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姥姥姥姥
古兆被晏阳初塞了一杯热茶。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捧起这杯茶一口一口往下抿。
茶水并不烫, 但咽进喉咙里的时候却让她觉得堵得慌。
她看着面前和艾黎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艾黎的女儿，张了张嘴, 居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艾琳却很认真的看着她，看这个让自己的母亲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张什么样子。
古兆闭了闭眼睛, 轻声问她：“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艾琳写道：“二十五年前。”
“那，艾黎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抱着各种心态在问这个问题。
艾琳笔尖顿了一下，写道：“我是因为实验室所在的地方发生了地震才醒了过来, 被人找到后就送去了联盟福利院，十年前我回去了一趟，没有找到妈妈的……”她停顿了一下，写道：“尸骨。”
古兆的心脏猛地揪痛。
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自己曾经的同伴都已经作古的事实, 但在她的设想里, 他们就算死也应该活够百年、儿孙满堂, 然后带着生前的荣誉风风光光的下葬，被无数人追悼，被世人铭记。
他们应该经历普通人完整的一生, 然后不带遗憾的离去。就算有遗憾, 大概也是怨她这个队长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一去不复还了。
绝不是在她走后一年又一年的跋涉, 最后不得善终。
艾黎那个人，身为华夏第一治疗师，她一心扑到自己的实验室和治疗异能上, 末世生活了半辈子了都不会用枪, 可在最后她是提着枪离开的。
在她走后艾黎到底经历了什么？实验室外的人是谁？最后是谁杀了她？
古兆心脏抽痛到喘不过气来,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把刀子顺着气管进入了肺部, 一路划的鲜血淋漓。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艾黎最后居然不得善终！她不能接受艾黎最后居然是被人杀死的！
她不接受！
她曾经觉得就算缄默小队没了她，以柏景焕的才智、以缄默小队的实力，他们怎么也不会活得特别差，甚至没了她之后他们没有了那个基地的拖累，有可能会发展的更好。但在艾琳的口中，在她走后，许许多多人都踏上了寻找古兆的路，又有多少人倒在了这条路上，多少人和艾黎一样的下场？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巨大的愧疚夹杂着愤怒和懊悔一齐压在她心头，把她向来笔直的脊梁一点点压垮。
古兆跌坐在沙发上，颤抖的手指一下下按压着嗡嗡作响的大脑。
晏阳初一下子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古兆，你冷静一点。”他声音轻柔了一点：“你睁开眼睛，你看看艾琳写了什么。”
古兆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他们知道你活着，一定很开心。妈妈知道我能和你生活在一个时代，也会心满意足的。”
“我替妈妈找到你了。”
“我替妈妈立了衣冠冢，你能去看看她，她大概也如愿了。”
古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在哪里？艾黎的……墓。”
艾琳：“地球，我可以带你去看。”
地球啊，挺好的。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她的视线看向艾琳手中那个玫红色的仪器。
艾琳递给她。
古兆按下了电源键。
仪器开始运转，在捕捉到近在咫尺的古兆的精神力波动频率之后勤勤恳恳的给它曾经为之工作的主人提醒——
“醒醒艾黎，古兆来了”。
柏景焕的声音。
古兆突然就不想再去想小队中到底是谁背叛了她了。
五百年，尘归尘土归土，背叛她的人死了，爱她的人也死了。现在她和曾经唯一的联系居然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仪器和她从未曾某面过的艾黎的女儿。
都没有意义了。
古兆沉沉的吐出一口气，压下眼角的湿意，把东西还给艾琳：“艾黎留给你的，你好好拿着吧。”
艾琳赶紧接了过去。
艾琳把东西接走，仿佛一直停留在古兆记忆中的艾黎也随之远去了。
她压下心底巨大的哀伤，勉强露出了一点笑容，问艾琳：“艾琳是吧，你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艾琳摇了摇头，写道：“我不知道，妈妈没有说过。”但她笑了笑，继续写：“但我肯定是妈妈的亲生女儿，我和妈妈长得这么想，而且……”
她抬手点了点晏阳初脸颊上的淤痕，那暗红色的淤痕随即变淡，直到淡到和旁边的皮肤一个颜色，恢复正常。
晏阳初讶异的睁大了眼睛。
古兆则是露出了从踏进这个院子起的第一个笑容，她说：“治疗异能，艾黎的治疗异能，对不对？”
在末世，治疗异能是木系异能分类下的一种。木系异能本来就很难得，木系异能下的治疗异能更加难得。
艾琳冲她点了点头，写道：“对，治疗异能。”
古兆真心的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又迟疑了下来，想了想，点了点自己的喉咙，犹疑道：“那你的喉咙……”
艾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写道：“我继承了妈妈的异能，但没有继承妈妈的天赋，直到现在我的精神力都只有四阶，治疗异能最多只能治疗一个淤伤，再多我就无能为力了。”
她忧虑的看向莉娅丽达，“连丽达我都无能为力。”
莉娅丽达！
自从跨进这个门起，悲悲喜喜的一连串事情砸下来，砸的古兆头脑发蒙，到现在才想起来她来这里的初衷是什么。
她赶紧去看莉娅丽达。
小姑娘同样被这一连串的事情砸的发懵，即使再怎么聪明，她六岁的阅历也不能让她完全理解大人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被眼前的场景吓的大哭起来，莉娅丽达已经比普通小朋友勇敢的多了。
就是小姑娘懵懵的坐在轮椅里，看起来有些可怜。可莉娅丽达不哭不闹还瞪大眼睛试图理解面前的场景，莫名的就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气场。
古兆心中不合时宜的涌上来一股莫名的身为长辈的骄傲。
不愧是艾黎的孙女，又聪明又大气。
然后，她听见晏阳初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刚刚查到了莉娅丽达的领养信息，她是被艾琳领养的。”
古兆先是瞪了不知不觉中打了她脸的晏阳初一眼，随即很没原则的想，不愧是艾黎女儿教出来的小姑娘，真是又聪明又大气。
她半蹲在莉娅丽达的旁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轻声问：“她怎么了？”
艾琳还没回答，小姑娘已经淡淡的说了自己的病症：“一种基因遗传疾病，在二十岁以前，我会先是站不起来，然后抬不起手臂，直到运转不了大脑。”
古兆听着一个孩子说着自己以后可能的命运，面上却没有露出一点负面情绪，她轻声问莉娅丽达：“你是怎么知道的？”
莉娅丽达：“我查到的。”顿了一下，小声说：“我很聪明的。”
古兆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对，丽达这么聪明的小脑袋瓜，我肯定不会让它不能运转。”
她说完，莉娅丽达却露出些纠结的神色，她看了古兆一眼，小声说：“你从前都不叫我丽达的。”顿了一下，试探道：“是不是因为，你从前是我同桌，现在是我……姥姥？”
古兆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还确认一下：“我是应该叫姥姥吧，妈妈？”
艾琳温柔的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莉娅丽达这小姑娘没有一点包袱，丝毫不在意同桌变姥姥的事情，开开心心的叫了一声姥姥。
这一声姥姥在古兆耳边循环播放，一声远一声近的回荡，回荡的古兆现在满脑子都是“姥姥”。
古兆只能回答一声：“诶。”
行吧，姥姥就姥姥吧，毕竟妈妈曾经都说过认艾黎当干女儿，给她当姐姐的话，那艾黎的孙女和她孙女也差不多。
随着古兆的一声“诶”，原本沉重的气氛为止一松，晏阳初忍不住笑了出来，艾琳也无声的笑了起来。
气氛正好，古兆正准备和艾黎的女儿孙女沟通沟通感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古兆耳聪目明，明明白白的能听出来这是有人一脚踹在了大门上。
而当这声巨响响起的同时，艾琳明显惊慌了一下，莉娅丽达也紧紧绷起了脸。
古兆从末世过来什么没见过，不用猜都知道这是有人欺负她们这对单身母女，而且看艾琳的反应，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古兆的火气蹭蹭蹭蹭的就上来了。
她不在的时候想管也管不着，她不知道艾琳的存在的时候也无能为力，但她既然找到她们了，再让她们当着她的面被人欺负，她死后都没脸去见艾黎。
艾黎的女儿，是谁都能动的吗？
古兆心中巨大的愧疚在艾琳母女当着她的面受人欺负的时候全都化成了滔天怒火，她一言不发的站起身往外走，从背影都能看出来沉沉的怒气。
晏阳初也没拦她，捂着脸叹了口气。
他从来没见过小祖宗发这么大的火。
中彩票也没有这概率，门外那几个倒霉鬼偏偏往枪口上撞。
艾琳这时候也焦急的看向古兆的背影，但摄于古兆的气势，她也不敢拦。
于是救助的看向晏阳初。
晏阳初还没说话，莉娅丽达按住了妈妈的手，扬起小脸说：“妈妈，古……姥姥这是在给我们出气，你不用害怕。”
晏阳初看了一眼小姑娘，这时候倒真有点儿想收小姑娘做徒弟了。
他站起身，说：“放心吧，古兆有分寸。”
话这么说着，脚下却不停，往门外走，小声说：“但我还是看看吧，打死了我也摆不平。”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是咚的一声巨响，这次是肉·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晏阳初：“……看来是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