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功德 净化万魔渊。
砸了？
闻言, 那和尚的眼中暴戾丛生。
“砰——”又一脚踹了过来。
像是想到什么，和尚眼中的暴戾渐渐变淡，手将灯紧紧抱在胸口, 低垂着头, 仍由他们拳打脚踢。
因此, 无论这几个魔修怎么拳打脚踢，那和尚始终抱着灯, 死活不松开。
几个魔修打了好一会儿, 这和尚遍体鳞伤，却一直都没有死，他们也没能抢走这灯。
“他……怎么还没有死？”
话音落地, 莫名的, 几人又出现了一种害怕的情绪，让人心中发慌。
他们对视一眼，突然一人道：“算了, 爷爷今天心情好, 放过你这和尚！”
说完一挥衣袖，又踩了他一脚，转身便走。
几个魔修离开后，只剩下这和尚瘫在地上，来往的人嫌弃地看了一眼。
因为挡着了路，还有人将他踹开。
又过了一会儿，那和尚缓缓站起来, 走到刚刚差点被吃的人修面前, 将还在晕迷中的人修拖着，面无表情，拖出了胥城, 在一个小宗门门前放下。
而后转身，提着灯，缓缓离开。
-
几个魔修正在互相咒骂。
“如今正道这些人越来越过分了，竟个个爱管闲事，一点活路也不给我们！”
“那些个魔修不也是吗？竟开始个个向善，不再吃人，非要什么五族和平共处？我呸，如今人修那么好吃，还有草木族和妖族，个个吃起来都美味极了，弱肉强食，凭什么非要我们忍让？！”
“对！如今吃个人也是越来越难了，唉。”
“今天那个人就没有吃到，都怪那个奇怪的和尚！”
“说起来，今天那个和尚——”
声音戛然而止，另一个面向着他的魔修诧异道：“你怎么了？”
那魔修依旧呆滞地看着他身后。
面向他的魔修回头，愣住。
他们今日遇见的那个奇怪和尚，此刻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魔修大惊，猛地站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可是他们的秘密聚集地，这个和尚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他找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几人拿出法器，魔气汹涌，皆防备地看着和尚。
和尚微垂眼眸，平静道：“改邪归正，不许作恶。”
声音沙哑，明明是劝诫的话，却异常冷漠。
几个魔修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想到刚刚这和尚被他们拳打脚踢也没有反抗，立刻一掌打过去，将人打倒，怒道——
“你这破和尚，竟然还想来渡我们？！笑话，爷爷心全黑了，你渡不了！”
上去，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另外几个魔修愣了愣，随即突然大笑出来，声音讥讽——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和尚竟然是要渡我们？！”
“如今这世界，修士有了什么道，都变得奇奇怪怪了，这和尚什么修为都没有，竟然还来来劝诫我们向善？”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改邪归正？呸，正有什么好的？修为难以寸进，毫无乐趣！”
……
其中一个和尚突然眼珠一转，带着几分邪气道：“刚刚不还说没有吃到人吗？这和尚既然送上门，我们就吃了他……和尚的肉质肯定鲜美！”
舔了舔嘴角，一脸渴望。
另外几个魔修微顿，随即邪笑着点头。
提议的那个魔修还拿出一把刀，狠狠插在和尚的臂膀上，“就这么一个送上门的和尚，我们可要慢慢吃，可惜没有修为，对修为没什么好处……”
“要不然让给我来修炼？便是普通凡人，我也可以用的。”
“凭什么给你一个人？老三，不要贪心。”
那魔修闻言，就不再说话了。
手握着匕首的魔修奸笑着狠狠切下一片肉！
被头发挡住眼眸的和尚闷哼一声，眼中戾气丛生。
他的眼珠变得漆黑，指尖魔气微微浮现。
很快，感觉到手上紧紧握着的灯，他指尖魔气消失，眼眸中的戾气缓缓退却。
和尚，不，应该说是羿弑微微闭眼。
这十年，他走过无数的地方，做了无数的功德，可惜收效甚微。
直到某日他到了一个修佛的宗门，住持告诉他——做好事的功德不低，但也不算很高，在他们的记载当中，渡化邪恶为正，才是最好的无量功德。
于是，这些年，他开始渡恶为正。
住持说，渡化过程当中，切勿有杀戮，否则前功尽弃。
也因此，每次戾气丛生的时候，他总是逼着自己忍了下来。
这几年他渡了不少恶修，也被人抢走魔刀、烧了头发，至于挨得刀子和拳打、攻击，更是无数。
羿弑不懂自己做的对不对，他是魔，却要让他做佛，这样的一条路，他也只是摸索前行。
可只要一想到芷缘，便是如何痛苦与恨，总是心甘情愿。
匕首片下一块肉，那魔修吃进了嘴里。
一瞬间，强大的魔气让他的脸胀红，眼中欣喜异常，他忙打坐，开始消化这部分魔气！
太多了！
他们捡到宝了！
这和尚的内体竟然有如此强大的魔气！
另外几个魔修见此，瞬间眼睛一亮，朝着羿弑扑过去，便要张嘴直接啃咬，生怕比其他几个少吃了些。
然而……
那正在打坐的魔修一震，神情变得痛苦。
魔气太多了！
只是小小一块肉，竟是源源不断，让他根本承受不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哀嚎——
“不要！！”
“砰——”身体炸开，尚未消化的魔气充斥整个屋子。
剩下几个魔修面面相觑，一脸震惊。
片刻，他们突然惊慌地看着羿弑，吓得跌倒在地，不断后退。
这和尚真的有古怪！
那和尚一双漆黑的眼睛抬起来，手臂的创口还在，他看着他们，缓缓道：“改邪归正，不许作恶。”
-
老四死了之后，剩下的几个魔修就被那和尚盯上了。
如论他们逃到那儿，怎么分开逃，羿弑都能找到他们，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们。
他从来不会还手，他们气急了打他、用刀捅他、用法器招呼他……他都不会还手，可他们，竟也杀不了他。
——他就像是不死一般。
这让这几个魔修更加害怕了，他们像是要疯了一般，聚在一起，干脆也懒得再分开逃了。
渐渐的，他们甚至当做跟着他们的和尚不存在。
毕竟只要他们不作恶，那和尚就不会出现说什么，但只要他们作恶，那和尚就立刻出现，阻止他们。
然后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惊恐。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三个月没有作恶的几个魔修们竟然走走停停，走到了魔修的地盘。
因这三个月并未作恶，他们也不用像是阴沟里面的老鼠，东躲西藏，也进了好几个城池，走着大路从一个城池，到另一个城池，直到回到魔域。
“如今魔域的魔气真是浓郁。”一个魔修深吸一口气。
另一个突然道：“老大……要不我们以后就不回胥城了吧，我觉得魔域不错，我昨日挖的那株魔植竟换了两颗丹药，如今魔修们的炼丹能力是越来越强了。”
自从五行循环之后，这个世界每天都不一样，他们这些不遵守天道规则的人，就只能东躲西藏住在胥城。
而那儿，还是如同之前一样破败，根本见不到如今这般繁华的景象。
老大没说话，好半天回头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和尚，才道：“先留着吧，看什么时候能够将这和尚打发走，老子真是受够了！”
谁愿意天天被人看着呢？
谁愿意一有不好的心思，立刻就有人出来拦着呢？
另外几个魔修点点头，一脸赞同。
然而……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
那和尚始终没有离开。
-
老二刚刚闭关出来，他们近来凑魔晶租了个魔气特别浓郁的洞穴，让老二进阶。
现在看来，老二是成功进阶了。
“可真是太棒了！这些魔晶没有白花，老二现在也进阶了，我们可以往魔域森林里面走一些了，没准儿能够挖到更好的魔植，我想吃玄魔城那家酒楼的魔饭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种出来，魔气浓郁又好吃！”
“行行行，我们挖到魔植卖了就去吃吧，也可以往人修地盘走一走，那边灵植也多，和人修换魔植，还能倒手赚些魔晶。”
“我买了几瓶魔酒，咱们给老二祝贺一下！”
“哈哈哈，谢谢大哥，来！”
……
视线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和尚，老二自然而然道：“喂，小和尚，你要喝点吗？”
和尚没说话。
他们也习惯了，无奈地摇摇头，自行倒酒喝了起来。
这和尚跟着他们好几年了，然而从不与他们搭话，问什么也不回答，还不吃不喝……
说句实话，他们也从一开始的害怕、恐惧，变成了现在的自在。
这和尚不吃不喝不死，又和鬼修不一样，简直是细思极恐，但只要他们不做什么坏事，这和尚从没有任何动作，时间一长，竟真的习惯了。
他们又没做什么坏事，心虚什么？
几个魔修大口喝酒，畅想着去哪儿挖魔植，又去哪儿历练，说说笑笑，很快就醉倒。
然而再次睁开眼睛，那和尚竟消失不见了！
“老大！！！”
“老三，一惊一乍干嘛，我们现在在魔域，哪儿有什么危险？”
“不、不是！那个和尚不见了！”
“什么？！”
几人一愣。
他们已经习惯和尚的存在，到处找了找，都没找到，只一个摆摊的魔修告诉他们，一大早就看见那和尚提着灯，朝着城外走了。
“走了？”
一时之间，几个魔修神情茫然。
他们坐在地上，茫然地发着呆，还是老二突然问：“那和尚当初是为什么跟着我们的呢？”
“好像是要我们改邪归正……”
声音越来越小。
几人更加呆了。
邪啊……
以往魔修就是邪，如今各族平等，魔修也能前往各族，也不会被人歧视，他们来到魔域后也从未作恶，竟已经习惯这般自由自在又充满希望的生活。
想到过去那阴沟里面的老鼠般的生活，他们竟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活在阳光下，才是真的温暖幸福。
他们坐了好一会儿，老大说：“走吧，说好去挖魔植呢，咱们该出发了，没准儿晚上就能回来，还能到玄魔城吃饭……”
另外几个魔修也站起来，跟着老大一起前往魔域森林。
那和尚存在感太差，没了他，他们也是一样的生活。
只是偶尔，老二会说——
“我们几个这一辈子，第一感谢的是墨缘和五行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第二感谢的就是这和尚。”
“这和尚当真是奇怪，但这般有恒心地行善积德，想来应该会得道吧？”
“大概会吧……”
-
生活还在继续，他们口中会得道的和尚羿弑，依旧提着灯，跟着下一个能够让他积攒功德的人。
春去秋来，他在受伤，也在成功积攒功德。
三百年过去。
功德一天天积攒在灯上面，灯却始终未曾亮起。
这一天，他依旧走在路上，寻找下一个能够积攒功德的对象。
道路很宽，天空中偶尔有修士御剑飞升，也有乘坐飞船的修士，他这般缓缓走在路上，孑然一人的和尚倒是个例。
阳光洒在路上，他提着灯朝着天边走去。
背影孤单寂寞又苍凉。
-
诓蘅是第五百年的时候找到羿弑的。
他找到羿弑的时候，羿弑正对着一个穷凶恶极的鬼修念经，这个鬼修吃了很多鬼修，也杀了很多人。
羿弑对着他念经，经文让鬼修痛苦不堪。
他痛苦也不让羿弑好过，召唤出好些小鬼啃咬羿弑，它们紧紧咬着他，那牙齿看着就骇人。
羿弑脸色苍白，瘦弱不堪，却依旧念着经，仿佛对外界没有感知。
诓蘅看着那鬼修召唤出小鬼啃咬羿弑，自己口中也用极其难听恶毒的言语咒骂羿弑……
他神情一厉，根本不能忍受，魔杖一挥，那鬼修和小鬼们，全都彻底消亡。
——要杀掉他们，太简单了。
羿弑念经的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眸。
看到诓蘅的时候，他的眼中毫无情绪，既没有见到他的高兴，也没有因为他杀了鬼修让自己不能得到功德的愤怒……
他只是面无表情，平静地问：“你找我？”
诓蘅眼眶一红。
当初羿弑决定复活顾芷缘之后，就将他从囚牢当中放了出来，让他管理魔域。
羿弑已经知道诓蘅并未真的想要背叛，只是虚无方告诉了他自己要做什么。
若是羿弑阻止了五行循环，不仅羿弑会死，魔域的魔修都会死！
也因此，诓蘅才会背叛，才会……促使五行循环。
当初羿弑很厌恶他，后来五行循环成功了，他要复活顾芷缘，便将诓蘅放了出来，让他管理魔域。
“尊主……”诓蘅跪下，眼中满是痛苦。
他们魔域无法无天又任性无情的尊主，为何将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羿弑没说话。
诓蘅急切道：“尊主，您跟我回魔域吧，这么多年，这盏灯始终都没有一点要点燃的迹象，您……放弃吧！”
他跪在地上，哭了出来：“我们魔域又飞升了两个修士，他们传下话来，如今仙界还算平和，您……该飞升了！便是要为墨缘仙人报仇，也应该飞升上天，修炼有成后找苍蕴报仇才对！”
五百年了，关于复活墨缘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
长天门倒是还一直在做一些努力，但总归都不如五百年前那般执着。
他们都知道——墨缘复活，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
然而羿弑却始终没有放弃。
闻言，羿弑也没有生气，若是五百年前的他听到这些话，怕是当场就会对诓蘅出手，可如今，他只是微微掀开眼睑，道——
“是该换一种方式了。”
还不等诓蘅惊喜，他又问：“万魔渊如何了？”
诓蘅一愣，随即满脸不可置信，拔高声音：“您竟是要净化万魔渊？！”
否则怎么会突然关心万魔渊呢？！
羿弑点点头，一脸平静。
他视线看着灯芯，眼神温暖。
灯未点燃，那便是功德不够，那就去找功德，找更大的功德。
万魔渊当中无数暗影游魂，他们日日疯狂嘶吼，互相吞噬，这五百年虽再没有魔修被扔进去，但里面原本的暗影游魂，以及新滋生的暗影都格外的强大！
若是能够净化暗影游魂，无上功德吧？
强大也就意味着凶残，便是诓蘅，他也是不会轻易进入万魔渊的。
羿弑竟然说他要去净化万魔渊？！
诓蘅怎么可能不被吓到？！
“不可！！”诓蘅拔高声音，一脸不赞同。
羿弑却非常平静地说：“我意已决。”
他如今心态无波无澜，再不会如同之前那般易怒易出手，可终归他还是羿弑，魔尊羿弑，魔神之体，他决定的事情，诓蘅又如何能够拦得住？
诓蘅长叹口气，眼神担忧。
羿弑道：“带我去魔域吧。”
诓蘅微愣，下意识看向羿弑的双脚，却发现他盘腿坐在地上，但双脚……
竟是被砍断了！
诓蘅大惊，随即勃然大怒：“这是谁干的？！”
谁敢？！
一瞬间，戾气丛生。
羿弑却很平静，淡淡道：“那鬼修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无碍，要不了多久就会长出来。”
魔神之体，怎么可能死和损伤呢？
诓蘅眼泪流了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但此刻，竟哭得不成样子。
这是他们的魔尊啊！
是那个骄傲了几千年，谁敢反驳，立刻扔进万魔渊的魔尊！是那个无法无天，又法力无边的魔尊羿弑啊！
他该死自由高傲，让别人对他低头的魔尊啊！
诓蘅痛哭流涕，羿弑面无表情，微微垂眸，一动不动。
-
等到诓蘅哭够了，还是带着羿弑前往魔域。
这一路上，他走得并不快，还给羿弑介绍如今各族的变化。
五行依旧被滋养着，五百年过去，竟已经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五行或许还能复活，都以为当初献祭之后，给这个世界留下生生不息的光团罢了。
小渔村五百年过去，越发繁华，但中心地带，依旧是当初的石雕，无数人前往祭拜、参悟，尤其是剑修，最喜欢去戮天剑周边参悟。
五族繁盛，仅仅是五百年的时间，就重回顾芷缘想要看到的——万年前的繁华。
如今修士修炼当中，修道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魔修对道的参悟要比人修浅一些，但也不是当初那般随意就能进阶的了。
总而言之，如今的墨缘界已然繁华至极，又和谐平和。
到底是即将飞升的化神大圆满修士，很快他们便回到了魔域。
羿弑五百年没有回来了，当初魔域对他极其敬畏的一些修士死了，一些也在外忙碌着，或者闭关修炼。
他们都知道魔域有魔尊，只是魔尊已经消失了五百年，所以并未将诓蘅带回来的这个和尚和魔尊联系在一起。
他们只是好奇——护法难道想要听经吗？怎么带了个和尚回来？
羿弑没让诓蘅惊动别人。
他的脚已经重新长了回来，一回到魔宫，便提着灯，前往万魔渊的方向。
万魔渊旁边站着一个元婴修士，见到诓蘅正准备行礼，便注意到羿弑。
他起初没有认出来，毕竟羿弑如今变化真太大了。
可他的脸没变，这修士还是认了出来。
瞪圆了眼睛，神情一变，立刻跪下：“鸠月拜见尊主！”
声音激动，带着哭腔。
羿弑看了他一眼，按理来说他是想不起魔域这些寻常修士的，看鸠月这个魔修他还真有印象，当初……
芷缘在魔宫的时候，便是鸠月带着她在魔宫四处观看。
他记不得魔域的这些人，但与顾芷缘有关的，都清清楚楚记得，毕竟这五百年，这些记忆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于是，羿弑点了点头。
但他也没有多说，抬脚，缓缓便踏入万魔渊。
鸠月惊呆了，下意识出手想要拉住他——
“尊主！！”
然而，诓蘅拦住他。
诓蘅的声音沙哑，这大汉的眼角还微微红着：“尊主要进去……不要、不要拦他……”
鸠月便不说话了，只神情迟疑。
他走上前，低头看向万魔渊下面。
羿弑一踏入其中，便被无数扑上来的暗影游魂啃咬，他苍白着脸，于半空当中盘腿，念着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