啊,小人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一家老小都指着我过活,我死了他们可怎么办啊,我可不能死啊,哎呦喂……”

  不想,他面前就站了个正儿八经的道士,年轻虽轻,本事却十分了得,这辈子捉的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鬼魂留恋世间的原因都大同小异,说的话更是一点新意没有,柳催雪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人变傻,可记忆和刻在脑海深处的反应并没有丢失,柳催雪条件反射拒绝,“不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若执意不肯离去,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后,必然变成孤魂野鬼,危害人间。哼,既然你不听劝,那我现在就收了你,免得你以后害人。”

  话毕,手腕一抖,袖子里滑出一柄巴掌大的桃木剑。

  这木剑是柳催雪往常捉鬼时用的法器,平日从不离身,收在袖中,有法力时可变作正常宝剑大小。

  可他现在没有法力,于是只能握着小剑,迈开步子,朝黄贵的肚皮上扎去。

  本以为能一剑将胖鬼刺穿,神魂打灭,小小桃木剑陷入肥肉寸余,竟又软绵绵给弹了回来,他手一松,木剑“吧嗒”掉进水里。

  柳催雪:“欸?”

  阮芽赶紧捡起来,“你力气太小了,换我来。”她上前两步,往黄贵肚子上连捅十几下,每次都扎得肥肉陷下去,面前这鬼却一丝反应也无,只那张大胖脸红里透着黑。

  “欸?”她低头,借着月光细看手中这柄小剑,“什么嘛,竟然是木头的……”

  黄贵大怒,右手指甲暴涨三寸,寒光渗人,他伸手欲将阮芽捉来,触及她身上法衣时,忽被弹开,又摔到了溪水里。

  阮芽抬头看去,他身形看似笨拙,却十分敏捷,再次极快地杀来,柳催雪飞扑护住阮芽,就地一滚躲开。

  然而失了法力,再敏捷的身法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都是无用。黄贵的目标是阮芽,他提着柳催雪后领将他扔开几十丈远,长出尖利指甲的手掌伸向阮芽咽喉,她下意识抬袖遮挡,心里好害怕衣服被弄坏,不由得惊叫出声,“不要!”

  心念一动,她身上顿时爆发出一股的刺目白光,形成一道圆形防护结界,黄贵已探入结界范围的右臂,在瞬间化为点点荧光消散,连血液都没有脏污她衣裙半分。

  黄贵痛呼一声摔倒在地,目中满是惊恐。这种恐怖的力量,他曾在天海城遭遇过一次。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或许不是自己本事大,能从那女魔修手下逃生,她是故意放水……

  这小娃身上为何会有那女修的力量,难不成她就在附近?

  所有贪婪的念头都被恐惧占据,他心里只有一个字——逃。

  同一时间,悲问殿中,重重垂落的红纱帐内,熟睡中的女子惊坐而起。

  她两手掐诀,一指点于眉心,凝神感受,半晌,才长舒一口气,放松身体,喃喃一声,“没事。”

  她周身未着寸缕,如瀑黑发披散肩头,如水流泻,半遮半掩曼妙风情。身侧男子醒来,拨开她柔软的发,在她雪白肩头落下一吻,“花儿,怎么了呢?”

  “起开。”她挥手毫不留情拨开他,披衣起身,两手将颈后墨发泼洒开,“过段时间,我要回一躺九华山。”

  男子心生雀跃,望着她玲珑背影,期待道:“可以带我去吗?”

  她果断拒绝,“不可以。”

  千里之外,万和城外官道旁的野地里,阮芽在低头检查她的袖子,“还好没烂。”

  “丫丫!”

  “啊?”她尚不知发生何事,闻声举目四望,衔玉自半空俯冲而来,落地化为人身,抱起她,“你怎么样?”

  阮芽扑进他怀里,“衔玉,你来了!刚才我们遇见一只大胖鬼,那鬼还想打我呢!但是被我的法衣震飞了,他吓跑了。”

  她周身那结界来得快收得也快,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衔玉处理完城中之事,听大柱说黄富跑了,顿时什么也顾不得,火急火燎就往城外赶,途中感觉到她遇见了危险,恨不得马上飞到她身边,结果她没事人一样,把袖子亮给他看,“看,好的呢。”

  衔玉气得,想打她一个脑瓜崩,又不忍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袖子!”

  她心无挂碍,双手搂住他脖子晃,“衔玉送我的衣裳,我当然要好好保护啦。”

  大柱和张梁随后赶至,兔子抽动鼻尖,“是黄富的气味,该死,又让他跑了。”

  柳催雪被黄富扔开时,脑袋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当场晕了过去,大柱“哎呀”一声,跑上前将他翻过来,在草地上放平,为他包扎。袖子里掏出一瓶止血药,他转头去看,见衔玉将阮芽全身都检查过,确定没受伤后,责备她,“为什么不穿鞋?”

  小雪公子脑袋上开了好大一道口子,满脸都是血,他不管半死不活的儿子,问媳妇儿为什么不穿鞋?

  果然,孩子只是意外。

  阮芽坐在他大腿上,翘起沾满泥和草的脚丫子,脚趾害羞地蜷起,“嘿嘿,怕弄脏鞋。”

  衔玉一言不发,把她抱到溪边干净的大青石上坐下,提了她的鞋过来,施术滤干水,半蹲在侧,将她双脚搁在膝头,揉了两个水团给她洗脚。

  她脚踝细弱,脚上皮肤细嫩,衔玉仔细给她搓洗干净,掰着她脚底板一看,果然又受伤了。

  他叹了口气,细心将皮肉里的碎石和草根摘除,她感觉不到痛,就不会注意保护受伤的地方,若不多费些灵力为她彻底医治好,哪天溃烂流脓了自己都不知道。

  说来也是怪,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如此细心地照顾别人。来绣神山之前,萧逢曾告诉他,要他来保护一个人,那时没说是谁,但初遇时见到她,衔玉已经肯定,他要保护的人就是她了。

  虽然不明白干爹的用意,但保护丫丫,衔玉并不讨厌,偶尔也会觉得有趣,甚至是享受。

  他埋着头,模样认真,高束的马尾垂下,遮住了棱角分明的侧脸,阮芽伸手替他抚去,他皱眉,“别乱动。”

  她没心没肺傻笑,“头发挡脸了,看不见你。”

  张梁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逃跑的黄贵,摇头,“让他跑了,那厮一向擅长逃跑。”

  衔玉头也不抬,“他断了两只手,就算不死,以后也没办法继续作恶。”他来时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丫丫身上有个顶厉害的防护结界,跳过了最外层法衣的防护,在瞬间夺去黄贵右手。

  大柱把昏迷的柳催雪安置在一旁,接下来,与这半道结识的张梁商议那帮小妖的去处。

  张梁一行人为防被抓,事前便商量好,救完人就分散逃跑,事后再想办法安置救出的小妖,是以这时,跟着衔玉出城的除了大柱,只有张梁和他的小兔妖。

  那小兔妖约莫是饿了,这时正蹲在溪边啃青草。

  大柱说:“兄台可曾听说过绣神山?”

  绣神山是当今天下,人、妖,魔三界中势力最大的妖族领地,山主萧逢一千五百年修为,背景强大,除了九华山和清徽道院,更有传闻说,他跟魔域也有关系。

  张梁恍然大悟,“原是绣神山出手。”

  大柱颔首,“不错,所以今日救出的这批小妖,我们原本计划是带回绣神山安置的。”

  张梁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冲溪边的小兔妖喊,“苗苗,把它们放出来吧。”

  兔子扭头,三瓣嘴快速吃掉嫩绿的草叶,蹦跶到他脚边,化为人身,站起来,瞪着红眼睛,“那可不行!万一他们也是坏人呢!表面上是救人,说不定其实暗中与黄贵勾结,过个一年半载的又换个地方开酒楼了!我们把小妖怪交出去,不是送它们入虎口吗?依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放跑那个死胖子的!不能轻信。”

  张梁有同样的顾虑,只是这话他不方便说出口,让苗苗替他说了。

  阮芽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忙摆手,“不是,我们是好人,我不认识那个死胖子,我们一早就商量好救人的。我要是知道他是你们要找的人,就把他捉住了。”

  衔玉为她治好了脚伤,给她套上鞋,“以后不准不穿鞋,穿坏了就让大柱给你做,别舍不得。”

  大柱心说你还欠我那么多钱呢,不过男人的面子事大,他并没有拒绝,忙不迭点头,“对,别舍不得。”还话里有话提醒他,“钱嘛,再赚就是。”

  衔玉没搭理他,起身抖抖衣袍,面对张梁和苗苗,眼皮懒懒一掀,又恢复了那副谁也瞧不上的拽样,“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们,那就一起把小妖们送到绣神山,省得在这打嘴仗。”

  他总觉得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纽带串联,但藏得太深,对方太过谨慎,几次快要摸到又眼睁睁看着它溜走,他心有不甘。

  加之本就是带阮芽和柳催雪出来散心,还没开始玩就遇见了这样的事,想必这时候带他们回九华山,他们也不乐意,那就再多玩会儿吧。

  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已经惊动了官府,但幸好只有寻仙楼被焚毁,旁的商铺并没有受到影响,有少数人受伤,也并无大碍。

  百姓不知其中缘由,只道寻仙楼专吃动物幼崽,触怒了神灵,又幸得黑龙庇护,降下水塔,无辜之人不受牵连。

  城中守卫加强,却也防不住他们,当晚,大柱背着昏迷的柳催雪,衔玉背着阮芽,又回到了城中的奇绣庄,张梁抱着她的兔子宿在客栈。

  庄子后院有两间空房,大柱一早就让小蜘蛛收拾好了,衔玉摇头,说不用,让他把两张床拼到一起。

  大柱不解,“这是为何?”

  阮芽说:“我们三个,一直都是睡在一起的。”

  大柱长长“哦”了一声,明白了,小雪虽然块头大了些,其实还是个宝宝,不能跟娘亲分开睡。而衔玉又十分疼爱娘子,若孩子夜间哭闹,也能帮着一起照顾。

  人家说,再坏的男人,有了家室都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果然,连衔玉这样的人,有了妻儿后,也变得细致体贴了呢,真不错呀。

  柳催雪安静躺在床榻内侧,衔玉坐在床边,弯腰抱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芽在里间沐浴,她日日穿着法衣,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黑了,但身上皮肤跟脸蛋和胳膊色差还是很大,不过照此下去,约莫再过两三个月,肤色就能全部恢复一致。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背着那不知哪来的大胖子走了一路,她竟然都有没有发现异常,更可怕的是,她脖子上挂的那颗木球,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明明有好好戴在身上,没磕着没碰着,不知何时弄坏的。

  倒不是怕阮小花骂她,阮小花对她的宠爱,甚至可以说到了溺爱的程度,常常抱着她,亲她,说:‘丫丫是娘亲最爱最爱的宝贝。’

  阮芽却也没有被惯坏,她生来就是个甜蜜的孩子,时常有一种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十分来之不易的感觉。这使她倍加珍惜身边的朋友,也乐于和人交朋友。

  小木球不知道怎么弄坏了,阮芽很难过,却因为娘亲的叮嘱,不可将这物随便示人,也不能找人帮忙修一修。

  她攥着木球,趴在桶沿上,忧愁叹气。

  衔玉久等她不出来,站在门外喊,“丫丫?”

  阮芽都快要睡着了,一个激灵醒过来,揉揉眼睛,“衔玉。”

  “还没好?”衔玉催促她,“快点,明早还要赶路。”

  半晌她磨磨蹭蹭穿上衣服出来,衔玉坐在床边招手,“来。”

  她走过去,坐在一边,衔玉两手往她脑袋上一按,水珠一颗一颗漂浮起来,不多时,衔玉手中已凝聚了一个大大的水团,阮芽的头发变干了。

  反正也不是他的家,那水团冻成冰被他随便找个角落一丢,十指梳理她干爽柔顺的长发,又将她发顶揉乱,把人往被子里一塞,“给我睡。”

  弹指熄灭油灯,房中陷入漆黑,城里的夜晚连蟋蟀声都十分遥远微弱,衔玉今天也累了,可刚闭上眼还没多久,身边那家伙又窸窸窣窣动起来。

  他微偏了头,“又咋了。”

  阮芽拱进他的被子里,亲亲密密搂住他,“衔玉今天好厉害,好威风,我要和衔玉一起睡。”

  他很不耐烦地把她提到胸口来趴着,手掌自然搭在她后背,“好了。”

  她这才老实了,脸颊贴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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