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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枪 第一部分 花与枪(13/20)

夏生 · 武侠仙侠 · 244 KB · 2019-01-30 13:10:31

第一部分 花与枪(13/20)

  心中打定主意,她礼貌性地在脸上浮了个笑,也不搭理那叫祁天的机械工程师,转身就要离开。恰在此时,曹老板试好了他的新机床,冲初荷叫道:“夏姑娘慢走。”

  曹老板将沾了机器油泥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紧赶几步走上前,问:“夏姑娘,你订的贵阳铁最近没有货,我说你看这新钢合用不?合用的话,我干脆给你订这个好了。”

  初荷刚想掏本子写句话回答,却发现祁天正看着自己,她心上觉得不自在,本子掏了一半就又搁回去,摇摇头抬脚出了铁匠铺。

  不想祁天竟然跟了出来,在她身后唤道:“姑娘留步,在下有个事情想同姑娘打听。”

  初荷转回身望着祁天,眼里满是戒备之色,眉头低低压下去,做出一副不要招惹我的凶恶表情。然而她毕竟只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眉目又生得惹人怜爱,即使这样凶着脸,也叫人怕不起来,倒像是刚懂得挥爪龇牙去吓人的小猫,只让人看着觉得有趣。

  祁天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面孔在晌午明亮的日头之下变得清晰异常,初荷这才发觉这人原来长得棱角分明,幸而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脸上又总挂着笑意,这才缓和了相貌的犀利之感。

  “姑娘可知道这惠安城中哪里有人造一种很精致的火枪,枪上刻着一个菱形中间有折线的银色标记?”祁天客气地问道。

  初荷心上打了个突,暗想这人如此问自己,定然不是随便起意,抓了个路遇的小姑娘就问这样不着边际的问题,再一想这人的姓氏,不知道是“祁”还是“齐”,如若是“祁”的话,难不成和与自己订购火枪的“祁家”有关。

  一想到这一层,初荷刹那觉得呼吸一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祁天的脸,盯得心里生出一丝痛来。

  终于引起祁家人的注意了吗?她在心底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自己,双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头,仿佛握住了自己家族那断掉的隐秘历史。

  祁天看着眼前少女握拳警戒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这少女刚进铁匠铺的时候他并未在意,但是曹老板跟她说的几句话却让他上了心,想到每次来此地取货的柳十八说过,送货的是个十三四岁样貌清秀的少女,倒是与这丫头有几分吻合。他原本心中也没底,只是试探着问上两句,不想这丫头如此容易被看破,一两句话就把她问得如一只紧张的小刺猬,蜷成一团露出一身尖刺。这下倒好,十成十就是她了。

  祁天见眼前少女的模样似乎怕得紧,不知怎的心头一软,不再逗她,往前又走了几步靠近她低声说:“小姑娘,我知道枪是你家里人造的,我就是你们一直以来的买主,这次我来惠安,就是为了见你家人。”

  初荷此刻脑袋发紧,顿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人话中的全部意味,然而想明白了,心中就更是慌乱。

  她低下头,缓缓去掏本子,借此耽搁一下回答的时间,终于,在打开册页的一瞬间,做出决定,在本子上写道:“你姓祁?是祁家人?怎么又是机械工程师?”

  祁天刚才见初荷用过一次本子与曹老板对话,大约也猜到初荷不能言语,并未有太多惊奇,点头道:“在下的确是祁家人,否则怎么能知道你那里造枪的事情。至于工程师,在下的确也是,这机床和军火一样,都是祁家生意的一部分,我只是恰巧知道有一台机床要送来惠安,而我也打算来惠安,就同来了。”

  “你要见我家公子做什么?”

  祁天见到“公子”两个字,心下微微有些吃惊,若是造枪者被叫作“公子”,那大约就是和自己这般岁数的年轻人,想起那精雕细琢、一寸一寸打磨出的火枪,不知道如今这世道有如此心性的年轻人会是什么模样。

  “姑娘刚刚也看见了,如今新的钢材面市,在下觉得这新材料或许能让枪械一门有所突破,而祁某一直仰慕贵府公子的造枪术,故此想与令公子谈谈,不知可否转达?”

  “几时,如何找你?”

  “今日任何时候,在下会一直在和泰客栈恭候令公子大驾光临。”

  初荷听完祁天最后一句话,收了本子急急转身就走,一口气走出半条街,回头看看祁天没有跟着,心里才舒了口气。

  她方才不敢多说半句或者露出任何表情,生怕说多、做多错也多。就是现在,回想起当时情境,心中仍觉得有些恍惚和不真实,仿佛是一直在等待的某件礼物,原以为也许等也等不来了,那东西却忽地从天而降,正正砸在你脑袋顶上,砸得你眼冒金星不说,还心中忐忑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有这么好的运气。

  记不得有多少次,她在夜里用镶着金刚石的刻刀在坚硬的枪身上雕刻着弯曲的花纹,不知不觉,后脖子硬了,抬眼看看窗外,冷月过中天,无情地提醒她又是一段韶华流逝在这刻刻磨磨之间。

  那样的时候她总会心里空得发慌,似乎觉得这么做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就算是造出再好的火枪来,也不会引出什么更有价值的结果,自己不过是每次见到一个叫柳十八的年轻男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各奔东西。

  也许有一天,柳十八升职了,那么大约会换个叫李十九或者王十七的随便什么人来接替他,但他们一定都是很年轻的,只有职位低的年轻人才会被派来做这样的琐事。那些年轻的面孔不断替换着,永远不会衰竭,唯有她,一天天老去,最后老到身体孱弱,手指颤抖,再不能造枪,也不知道祁家在哪里。

  这是她心里的噩梦。

  只是越害怕便只能越坚持,这是她手中唯一连接家族过往那段隐秘历史的线索,断了,她便一无所有。

  这天初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本杰明蔫蔫地趴在饭桌上,有气无力地对她说:“初荷,你答应回来做饭给我吃的。”

  初荷笑笑没说话,钻进厨房忙活起来,没一会儿工夫,一盘腊肉炒萝卜外加五张金黄的鸡蛋饼就送到了本杰明面前。

  本杰明饿坏了,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等到差不多吃完,才想起问一直在旁边笑看自己的少女:“初荷,你不吃饭吗?看着我做什么?”

  初荷把本子往前一递,只见上面写着:“还说是我的骑士和跟班呢,现在变成我是你丫鬟了。”

  本杰明不好意思地讪笑,把剩下的小半盘腊肉萝卜和最后一张鸡蛋饼推给初荷,道:“我不会这些嘛,骑士的工作是给你挡刀、挡枪,保护你,让你不受欺负;跟班的工作是给你跑腿打杂,解决麻烦,都不涉及做饭,是吧。”

  “我倒真是有麻烦了呢,你能帮我见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吗?”初荷写道。

  本杰明看了一眼本子,想也没想就拍拍胸脯说:“没问题,这种事你的骑士兼跟班保证替你解决。”

  初荷满意地笑,心想这样的本杰明真是再适合不过了,表面看上去聪敏机灵,偶尔说些傻话也只会让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大智若愚,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家公子”啊。



  凶器是一把全长六寸、刃长四寸的锋利短刀,做工精致简约,很像是旅人们在路途上喜欢携带在身上防卫以及切割食物用的短刀。

  “太普通了,虽然是把好刀,可是没有任何特点。”李抗看着这把被认定为凶器的短刀说。

  “一个人选择杀人武器总是有原因的,比如顺手,比如锋利,比如容易携带,当然也可能是恰巧拿到。这把刀最大的好处是容易携带和隐藏,所以,如果这是有预谋的谋杀,这个凶手很可能是平时不允许佩剑或者不便佩剑的人。”薛怀安分析道。

  依照南明律,除去贵族和文武官员,其他人都不得佩剑,可是所谓的贵族可以上溯五代,故此实际上佩剑的人中不乏很多如今身份普通的平民,特别是书生和喜好侠气之人,更是喜欢佩剑而行。

  李抗听薛怀安这么一说,很自然反应道:“那凶手就是个粗人?”

  “还可能是个女人。”

  薛怀安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说:“又或者是为了趁其不备出手,才使用这样易于隐藏的凶器,这样看也可能是杜小月认识的、不会防备的人。”

  李抗听到此处,苦着脸说:“我说怀安啊,你这样一说,几乎就是在说其实差不多啥样的人都可能是凶手了。”

  “大约就是如此。”薛怀安说完憨憨笑了,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明白自己又把看似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无比。

  “着实是不招人喜欢的个性啊!怀安,你这样的男人,真是很难有女人会喜欢,但是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一定要把女儿嫁给你,我女儿可是堪比明珠呢。”李抗在句尾使劲儿加重了语气。

  “嗯,卑职以为,李大人自谦了,令爱不是堪比,是绝对比得过明珠。”

  李抗呵呵笑了,按捺住得意,道:“这怎么讲话的,怀安你谬赞了。”

  “并非谬赞,令爱要是和明珠比,的确大很多。”

  对话刚有些跑题和冷场,仵作齐泰恰逢其时地站在敞开的门外敲了敲门板,咳了一声,道:“禀告大人,杜小月家里人来领尸首了。”

  按照南明的习惯,锦衣卫在未得到死者家人的同意时,不得对死者的尸体做任何解剖,扣押尸体的时间也不能太长。李抗一听杜小月的家人来领尸首,征询地望向薛怀安,问道:“怎么样,给了吗?”

  薛怀安看看短刀,略想片刻,说:“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我还想看看去。”

  齐泰陪着薛怀安重回停尸房,见薛怀安拿着短刀在比对伤口,忍不住说:“校尉大人,这个卑职查验过了,应该就是这刀留下的伤口。”

  薛怀安点点头,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示意齐泰把尸体翻个身。齐泰遵命照办,将尸体背朝上翻过来,露出背后的伤处。

  薛怀安将刀子虚架在伤口上比了比,问:“这里你是怎么看的?”

  齐泰不敢随便回答,反问道:“大人觉得这一刀有什么不对吗?”

  薛怀安没有应,把短刀重新插回杜小月背部的伤口处。这道伤很深,裂开的皮肉一下子就将刀刃吞没,只露出两寸许的刀柄。

  “如果扎了这么深一刀,又在后心的位置上,若是你去杀人,还会再继续用刀子在同一个位置再补上几刀吗?”薛怀安问道。

  “自然不会了,这样一刀几乎就毙命了。”

  “可是你看这道伤口皮开肉绽的样子,显然不是只刺了一刀,而是刺入这刀以后,拔出来再刺,这样反复了至少三刀。”

  “是,这伤口表面破碎得厉害,的确是有两三刀重复刺入,这么说,下手的人可能除了想杀人,还有泄愤的意思,要不然何必这么做?”

  “可是,她一个小姑娘,做了什么这么招人恨?”薛怀安自问一句,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将一旁盖尸的麻布单子给杜小月盖上,道,“叫她家人来领吧,事先打个招呼,说伤得有些重,让他们有个准备。”

  薛怀安出了停尸房,被初夏白花花的日头一晒,这才觉得真是有些疲累了。李抗正好走过来,同样的一脸疲态,见了薛怀安,嘟囔着抱怨:“那个门房老贾还是没找到,就为他,一众兄弟熬了通宵,现在还歇不了,真是快要给熬死了。”

  薛怀安觉得身为下属在这样身心俱疲的艰难时刻应该安慰一下上司,便道:“不过说起来,人总是要死的,不管熬还是不熬通宵。”

  李抗闻言,颇有醍醐灌顶之感,若有所悟地感叹道:“说得不错,很深奥,很有哲理。”

  这时候,从停尸房的院子传来一个女人尖厉的叫喊:“你们这些狗官,好好的大姑娘,你们给她扒光了衣服也就算了,现在还不给她穿上去。想让老娘给她穿,没门儿。我告诉你们,你们谁给她脱的谁给她穿上,干了这么缺德的事情,当心断子绝孙。”

  接着便是齐泰横着嗓子吼道:“你咒谁呢你,谁家领尸首不是自带衣物的。你妹子的衣物都破成那样,什么地方都遮不住,你还好意思给她穿。你有本事,就这么让她光着让那几个抬尸的大男人给你一路抬回家去。我告诉你,你别在这里泼妇骂街,没人吃你这套。”

  话落,齐泰气哼哼地从里院大步走了出来,脸上怒意未消,抬眼看见李抗,便道:“真他娘的是个刻薄女人,来收尸连个新衫子都不给她小姑子带。”

  李抗微微蹙眉,问:“来人是杜小月的嫂子杜氏?”

  “可不是嘛,就是那个艾家豆腐房的二女儿艾红,自小就是泼辣货,不想嫁了人更是肆无忌惮。她不怕出丑让她就这么抬出去,妈的,老子还一夜没睡呢,没工夫陪你玩儿。”

  薛怀安听了,抬腿就要往停尸房的院子里迈,李抗一把拦住他,劝道:“怀安,我知道你有侠义之心,可是如今这世道,‘侠义’和‘傻瓜’差不多意思。我们往她家通知过情形,这女子却连一件衫子都不带来,分明是来找碴儿的,这样的人你不要理会,她要抬人就这么抬,丢的是她杜家的脸。你放心,她闹一会儿看无人理她,就会回家取衣服的。”

  “那要是她不管不顾,真这么就抬出去怎么办?就算有一张盖尸的麻布,毕竟抬尸的还是四个大男人呢。杜小月死得可怜,如此就更不得安息了。”

  薛怀安说着绕过李抗步入院内,正看见艾红领着四个抬尸的男人从另一个门进来,竟然真是要不管不顾了。他忙走上前,道:“杜家娘子且慢,还是回去先给小月取一套衫子来吧,如果你不愿意给她穿上,我来给她穿亦可。”

  艾红瞟了一眼薛怀安,看官服比刚才那人似乎高了几等,便道:“我家小月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害死,都是由于你们治安不力,这体恤银子总要给些吧。”

  “杜姑娘又不是在衙门做事,我们怎么会给体恤银子?”

  “哼,我家没有她的衣服,这丫头一直野在外面,我早把她东西扔掉了。”

  薛怀安见艾红不讲道理,便道:“那你稍等,我去外面买一件来。”

  没多久,薛怀安买了崭新的衫子回来,又亲自给杜小月换好,见艾红没话说了,这才指挥众人把尸首抬走。

  他看着那一众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感叹人情的凉薄,艾红的身影在一队人的左侧首晃动着,晃得他心中一个激灵——杜小月留下的记号“i”,可以肯定不是代表它的英文意思“我”,因为她用了小写,而且是描了又描很清晰的小写,仿佛生怕别人误认为是大写一般。所以很可能是取其发音,比如杀死她的人姓“艾”,很可能是她没有力气写完一个汉字,就用了一个简单的字母来替代。



  薛怀安原想立时就追上去扣住杜氏问案,转念一想,还是先回了百户所,找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齐泰,问道:“老齐,那杜氏你认得吧,她是怎样一个人,家中什么情况?”

  齐泰抹了一把睡皱的脸,声音混沌:“也算是老邻居吧,不过我们差着年纪,所以从来没说过话啥的。她家里开豆腐房,头上三个哥哥都不是啥好东西,大前年你们还没来的时候,她大哥和人家打架给打死了,还有一个姐姐,听说嫁得挺远。至于她,她爹娘忙着赚钱,没工夫管教她,平日里被那几个兄弟带着,能成什么样子?打小儿就是不讲理的人,谁娶了谁倒霉。不过听说她也没嫁好,夫君常年有病,原本就算有些家底,也经不起这久病的花销吧。”

  “我也听初荷说过,杜小月的兄嫂对她很是刻薄,但是杀人的话,能有什么理由?”

  齐泰一听薛怀安这么说,立马摆摆手,道:“不大可能是艾红,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她性子不好是真,若说杀人,恐怕还没那个胆量。”

  薛怀安蹲坐在齐泰对面的椅子上,苦恼地搔着头,道:“胆量这东西可不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齐泰看看薛怀安,略做犹豫,才郑重地开口道:“校尉大人,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得不对大人别介意。”

  “请讲无妨。”

  “大人以后不要在人前这么蹲坐,实在是,实在是像个猴子。”

  “猴子吗?”

  “是的,猴子。”

  “那也是很英俊的猴子吧?”

  “从猴子的角度看,也许是。”

  薛怀安在被齐泰打击过之后,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杜小月家,一路上因为走得慢,倒是把脑海中繁乱的线索梳理得清晰不少。

  他站在杜家的院门口敲了几下门,不一会儿,一个粗使婆子开了门,问明来意,引着他进了正屋。

  艾红见到薛怀安,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色,阴阳怪气地说:“官府是不是觉得过意不去,给我家发体恤银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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