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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枪 第二部分 惊与变(2/15)

夏生 · 武侠仙侠 · 244 KB · 2019-01-30 13:10:31

第二部分 惊与变(2/15)

  只听他一副冷漠的公事公办口气,仿佛半分没听出薛怀安的调侃贬损之意:“再怎么说,薛总旗都不该越界插手此事,还请不要撕破颜面为好。如若有心相助,待会儿我手下校尉录口供时麻烦说详细些。”

  薛怀安见自己出了招对方却不接招,心下觉得没趣,只得道:“如此的话,薛某尽全力配合便是。”

  薛怀安说要“尽全力”便真是尽全力,拉住那个负责记录的校尉,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要细细讲来:“……嗯,那人跃上柜台前,距离柜台还有大约一丈,左脚点地右脚前跨,‘嗖’的一下就上了柜台。掏枪也是极快的,右手一抓住栏杆,左手的枪就已指着掌柜。嗯,你写下没有,要写哦,你们家黑脸大人叫我全力配合,我这可是倾囊相告啊,半分不敢遗漏。”

  官大一级压死人,初荷在一旁打量那负责记录的锦衣卫校尉,只见他强压下想要掐死这个啰唆的总旗大人的冲动,诺诺称是细细记录的样子甚是有趣,忍不住偷笑起来,也替花儿哥哥有了几分升官的得意。

  “哦?你是说,走进来的这女子就是德茂银号的少东家?”负责记录的校尉向薛怀安确认道。

  “正是,这宁二,哦,宁少东家也可算倒霉,抢匪一见她,原本对着那掌柜的枪口就转向了她,没法子,这少东家的性命自然比银钱重要,只得眼睁睁看着抢匪押着她进了后面的银库。”薛怀安说到此处,下意识抬头往银号里张望了一下,继续道,“关于银库里是个什么情形,烦劳这位同僚去问他们少东家吧,她现时不在,应该是带人去追击抢匪了。再后来,抢匪们得了银钱撤退,临走时将那霹雳弹扔出来,果然如我所料,那么个小玩意儿的爆炸力着实有限,但可恶的是,它里面大约是加入了红磷之类的有毒发烟药,所以你看我这眼睛……”

  薛怀安指着自己红肿的眼睛博同情,那校尉却已失了耐性,敷衍道:“嗯,眼睛看上去又大又水润,大人这样很是炯炯有神。”

  待得录完口供,薛怀安带着初荷走出银号,想着就此错过南明帝国犯罪史上的第一桩明抢银号案,心头总有几分不甘,忍不住回头又往银号瞧了一眼,低声对初荷说:“那霹雳弹是个比秋李子大些的黑色圆球,爆炸时白光耀眼,烟雾浓重,再加上那气味,你能看出些什么?”

  初荷想了想,无声言道:“白光很可能是加入了蔗糖或者镁粉,浓烟和气味还有不适感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加入红磷所致。不过,这些算是线索吗?这个霹雳弹看情形是为了阻挡追击专门制作的发光发烟弹,可能他们就做了这么一颗而已,你想怎么查?”

  “红磷是受控制的化学毒剂,购买的话需要在化学品铺子登记。”

  “话虽如此,但这犹如大海里捞针,要是我能再看看爆炸处也许还能有其他线索帮你缩小范围,但现在……”初荷没奈何地改用手语,比出“没法子”三个字。

  “嗯,估计现场在三分钟后就会被那个‘锅底脸刷子眉’破坏干净了。”

  初荷从未见薛怀安对谁这么刻薄过,知道他一定是因为碰不到案子耿耿于怀,心思一转,突然抓住他往银号后巷跑去。

  薛怀安被她拉到后巷,看着两个竹筐,莫名其妙地问:“这是干什么的?”

  初荷大致说了自己看到的事情,颇为自得地翘起小下巴,道:“我猜那伙匪徒是想炸马厩,这样不管马是死了还是惊了,银号雇的武师都没法子立刻去追赶他们,花儿哥哥,你说对不对?”

  薛怀安见初荷这般机灵,心中甚是高兴,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说:“果然,今天早上出门撞墙对你很有好处,思考问题通畅了很多嘛。”

  初荷噘起嘴,装出假愠的样子换了手语:“人家好心好意帮你忙,你再欺负我,我不帮你拆炸弹了,你自己想办法处理这东西吧。”

  薛怀安连忙双手合十,左求右拜了一通,哄得初荷再也绷不住脸,这才三下五除二,卸去了炸弹的引信。

  两人怕“刷子眉”发现,不敢久留,拎着竹筐匆匆回到客栈,在房间里再次细细研究起炸弹来。初荷刚才在银号后墙卸引信的时候,颇有些小看这两颗炸弹,只觉它们构造实在简单,如果换自己来造的话,至少要装一个小机关,如若引信拆卸不对,那机关便会自动击发燧石点火引爆炸弹,好歹也算给拆弹者留下个难题。不想现在她把里面的炸药倒出来,却见到令人震惊的东西——那炸药并不是通常所见的黑色粉末,而是一些细小的片状黄色晶体,在夏日耀目的阳光之下闪着微光。

  薛怀安看到这从未见过的黄颜色炸药也很是惊奇,然而抬眼一看初荷,发觉她神色于惊讶中更现出几许不安。他虽不善察言观色,却独独对这少女眉眼间细微的变化能有所感应,立时便问:“初荷,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对吧?”

  初荷秀眉轻蹙,抿唇不语,用手指沾了一些黄色晶体在眼前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忽然起身找来两只茶碗,一只放了些冷水,一只放了些热水,再分别在两只白茶碗中各放入一些这片状黄色晶体。只见热水那只碗里的晶体溶解得很快,清水迅速变为黄色,而冷水那只碗里的晶体溶解得则慢,但水色也在一点点转黄。见了这景象,初荷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无声言道:“花儿哥哥,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些人,这东西比常见的黑火药爆炸力强很多倍,叫作——”话到此处,她顺手在一旁的茶碗里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三硝基苯酚”五个字。

  或者说,叫“黄色炸药”。

  这世界上,除了太爷爷和我,竟然还有人懂得“黄色炸药”。

  他是谁?


猛炸药


  炸弹用最简单的方式制造而成。

  五层厚牛皮纸紧紧裹住高爆炸性的黄色晶体,置入普通黑火药导火引信,没有缓时装置,没有防震设计,没有防破坏机关,从结构上来说,和一个超大个头的爆竹没有什么差别。

  “看上去,并不是制造火器的高手所为,但是,里面填充的却是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强力炸药。”初荷在又一次检查完炸弹之后,肯定地对薛怀安说。

  薛怀安有些迷惑地看着初荷一翕一张的薄唇,似乎是没有完全读懂她的唇语,稍缓,才开口问:“那么初荷,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是强力炸药?”

  初荷一愣,她不是不知道薛怀安这人的思维有时候跳跃得没谱儿,但是,怎么会问起自己来呢?

  幸好这问题搪塞起来并不难,她随口答道:“我爹在世时说过啊。他说现如今大的染布坊都开始改用化学染料,殊不知这些东西除了能染出鲜艳的颜色,很多特性更是可怕。比如一种黄色染料,叫苦味酸,就是一种很强的爆炸物。但是当时,这事只有我爹知道,他说这也是他偶然发现的,不让说出去,三硝基苯酚就是他给这东西起的化学名称。”

  薛怀安对初荷她爹的学问素来是高山仰止,故而于她所言并无半分怀疑。他再一想,这个时代的南明,人们的确正陷入一种对人造化学物的狂热之中,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故此若是说有人和她爹一样偶然发现某种染料是可爆炸的,想来也不足为奇。

  “这样说来,做这东西的人,说不定和染料坊或者印染坊有关系,初荷,你是这个意思吗?”

  也许是,但也许是和我祖上有关系,又或者,制造炸弹者就是一个化学家,初荷这样想着,不知道是不是该点头应对。

  然而薛怀安并不需要她的答案,马上先否定了自己,自言自语道:“也可能是一个狂热的化学家或者爆炸物爱好者,没有理性的偏执科学追求者很容易搞出乱子来。”

  说到这里,薛怀安有些忧心忡忡地站起身,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市。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他还是觉得如今街上人们的衣着比起十年以前要亮丽不少,女子喜爱的褙子和襦裙多以一些极明艳的丝绸缝制,男子常穿的襕衫和道袍虽然整体保持素净,却更多地加入鲜亮的饰边儿做点缀,满眼绚烂丰艳的织物简直就如这繁华世界靡丽的缩影一般。

  而这些颜色,不是榨取自生于泥土的红花和蓝草,那些植物染色剂再鲜艳,也不比化学合成染料艳丽,人造物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显现出超越自然的力量。

  “没有被发现的基础物质一点点被发现出来,新的合成物质一个个被创造出来,初荷,你说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像无所不能的神仙?”薛怀安将目光转离街道,突然问。

  初荷习惯了薛怀安的思维跳跃,手指蘸了蘸杯中茶水,也走到窗边,在玻璃上写道:“在担心什么?”

  薛怀安没有回答,眉头紧锁,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初荷,你能不能把炸弹装好,我想试一试它们的威力。”

  当天下午,爆炸试验在泉州城外的荒坡下完成,薛怀安望着被那巨大破坏力炸塌的半坡,思忖良久,对初荷说:“抢匪绝非只是偶然发现黄色染料可以爆炸的染坊之人。”

  初荷不语,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如果是染坊的人,得到这黄色炸药远比得到普通炸药容易,那么,他们的烟幕弹和炸墙用的炸药都该直接填装黄色炸药才对。但是从爆炸后留下的痕迹来看,烟幕弹填装的就是普通黑火药。而炸墙的话,要是想起到炸塌墙同时还炸毁墙后马厩的效果,黑火药显然做不到。如果要做到的话,估摸黑火药的使用量会很大,那么携带和隐藏就会有诸多不便。所以,他们很精明地选择了这种黄火药,不用很多就可以达到想要的爆炸效果。这说明,他们不但知道这黄色染料可以爆炸,还知道它和黑火药的不同之处,才会正确地在不同的用途上选择了不同的炸药。”

  “你的意思是说,这抢匪里面,有火器专家?”初荷问。

  “嗯,也许抢匪中的一个是火器专家,也许是他们认识一个精通火器和火工的人。”薛怀安笃定地点点头,讲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又道,“初荷,你根据这爆炸的效果,可以估计出要是这个炸弹当时真的在银号后巷炸了是什么后果吗?”

  初荷见原本好端端一座小坡被炸得塌下来一半,再想想薛怀安的问题,抽了一口凉气,双唇轻动,无声言道:“不但后墙塌下来,后墙边的马厩肯定要受波及,恐怕那个炸点左右的半条巷子都要被炸毁,周围紧邻的房屋搞不好也要炸塌,炸药用量似乎过大了。”

  薛怀安点点头,道:“这里颇有些让人不解。这些人既然懂得这黄色炸药的威力,用这么大量做什么?难道是故意要造成这样轰动的效果,让世人知道,这世界上有人可以制造出犹如天神一般毁坏力的武器?”

  “炫耀?”初荷用手比出两个字,眼里也满是疑问之色。

  薛怀安的神色不觉沉了下来,道:“我希望,不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炸弹的制造者就是一个掌握着强大力量的疯子,薛怀安想到这里,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初荷,不知是不是该让她继续参与此事。然而薛怀安不是藏得住心事之人,眉宇间的忧虑之色一现,初荷就猜到几分,忙趁他还未心意坚决时拉住他的手,左右轻摇,半是撒娇半是赖皮地无声言道:“花儿哥哥,我要和你一起查这个案子,求你啦。要是你不答应,以后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薛怀安看着初荷无声言语的样子,忽觉心上一软,本来还没下定的心意一阵摇动,道:“不是我不带着你,是你还要赶考,再者说,这案子我现在不便插手,我不打算管下去。”

  初荷松了手,也不言语,唇角含笑,歪头用乌亮的眼睛看着薛怀安,一派世事洞明的精灵模样,薛怀安被她盯了片刻,忽然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伸手按在初荷肩上,把她身子向后一转,让她背冲着自己,好避开她那躲也躲不过的明澈目光,退让道:“投降,投降,你别再盯着我看,身上快给你看出个洞来了。我知道瞒不过你,好吧,我承认,我一直打算管这个案子来着,我答应带着你一起查,不过要是三五天还没有眉目,我们就要离开,要不会耽误你赶考。”

  第二日一早,薛怀安让初荷先去泉州城几处化学品店搜集消息,自己则往泉州锦衣卫千户所找熟人了解昨天银号案的后续。

  虽然他早先也在泉州供职,但是隶属管理福建沿海所有海港码头的港务千户所,在泉州府千户所并没有很相熟的同僚,好在他和这边联手办过一个案子,倒也有几个低阶锦衣卫能叫得上名字。只是这几人却一个都不在,原来是全部跑银号案去了。

  薛怀安暗道不巧,往千户所门外走去,迎面碰上一个微胖的锦衣卫顶着大日头走进来,一手擦着脑门儿上的汗珠子,一手撩起官服的袍角,用劲儿扇着风。

  这锦衣卫一见薛怀安,不等他开口,就热络地叫道:“薛兄,在下武晟,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们一同办过那个英国水手被杀的案子嘛。武兄这是刚出银号案回来吗?”薛怀安问。

  “可不是,娘的,现在这年头,啥歹人都有,光天化日下在泉州城里头就敢抢银号。”武晟骂骂咧咧地说,转而却向薛怀安笑嘻嘻地问,“听说薛兄升总旗了,你现在可是大红人啊,怎么有空来这里?”

  “我带着表妹赴帝都赶考,路过此地,巧遇银号案,所以过来看看,不知道可否帮上什么忙?”

  武晟一听,引着薛怀安往阴凉处走了两步,凑近他耳边,低声说:“薛兄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我也算朋友,所以我劝你一句,这事你可别管,又不在你辖区,你不怕人家说你爱出风头啊。”

  薛怀安莫名其妙,反问道:“武兄何出此言?”

  武晟见面前这位年轻锦衣卫的那一脸糊涂倒不像是装的,摇摇头,道:“你越过小旗,直升总旗这件事也就算了,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过。但你可知道,现在都在传言,这次上面如此提拔你,是因为你给咱们缇骑在绿骑那里挣了大大的面子。要不是因为你,崇武军港那边就泄密了,那些绿骑担待得起这罪过吗?更何况,那边出马的还是那个鼎鼎大名的‘绿骑之剑’呢。据说啊,绿骑那边拿了北镇抚司常指挥使的提调令想要你,结果,我们缇骑郭指挥使很有面子地就是不放人。于是乎,这么多年,郭指挥使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薛怀安接到提升令的当天正忙活着和初荷远行的事,不知里面还有这些曲折,但此时想想,就是有这些,又如何算得上自己爱出风头呢?于是磊落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又如何?银号劫案我恰在现场,难道不该管吗?”

  武晟见他不开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以为这是闯荡江湖呢啊,你以为你是为民除害的大侠啊,这里是官场,凡事都讲究分寸。”说到此处,拍拍薛怀安的肩膀,又加了一句,“成了,兄弟,见好就收吧,甭管了。”


时光深处的陌生人


  所谓“见好就收”是一种微妙的对力度的掌握,薛怀安一直都不善于这个。

  当年负责教导新晋锦衣卫武功的百户曾说薛怀安不是没有力气,只是不知道如何控制力气。这里面有两层含义,一是有力气使不出来,二是力气使出来就收不住。前者说明他缺根筋,后者说明他一根筋。

  当年薛怀安应对这样的评价,只是厚脸皮地傻笑,说既然这样的话,那是“天然残缺”,万万怪不得自己。

  大约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天然残缺”,遇见现下这需要掌握力道的情形,薛怀安会由心底里泛起一种迷茫,站在泉州府千户所的大门口好一阵发呆,抬步正要返回客栈,心中却闪过一念,转头往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约莫花了一刻钟的光景,薛怀安来到青龙巷内一座高墙围护的院落门前,门楣之上高悬着写有“宁府”二字的牌匾。叩了几下门便有老仆役出来应门,薛怀安来得突然,未带名帖,径直说:“请问宁少东家是在府里还是在银号?”

  开门的老仆役愣了下神,定睛细瞧来人,有些讶异地说:“这是薛爷吧,好久没来了啊,您稍等,少东家在呢,我去通报一声。”

  老仆役转身刚往里走,忽又转回来,赔笑道:“您看我这记性,薛爷好久不来,怎么竟是按寻常人的礼数对待了,薛爷请进,小的给您带路。”老仆役说完又急忙打发了身边一个腿脚快的年轻仆役往里面通报,这才客气地给薛怀安引路前行。

  薛怀安入得庭院,一路穿廊过堂,来到一座雅致的凉阁,遥遥便看见一个穿云白衫子的佳人支颐斜靠在香妃榻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小睡。

  走得近了,她似乎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眼帘,一双水光流转的美目看向薛怀安,唇角不自觉挂了笑。一刹那,艳光之盛不可方物。

  薛怀安走到近前,随意选了个椅子往里面一坐,脸带笑意,问道:“宁二,好久不见。”

  明丽的佳人瞪他一眼,口气认真地说:“薛三儿,叫我傅夫人,我已嫁为人妇。”

  薛怀安见她一头青丝的确是绾了妇人的发髻,可是又知道她这人一向多作怪,便问:“那你怎么还住在自己家里?难不成你不守妇道,被赶回来了?”

  佳人一听,杏眼圆睁,拿起面前琉璃桌上的茶碗盖就往薛怀安身上砸去,骂道:“你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薛怀安利索地接住茶碗盖,赔笑道:“那是自然,这和你象嘴里吐不出狗牙是一个道理。”

  佳人白他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没心思和你贫,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在外面我还是用宁霜这名字,没有改姓,我家相公是入赘的,我爹的条件之一是我不能改姓。”

  薛怀安点头表示理解,道:“嗯,的确像是德茂银号大东家的作风。”

  宁霜不愿意和他继续纠缠于此,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换了一本正经的语调:“昨天出事的时候我瞧见你了,你没穿官服,还提了不少银子,和我们伙计说刚告了长假准备出门送妹妹去赶考。当时的情形紧急,来不及和你打招呼,但我想,出了这等事,你又恰在那里,总该是来看我的,不想这么晚才来。”

  薛怀安沉吟半晌,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宁二,其实我已经在私下里查这案子,只是原本想至少要有了些眉目再和你说,因为,你知道,我怕,又像那时候……”

  薛怀安提到“那时候”的刹那,宁霜眼里似是蒙上一层淡薄的雾霭,遮盖住眼神流转间或许可能会泄露的所有情绪,让她顿时变得遥不可及,像是来自时光深处的陌生人。

  迟钝如薛怀安也察觉出对方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而他也同样不想触及,便收了声不再言语。

  “那你现在来又是想做什么?”宁霜打破了沉默的坚冰。

  “我很想查这个案子,可是泉州城不是我的辖区,这里的锦衣卫不容我插手。所以我想在你这边,私下了解和跟踪案情。”

  宁霜扬一扬修画得十分漂亮的细眉,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我不愿意你掺和进来,你并不是为了关心我,想帮助我,你是因为觉得这案子有趣,我没看错你吧?”

  薛怀安一听这话,立马严肃起来,应道:“宁二,这案子的确有趣,只是我从未想过不帮助你,只要你相信我能帮你,虽然那时候……”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发现话题又触了礁,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还是躲不过“那时候”。

  那时候,宁霜是有名的“花花小姐”,泡戏园子捧戏子,行径放肆不羁不亚于城中那些有名的浪荡子,其中最为一时之谈资的出格行径便是狂热追求当时泉州第一武生尚玉昆。她爹想了各种法子来管束她,无奈她是宁家独生女,自幼被她爹带在身边历练,能耐本事连一般男子也比不过,绝非是管束得住之人。

  然而宁霜这条情路上要披荆斩棘之处绝非只有她爹而已。喜欢尚玉昆的女子众多,他自己身在这圈子,自然是谁也不得罪,和诸多女人保持暧昧。在薛怀安的记忆里,那时候的宁霜,几乎总是保持着一种战斗的姿态,和她爹斗,和这些女人斗,也和尚玉昆斗。

  这场情事轰轰烈烈,却收场惨淡。尚玉昆和一个不大出名的旦角某天一同被人杀死在他家中,条条罪证都指向宁霜。德茂少东家被当作情杀疑犯抓起来这件事比她追求尚玉昆还要轰动,全城老少都在等着看这场戏如何落幕。即便是如此紧要当口,这年轻而骄傲的女子也未曾向她那个传说中手眼通天的爹爹求救,只是隔着牢狱的铁栅,握住薛怀安的手恳求:“薛三儿,你要帮我,不是我做的,你要帮我洗刷冤屈。”

  那时候的薛怀安是刚刚结束锦衣卫入籍训考的新晋锦衣卫,从未独立破过任何一个案件,却不知道究竟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就这样一口应下了宁霜。然而直到泉州府审案之前,薛怀安都没能找到任何可以逆转形势的证据,唯有每次去看宁霜的时候,对她说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言语。年轻的锦衣卫人生中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无能与无力,有的时候,面对那些确凿如铁的证据,他几乎动摇,需要一遍遍对自己说:“不管有没有证据,宁二没有杀人。”

  不出意料,泉州府判了宁霜因妒杀人。因为是要砍头的案子,会送帝都大理寺复审,但大家心知肚明,如无意外,大约便是秋后问斩了。宁霜在被移送帝都的那个清晨,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即将来临的死亡,终于,她放下所有骄傲,哭着对她爹哀求:“爹爹,你要救我,我错了,你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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