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廊下青雨
那一场大梦,如斯漫长。
在梦境里,他是嗅到魂魄的味道追随而去的阴阳师,而她是前方悄然逃命的少女。
枫烟城的天变得很快,方才还晴朗的天空,就在他们赏荷回来以后,变成了乌云密布。
眼看大雨即将倾盆,他却突然嗅到了魂魄的味道。
他在人群里四处寻找,突然发现人群里有个白衣少女脚步匆忙的离去。他可以确定,那少女定然不简单。
他追着她,一步不离。
谁知,雨就在那时措手不及的来了。他赶忙躲避在廊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
那把油纸伞就那样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身边,带来了她调笑的声音:“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莫不是喜欢我?”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张圆圆的脸颊的主人。他又惊又喜,面上绯红,心跳得很快,不知该如何回答,便轻轻的笑着,沉默不语。
“不说话就是承认咯?”将伞递给他,她偏着头,水灵灵的眼睛眨啊眨,看得他心都化了。那些表白的的话,更是叫他手足无措:“反正我很喜欢你,我们结伴同行吧。”
那时,她很勇敢,说完了话,便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二人同撑一把伞,在雨里远去了。
在梦境里,那一对璧人的背影,几乎让他泪流满面。
美好的东西,似乎到了这里就结束了。
画面突然转到了她被师父追到十里风荷的情景。
她站在河岸边,气鼓鼓的瞪着师父,又转过脸来委屈的看着他,凄切的呼喊:“青衣!”
青衣……
是谁在梦里喊我青衣?
我是青衣……
可你,又是谁呢?
在河岸边,他才知道,她是阎罗大帝的弟子,是招魂使者。
而冥界和阴阳一派,原本就是死敌。
那年,十八岁的他,眼看着她被师父压制着,渐渐的不能支撑,心里如万千蚂蚁噬咬。就在师父发出致命一招的那一刻,心急如焚的他奋不顾身,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青衣!!”
那个雨夜里,谁的呼喊声响彻河岸。十里风荷在那样凄厉的呼喊声里微动,仿佛在替她感到难过。
她在河风的吹拂里紧紧的抱着他,眼泪滴在他的衣袖上,狠狠的灼痛了他的心。可无论她怎么呼唤,他还是离去了。
一去,再不能回头。
阎罗大帝赶来,看到这一幕,气愤之余,却知不能与阴阳一派纠缠下去,带着她离去。他至今记得她空洞的目光,以及那从眼中掉落的悲伤的泪水。
从那以后,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和苦苦的找寻。
可找到了如何呢?
我还是我,你却不是你了。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公孙青雨耳边还回荡着那声呼喊。心很疼,像是谁在心上狠狠的捅了一刀。
抬手,想掀了被子起身,突然瞥见了在床边沉睡的那个人。她将头埋在臂弯里,青丝遮住那娇美的容颜。他看着她,泪水忽然盈满了眼眶。
流年,你知不知道,花惜叶已经效忠了秀屿城城主,从你随南宫寂寂下山的那一刻,我们就是敌人了。
我们,真的是生生世世的冤家啊。可那年廊下青雨,我遇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抚摸夜流年的青丝,公孙青雨心里的悲伤不可抑制的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坐在床榻上,以手掩面,无声的哭起来。
原来,那些时间错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夜流年正在做梦,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啜泣。她猛然醒来,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公孙青雨坐在榻上哭得伤心。
“青雨,你怎么哭了?”
她不知道是何处惹得公孙青雨伤心,怯怯的问了一声,去帮他擦从指缝里掉落的泪水。
“方才在梦里,见到了一位故人。”
见她醒来,公孙青雨忙擦去眼泪,勉强的笑了笑。他的眼眶是红的,彰显出那一刻他内心的哀伤。夜流年也就不再问,起身去厨房帮他端药。
他也不言,看着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发怔。
那些回忆起来悲伤的过往随着夏日的离去慢慢的褪色了。自从南宫寂寂开始着手调查枫烟城里的少女失踪事件,枫烟城渐渐平静下来,再也不曾有过少女失踪。
夜流年和公孙青雨心知肚明是湖天玑和南宫风锦所为,但是拿不出证据。二人三番四次去求见南宫风锦,希望再探查一下枫林里的虚实,可南宫风锦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他们。
眼看八月十五越来越近,枫烟城热闹起来。只是,公孙青雨记忆里的十里风荷却不见了,只有人们时不时的去放河灯。夜晚的时候,河面上都是星星点点的都是灯光,也颇为好看。
到了八月十四,枫烟城里忽然出现了很多阴阳师、剑侠和招魂使者,甚至有雪女戴着白色纱巾轻盈走过。
枫烟城里的人们很清楚,这是由于每年八月十五阎罗大帝和阴阳派掌门会有一次会武,各路人马都来观看。阎罗大帝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青虚剑宗掌门隐匿于人群中,雪女们的统治者从不露面,而阴阳派掌门更是神秘。这四大派的掌管者,从来没有人见过真实面目。奇怪的是,今年,妖界统治者不曾出现。而那一向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王是最让人好奇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见她出现过。
随着八月十五的临近,最让人担心的,却是夜流年。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说是身体不适。
“流年,今天八月十五啊,师父和镜衣伯伯都来了,你也不去见见嘛?”
池泱泱一直被夜流年养在鸣音寺的枫树里,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当天晚上欣喜的拉着公孙青雨和南宫寂寂去敲夜流年的门。
“你好好去玩,早些回来。”挂在天空的半月在慢慢的发生变化,夜流年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贯对池泱泱的宠溺,“多吃点好吃的。告诉师父和镜衣师伯,明日我再去看他们。”
“好罢。”
想到夜流年或许是不喜欢热闹,也就不再去打扰,池泱泱拉了公孙青雨,失望的走下台阶。南宫寂寂不放心,回头看着那扇门,却又知掌门到来该去拜会,不能失了身为徒儿的礼数,只好跟着池泱泱和公孙青雨身后出门。
公孙青雨自从受伤,话愈发的少,人愈发的高冷。
“南宫,告诉希管家,谁来找我都不见。”夜流年在房内,看着那个字门外犹豫的影子,缓缓抬手,捂住心口,叮嘱道:“还有,今夜的枫烟城很乱,照顾好青雨和泱泱。”
“好。”
南宫寂寂顿了顿,应了声,看里面再也没有动静,便下了台阶,去嘱咐了希管家,才恋恋不舍的出门。
听到院落里寂静下来,夜流年躺下来,蜷缩在榻上。
月亮渐渐的圆了。
看过去,寂静的院落里槐花映在月光里,洁白美丽。
房间里,夜流年蜷缩在榻上,冷汗自额间不停的落下。她抓着衣领,感觉心头火烧一样的难受,骨头缝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疼得她快要昏死过去。
一年一度的反噬又来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但当那一点点的疼痛袭击了全身,她恨不能此刻就拿起刀来了结了自己。可心里那一点点执念却一直不肯放弃,死死的拉住她去握住那柄短刃的手。
颈间的蓝昙花在今夜尤为明显,像是刀刻在上面一样。
“流年,快开门,泱泱出事了!!”
就在她痛不欲生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南宫寂寂焦急的呼喊。一听到池泱泱三个字,夜流年从榻上忍痛爬起,一步一磕的走过去打开了门:“怎么回事?”
门一打开,南宫寂寂就惊呆了。夜流年脸色苍白的扶着门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不停的落下来,青丝凌乱的披在肩上,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的人是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夜流年。
“南宫,说话!”
见他被自己的样子吓得呆在原地,夜流年伸出手去拉住他,整个人突然倒在他的身上。南宫寂寂一把抱住她,觉得心撕裂般的疼。她是自己的挚爱,可她此刻在承受他不知道的痛苦,他却帮不上一点忙,甚至还添了乱。
“泱泱一直不停的吃东西,我好奇,便问她为何总是吃不饱。谁知道,她听了那句话,突然发狂了。”抱住夜流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南宫寂寂愧疚的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给夜流年听:“我跟青雨去追她,可今夜人多,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青雨呢?”
夜流年已经没有力气,她整个人瘫在南宫寂寂的怀里,内心袭来无尽的绝望。
那个问题是池泱泱的痛处,是她被这尘世残忍对待的见证。只要有人提及,她就会陷入无限的回忆里,将那些痛苦记忆放大。最坏的结果就是,她会在枫烟城里发疯般的杀人。
今夜的枫烟城里,有那么多的剑侠和阴阳师,一旦她发了疯,那些人定然不会放过她。她虽然也是阎罗大帝门下,终究只是一个树灵,难以对付那些人。
“他还在找,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
“替我披一件黑色的斗篷,带我去找泱泱,我知道她在哪里。”
想到池泱泱现在的状况,夜流年还是打起精神,握紧了南宫寂寂的胳膊站起身来,唇色苍白的说着,声音一直颤抖。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找她,你好好休息。”
南宫寂寂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她进了屋。
“不行。此时此刻,她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即便我去了,也只能用招魂幡暂时收了她。”坐在榻上,她拉住要走的南宫寂寂,眼神迷离忧伤,“她会伤害你们。”
南宫寂寂看她那般痛苦,却还担心着池泱泱和自己,心都快碎了。最终,他没有再阻拦她,拿过榻边的黑色斗篷帮她披上,揽住她的腰,同她一起出了门。
希管家在门口,看着夜流年的样子,担心的伸出手来想要做点什么,却似是不敢有所冒犯,又缩了回去。
夜流年经过他的身边,嘴角扯起一丝安慰的笑意。
八月十五,热闹的夜晚,月亮照耀着枫烟城。人们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意,赏花灯,放河灯,等待着一年一度的那场会武。
可在这个夜晚,空气里亦是充斥着无尽的危险。有人站在灯火明亮的河岸边,眉梢上是阴郁诡谲的笑意:“城主,时候到了。”