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渊法将阿窈从地府护送回纸奉庙, 便匆匆离去,与以前几次并无二致。
阿窈坐在纸奉庙前的青石阶上。
她的下巴抵在膝盖上,怅然地看着眼前的荒山, 以及阴沉沉的天幕。
——陷入了理性与感性的两难, 并且很想由着感性任性一回。
风轻轻地牵引着天空中的浅灰色的云朵, 缓缓的。连时间的流逝似乎都变得慢了起来。
正发呆时, 阿窈感觉土里有东西硌着她的脚了。
慢慢地,慢慢地, 硌脚的东西越来越想上凸起。
阿窈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个球体。
她用脚使劲儿地往地上踩踩,跺跺,又蹭蹭,想进一步确定这是个什么形状的东西。
圆圆的,越来越大?
本来只硌着阿窈脚心的一小块皮肤, 现在几乎要顶着阿窈的整个脚掌。她能感受到这个球状物即将破土而出。
阿窈赶紧挪开脚。
只见土地从土里钻了出来。
从她刚刚脚踩的土里。
今日土地穿着一身金色衣袍,云锦皂靴, 拾得极为齐整。
与平日里棉麻宽松的邋遢老头儿形象截然不同,像是会见了什么重要的人物。
不过阿窈现在的关注点不在衣服上,而在土地出土时的位置上。
“怎么这么精准?”
听到这话,阿窈惊诧, 她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她旁边的土地说的。
土地一出土就看到阿窈,沾沾自喜道:“一个遁地术就遁到了你身边,真是准确无误。”
遁地术惯有些不准确, 土地已经做好了遁到纸奉庙内到准备。
结果居然这么准确——远一分太远, 近一分太近。
见证了一切的阿窈,嘴角抽搐, 面色不自然:“确实挺精准的。”精准地遁到了我的脚底板下。
土地没注意到阿窈奇怪的表情,他还在回味刚才那“精准”的遁地术。
“就是这附近的土挺厚实,我刚刚出土的时候,总觉得头顶受了不小的阻力。”
当事人阿窈保持沉默。沉默,就是她此时最好的回答。
所幸土地已经是个一万多岁的老人家了,是个会自己转移话题的老机灵,他问:“我看阿窈小友情绪不是很明朗啊?坐在这儿苦恼些什么呢?”
阿窈:“我苦恼的是,一个千百年来未能解决的哲学问题。”
“虽然哲学问题是我的只是盲区,但是。”土地坐到阿窈身旁,饶有兴致道:“千百年未解决的问题,不妨问问我这个万岁老人。”
这话令阿窈想起渊法所说的,两人年纪相差三十多个像土地这样的万岁老人,于是心情更郁闷了。
表现在脸上就是眉头紧缩。
土地鲜少见到阿窈如此紧缩的眉头,虽然他们认识的不久,但阿窈在他眼中就是一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女娃娃。
“就算我们俩都解决不了,你好歹可以朝我倾诉一番,就当发泄。”
阿窈闻言,将下颚从膝盖上抬起,改用右手撑着脸,转头看向坐在她左侧的土地,既纠结又是感慨。
“是最简单的,关于理性与感性的哲学问题。当遵从理性和遵从感性得出的答案不一致时,我该选哪个?”
“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都是个人的体会,最终也势必要回归到个人。你这个人想选什么,就选什么。”
土地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其实自己在处理的时候也犯过浑。
第一次见阿窈的时候,因为欠了人情,所以对陷入危险的阿窈见死不救。
想救阿窈是感性,对人情的约定是理性。
他选择了后者,后悔至今。
“不过都是站在自己的价值观上,对理性和感性做出不同权重,因此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尽量不要让自己后悔就行。其他的,土地爷爷都支持你。”
阿窈多云转晴,笑得狡黠,“那我要是想感性地毁灭三界,您也会支持我吗?”
“嘿,你这小兔崽子!”土地笑骂。“我理性地不支持。”
阿窈虽在开玩笑,但脑海中的思考从未停歇。
她想将纸奉庙发扬光大,也想好好地履行纸奉官的岗位职责。
却不想让萧睿和居菡芮花好月圆、如愿以偿。
一个想法突然涌现心头。
“我倒是,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能够遵从理性,作出最利于纸奉庙的选择。
至于缺失的感情——
可以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呀!
“就是有点,不那么慈悲。”阿窈苦恼,万一渊法不同意可怎么办?
她虽然想出了办法,但办法的实现大概率需要渊法帮忙。
渊法看上去那么正派的人,估计不会帮她这个忙……
“土地,你觉得法法会帮我一个不正派的忙吗?”
联系前后,土地知道这个不正派的忙和前面不慈悲说的是同一件事儿。
张口又闭上,土地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一声长叹,“渊法大人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慈悲。”
在阿窈离开纸奉庙的这段时间里,土地利用他的人脉关系,打听到了渊法的一些事情。
土地本以为渊法是个化名,还特地准备了一副画像。
谁知老友一听到“渊法”这个名字,便反应过来这位尊者的身份。
这位尊者深居简出,知道其真实姓名的,在三界中屈指可数,老友便是其中之一。
但若是说起尊者的称号,这三界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继君大佛。
大佛一派嫡系传人之一,紫蓬山与渊河的所有者,控制着三界壁垒。
三界之中,因为壁垒的存在,所以无法自由自在地随意来去。
除却一些特殊职位者,辅以过界文书,就只能通过渊河去往另一界。
这过界文书归大佛一派管。
渊河也属于大佛一派维护。
这位尊者虽然在师门排行第二,却承担着大多数的工作,坊间传闻其能力最为全面,法力最为高强。
位高权重,如是而已。
三界中,关于继君大佛的传说有很多,真假无从考证,因为这位尊者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的评价。
人家本身实力雄厚,对虚名无所图。
只有一点,是确确实实被证实的。
——这位大佛,护短得可以。
渊法有个小师弟,名唤渊律,号扬君大佛。
渊律小时候比同龄的孩子矮,在天庭读书时,时常被欺负。
彼时大佛一门在三界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
小渊律受到欺负,怕给师门添麻烦,委屈只往自己肚子里咽。
直到身上的伤痕被渊法发现。
“谁打的?”
“我,我自己不小心磕到了。”渊律把伤痕往身后藏。
渊法眉头一皱,渊律便在这犀利视线中全招了。
第二日,学堂放课后,欺负渊律的几人,个个脸上挂了彩——比渊律更五光十色的那种。
这五光十色的几人中,就有如今掌管凡人命运的司命星君。
土地的挚友,便在司命星君手下的大将。
据挚友所说,司命星君每听到关于渊法的溢美之词,都会抱头做恸哭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抱怨大家都被渊法的外表给骗了。
如此看来,这位继君大佛,并没有世人眼中那样,慈悲为怀,正义凛然。
再说了,大佛这个门派,虽然名字中有“佛”字,创派之初,门派教义与佛道道义背道而驰。
大佛门派的创始人,是渊法的师父,君渊。
当时创派取名字的时候,君渊仇视当时的佛,想创立一个比佛门更强的门派。
想来想去,便在“佛”前加了个“大”字,谓之“大佛”。
土地初闻时,顿觉荒唐。没想到如今三界中首屈一指的仙门,“大佛”门派的名字,竟然如此粗糙。
挚友抚摸着胡须,让他稍安勿躁。
这名字虽糙了点儿,却意外的好记。创派之初,传播甚广。也因此受到了不少的嘲笑。
当时嘲笑的那一批仙家,有这么能想到几十万年后,大佛成为他们踮着脚都难以企及的存在呢?
“呵,”土地不禁嘲笑出了声。
“土地爷爷为何发笑?”阿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土地说故事,却等到一声嗤笑。
硬硬的拐杖轻轻点在阿窈的肩头,带着些许暖意。
是土地特别的宽慰方式。
“勇敢得把你的想法同渊法大人吐露,他不一定会反对。”
“说不定还会大力支持哦。”土地贼兮兮道。
即便不知道渊法是否支持,但阿窈本身也认同沟通的必要性。她抬头,很认真地朝土地点头,也像是在通过这样笃定的动作,给予自己信心一般。
当夜,纸奉庙中。
“对于居菡芮请愿的事情,我决定接手。”
“但是,我是有要求的。”
“要求就是……”
一记爆栗落在阿窈的额头上。
是她自己给自己的清醒。
不行,这么说太生硬了。
阿窈对着庙宇中的墙壁,碎碎念道。
她在演习如何和渊法沟通。
假设面前的一块墙是渊法,阿窈深吸一口气,重整旗鼓道:“法法,我不是非要拒绝这笔请愿,只是心有不甘,然后想出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醇如清酿的声音在阿窈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